“……口语得靠练习。”
莫蒂默这几天很少待在馆里。
会一散,老教授就拄着手杖出门,傍晚才回来。
布雷拉的图书馆,神学院的藏书室,大教堂后面几家老书店,城南一间专收旧乐谱的铺子。
他逢人就问:“贵处有没有一位管理员,四十来岁,中等个子,耳朵后面别着一支铅笔?”
大部分说没有,即使说有,领出来一看也根本不是那个人。
有一家书店老板说他自己就四十来岁,耳朵后面也别着铅笔,问教授找他有什么事。
莫蒂默把那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没事,然后买了一本他根本用不上的祈祷书走了。
中庭那位老先生,他也问过。
下午时分,老头正在下白棋。
“请问馆里有没有一位四十来岁、耳朵后面别着铅笔的管理员?”
老先生头都懒得抬起来。
“没见过。”
莫蒂默转过脸,用阿尔比恩语对李察说了一句:
“这个岁数的人眼神不好也正常。”
还有一次,趁着老头起身去对面下黑棋的工夫。
莫蒂默坐进了中庭里唯一带软垫的椅子,也就是白棋边那把。
老先生下完黑棋回来,站在椅子旁边。
莫蒂默把帽子往脸上一扣,已经打起了呼噜。
老头只好站着下了一个小时的白棋。
这一个小时里,莫蒂默偶尔把帽檐掀起缝,点评一句。
“你这个开局,一百年前就没人这么下了。”
“一百年前有人这么下。”
“谁?”
“我。”
莫蒂默笑了一声,当这是老头子逗闷子。
晚上回到旅舍,餐厅里给他们留了饭。
旅舍老板娘是里昂人,嫁过来却还是每天早晚雷打不动地烤一炉长棍面包。
莫蒂默拿起面包,用力在桌沿上敲了敲。
咚!咚!咚!
“我从多佛一路躲到米兰,还是没躲掉它。”
李察忍住笑,没吭声。
莫蒂默这几天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晚,话也一天比一天少。
他把一截法棍掰开:
“小李察,那一位不想见你,即使站在你面前,你大概也会将其忽略,这就是大师啊!”
他把掰下来的那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边嚼边叹气。
“……我大概没那个运气了。”
莫蒂默对于突破达人还是心里不安定,老想着再找到那位大师问一问,奈何人家就是不露面。
另一边,疏散珍贵文本的事情此时也逐渐陷入僵局。
下午三点,罗马来的官员站起来念了一份电报。
电报一共四条,意思只有一个:
凡是要疏散的文件,都得先编进《全国艺术与历史财产总目》。
塔利亚费罗教授问他,研究格式的那个委员会成立多久了。
这位先生低头看电报下的附注。
“……一九〇二年。”
“那是谁决定成立这个委员会的?”
“一八九九年的一个委员会。”
“那个委员会研究什么?”
官员卡壳了一会儿:“……研究有没有必要统一格式。”
旁听席上有人把笔掉在了地上,弯腰捡了半天。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在清单最后一页,大教堂工坊的档案库。
从一三八七年到今天,每一块石头从哪里采来,用哪条船运,由哪个石匠凿,工钱是几个铜币,全都记在里面。
另外,还有历代捐给工坊的两百多件抄本。
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点:每一件上都印着三个字母:A.U.F.
塔利亚费罗教授把其中一页抽出来,摊在长桌正中。
“Ad Usum Fabricae,意思是‘供工地之用’。”
“五百多年前,米兰大公爵定下规矩:凡是运往大教堂工地的石料,箱子上打这三个字母一路过闸过卡,一个铜币的税都不收。”
“到后来,米兰人说一样东西不要钱,就说它是‘a ufo’,这个词就是从这三个字母来的。”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一声。
关键在于米兰大教堂一直没有真正盖完,它断断续续修了几百年。
米兰人甚至有句俗话,形容一件事没完没了就说它“像修大教堂一样”。
到了神秘侧这边,凡是印着 A.U.F.就不会变坏腐烂。
这是整座米兰城五百年来的共同认知,大家心里都默认这件事还没完。
所以那些十五世纪的纸,墨迹到现在还像昨天刚写的。
会议原本的计划,是把珍贵文献运到中立国海尔维第的地窖里躲避战火,但是出了米兰就没人认了。
塔利亚费罗教授三年前试过带一页纸,坐船过湖到了对岸的洛迦诺,下船时字已经褪了一半。
离开米兰,五百年不老的时间,会在几天内一下子补回来。
抄一份也没用,字可以复制,五百年积累下来的以太痕迹复制不了。
接下来,整间屋子吵成了一锅粥。
搬走会坏,留下可能被炸,抄写又抄不全。
连莫蒂默教授也对李察解释说,大精通也不可能把一整座城五百年的时间打包带走。
罗马来的官员则说,不管搬不搬,都得先编进总目。
散会后,卢卡他们拖着李察去拱廊下吃饭。
还是上次那一家,地上的马赛克公牛又被踩亮了一层。
侍者一看见李察进门,扭头就朝后厨喊了一嗓子。
胖厨子走出来,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李察点了一份藏红花饭,一份炸小牛排,很快就一扫而空。
“再来一份。”
第二份也吃完了,后厨里另外两个帮工探出了脑袋,一个手里还拿着没削完的土豆。
“会开得怎么样?”卢卡问。
李察放下刀叉,想着该怎么形容。
? 第519章 我是你的催更人
李察卖了一下关子:
“委员会今天上午开了整整三个小时的会,最后确实做出了一个决定。”
卢卡正插着一只土豆往嘴里面送,等着他的下文。
“做出了什么决定啊?”
“决定就是下午继续开会。”
闻言,餐厅一片安静,众人似乎都被李察的冷笑话给弄无语了。
那不勒斯来的抄写员坐在桌子最里面,拿着面包抹盘子上的酱汁。
“哎,是这样的……罗马来的官员都这样。
上午开会、下午开会,晚上回到旅馆还要接着写开会报告,我是一点也不奇怪。”
热那亚来的那位瞪大了眼睛。
“你不是那不勒斯的吗?怎么知道罗马人是这样子的。”
“我在罗马的大学念过一年书。
罗马城的人有个毛病,他们喜欢在公共物件上铸造这4个字母。”
那不勒斯那位抄写员,拿酱汁在盘子上写出了 SPQR(元老院和罗马人民的缩写)。
“那边的喷泉、路灯、市政府垃圾车,连下水道井盖都有 SPQR。
你走在罗马大街上随便低头看一眼,脚下踩着的就是元老院与罗马人民。”
听到这里,高个子抄写员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那你在罗马念书的时候,有没有往元老院与罗马人民的井盖上吐过口水?”
那不勒斯人不抹盘子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沉痛地承认:“吐过一次。”
一桌子人都往他那边凑了凑。
“那天喝了点酒,吐完我就后悔了。
你们想想,那井盖下是恺撒、奥古斯都、戴克里先……是整整一千年的伟大帝国。
我回宿舍漱了三遍口才躺到床上,总觉得图拉真皇帝在天花板上看着我。”
“后来呢?”
“后来第二个学期,我就被退学回那不勒斯了。”
高个子点点头:“大家看见没,这就是罗马元老院给予不敬者的报应!”
一桌子人笑得东倒西歪。
卢卡拍着桌子喘不上气,热那亚人一边笑,一边眼疾手快地把自己的酒杯挪远了点。
李察跟着笑了一阵,先停了下来。
确实,格林伍德中学的历史课本插图里,罗马军团的鹰旗上就有着这个缩写;
还有帝都大学资料室里收藏的凯旋门拓本,门楣正中也刻着 SPQR。
这四个字母代表的罗马元老院在 1500年前就解散了,四个字母却一直活到了今天,融入了罗马这座城的方方面面。
他接着想起了昨天会议上,塔莉亚费罗教授讲过的 AUF。
第二天上午,委员会接着开会。
作为学者代表的塔莉亚费罗教授一坐下,就打开了一只小木盒拿出来给所有代表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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