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日早上,克拉拉家的门口不太安静。
索菲亚根本睡不着,她六点钟一过就从宿舍里跑过来。
到地方了发现敲了三下门没人应,就在台阶下面来回走。
一直走到快七点钟,钟点女佣才提着菜篮子从街口过来。
她看见台阶前那个不断转圈的浅金发姑娘,吓了一大跳。
“这位小姐,您是?”
“我是克拉拉的同学。”
“那您怎么不敲门进去?”
索菲亚有点不好意思。
“万一她还在睡觉呢?我不敢打扰她。”
女佣过去把门打开了。
屋里的灯还是亮着,克拉拉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好几张稿纸。
索菲亚连忙问道:“你几点钟起来的?”
“我昨晚没睡。”
“克拉拉!”索菲亚很担心。
“没办法,我睡不着。”
克拉拉把那些纸全部叠整齐,塞进信封里。
“我躺下去以后,脑子里全都是导师对我说的话。”
上午的时候,她做了一件索菲亚看不太明白的事情。
克拉拉把琴盒从墙边搬到客厅正中,打开把琴取出来重新擦了一遍。
松香、指板、弦轴全部擦过去,而且做得比排练前还更加仔细。
擦完以后她又把琴放回去,扣好搭扣落了锁。
然后就把琴盒立在餐桌的正中央。
那个位置很奇怪,琴盒放在那里,谁推门进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
索菲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察拍了拍她的肩膀,很轻地摇了摇头。
伊莎贝拉也跟着过来了。
她进门把整个屋子扫了一遍,看见那只立在桌子上的琴盒,什么都没说从口袋里摸出了个椭圆状物体塞进克拉拉手里。
李察定睛一看,发现居然是枚煮鸡蛋。
“导师……”
“吃一点吧,你在圈里面要站好几个小时呢,饿了的话,指不定会出什么问题。”
克拉拉听话地把蛋壳剥开,蛋壳全部粘在手指上。
看来她也很紧张,一双拉小提琴的巧手,结果剥的满手都是碎蛋壳。
下午六点,黄昏时刻,皮特里大楼的地下二层全员到齐。
“记录员,李察·威廉姆斯。”
“到。”
“协作,索菲亚·哈代。”
“到!”
“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彭德尔顿扶额。
“……我紧张。”
那道嵌了银线的窄门开了,门后只有一片漆黑。
滩涂在脚下铺开,李察默默观察。
上次提前加固后,这里整体环境都变得更加稳定,圆心那里的地面上浮着一圈白痕。
几百年里一代又一代学者在同一位置上或站立、或诵念,或在失败中呕出鲜血,全都被这一片浅滩忠实记录了下来
“第一步。”温德姆开了口。
他今晚是见证,站在圆心正南。
“验器。”
奥托·法菲尔德走上前。
老工匠从怀里取出木盒打开,把黄铜音叉放在圆心正中。
他的声音跟平时在作坊里骂人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有客气,
“各位先生,我验的时候不许说话。”
他把手在膝上蹭了蹭,然后伸出手摸到音叉那圈凹痕。
“第一次蜕变,1911年冬。”
“第二次1912年秋。”
“第三次,去年八月十九。”
“……三道刻度都在。”
李察站在圆心正北偏东记录员的位置,笔在本子上写个不停,脑子里同时在算自己的进度。
斯芬克斯灯的第三道刻痕,今天早上他量过后发现已经接近了三分之一。
按照这个速度,明年自己也有希望跨入到这一步。
温德姆说:“第二步,由其主持者开场。”
伊莎贝拉往前走,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色正装,抬起右手在自己面前的空气里无声书写。
等到小姨写完,李察觉得整片滩涂都晃了下。
以太顺着伊莎贝拉的手往外绕了一圈,然后将仪式基座彻底合拢。
格里尔蹲在外圈,彭德尔顿举着灯,还有其他来帮忙的研究生,他们都变远了。
从这一刻起,圈里发生的任何事,圈外的人都只能看着。
“圈立了。”伊莎贝拉的额角已经有汗了。
“第三步,净底。”
克拉拉走到圆心。
她在那圈白痕前面站定,把两只手垂在身侧。
“申报者。”温德姆的声音压迫感十足。
“你这些年,身上沾过多少不属于你的东西?”
“一样一样报出来。”
“报漏了,往后那一样就在你的以太回路里发烂。”
“报错了,圈会把你顶出去。”
李察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妙,他一直以为净底是个仪轨上的形式。
克拉拉说得很快但口齿清晰,因为这是早就背好的内容。
“第一样,是1910那年和导师第一次出外勤,借用了……”
李察在自己那个位置上记录,心里也开始算了起来。
第一样,胸口那枚被舔过的银戒指。
第二样,鹰钩。
第三样,赫尔墨斯的面具。
第四样,那截缠着缰绳的鹿角。
第五样,一支被封住的、连想都不能想的名字……
他数到这里已经停了下来,发现根本就数不完。
自己身上的东西,没几样来源干净的。
克拉拉说到最近的事情,声音慢了下来。
“今年春天在疗养院中,有人替我引过气。”
“把我左耳里那一段坏掉的,和肺上那些以太灼伤的旧痕,一点点补回来了。”
滩涂上没有人出声。
温德姆的眉毛动了一下,克拉拉的表叔则用审视的目光反复打量着李察。
“净底完毕,第四步。”
老人往后退了半步。
“递灵。”
克拉拉把右手抬到了胸前。
李察在书上和小姨的讲解里,见过这一步无数次。
但真正看见的时候,那些课本的记载就全部不管用了。
克拉拉把手指按在胸骨正后那个位置上。
然后她往外一带,一缕灵从她胸口出来了。
特别细,比一根头发还细,颜色说不上来,明明在发光,又什么都照不亮。
它出来的那一刻,克拉拉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
伊莎贝拉紧紧攥住自己的裙摆,脸色也跟着自己学生发白。
老工匠站在北面,两只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索菲亚踮起脚尖,特别着急。
克拉拉把那缕灵托在掌心里往前一送,灵就悬在圆心上方,离那柄黄铜音叉大概一尺高的地方。
滩涂上安静得可怕。
这是一个人把自己最关键的一部分取出来,端在半空里给帷幕看。
不设防,不遮掩,不能收回。
那一缕灵在半空里摇曳。
浅滩中那片黑暗,开始流动起来。
从帷幕更深的地方,有很多不老实的邪物同时朝这个方向转了过来。
它们在等,等她开口。
克拉拉站在圆心,把手放下来。
她抬起头就看见那个褐发灰眸的年轻人站在正北偏东,握着笔随时准备记录。
然后,她开口了。
“凡经人手所传者,皆在残缺。”
她的声音一点都不响但落在这片浅滩上却每个单词都要凝出实质。
浅滩下等待的那片邪物和游离灵,很不甘心被从中间顶开。
“我不携新物而来。”
克拉拉宣告着:
“不掘无人掘之墓,不行无人行之路,不为此世增添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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