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被投出去的是李察,他一票没为自己辩,笑着把牌翻过来——方片四。
“……我们把最老实的那个投出去了。”蒙塔古说。
最后凶手居然是伊迪丝,谁也没怀疑这个女孩子,出来结果后一屋子人都面面相觑很久。
李察靠在门框上,笑出了声。
他这周过的日子,跟这副破牌是一样的。
一屋子人围坐着一张桌子,有人手里捏着不能给人看的牌,有人在暗里拍别人的肩,灯一亮所有人开始互相指认。
指认用的全是真话:谁的椅子响过,谁六月不在,谁付钱付得爽快。
真话最好用,在这种桌子上能杀人。
而现在有一位从开罗来的先生,坐在旁听席上举着手一票票地数。
“威廉姆斯。”费舍尔在里面喊了一声:“再来一局。”
“我不想当凶手。”
“为什么?”
“我怕我演得太好。”
一屋子人又笑了,李察也笑了。
同一时间,旅馆二楼,哈拉夫把薄本子从头翻到尾。
涅墨西斯管的是报应,要念出那个人的名字才能落到实处。
一个说不出话的姑娘做不了这件事。
回到旅馆,他在“布莱克伍德”后面把两个圈划掉了一个,旁边写了待定。
一个说不出话的涅墨西斯,这个组合本身就不成立。
除非涅墨西斯的力量在她身上本来就被压着。
他把本子往后翻,翻到索普那一页。
索普是研究生,家在帝都做航运。
赫尔墨斯管传讯、跨界、引渡,还有钱袋。
上午在系办他是这么打听的。
“那位索普先生,暑假去过哪里?”
“他?他家船跑地中海那条线,每年七八月跟一趟,说是实习。”
彭德尔顿头也没回。
“今年去了亚平宁的……热那亚吧,还有的里雅斯特,他回来还跟人吹那边的柠檬水。”
哈拉夫在那一瞬间把铅笔攥紧了。
热那亚、的里雅斯特听说那一夜里“罗马的使者”这个位置转了手,情报上写的是:赫尔墨斯。
具体怎么转手的,情报没有这么详细,反正肯定和亚平宁那边有牵扯。
而且一个研究生,被一个一年级本科生压下去。
按常理来说,这种无能之辈输了这一场就该划掉。
但一个真正坐在那张桌子上的人,凭达人随手赏下来的东西都不至于在一个学生面前输成那样。
有没有可能是那人在故意隐藏,哈拉夫不清楚,反正当成一份疑似情报交差应该能行得通。
“……可惜我时间不够了。”
十月十日傍晚,皮特里大楼二楼会客室,众人一起送别哈拉夫。
穆勒爵士,莫蒂默,麦克菲伊,哈拉夫,加上两个陪坐的学生李察和凯瑟琳。
克拉拉没来,她跟伊莎贝拉在系办补申报表上的手续。
众人先谈起那批器物。
“四十七枚符号,九处存疑。”
哈拉夫把清单递过去。
仲裁的方案他给得很干脆:转录成果双方共享,实物留在博物馆,研究权按题目分。
“这样两边都不高兴。”
“两边都不高兴的方案,通常是能用的方案。”
谈到半途,话头往学生这边偏了。
“今年这一届教授看了七天,有什么印象?”
哈拉夫把杯子放下:“有几个不错,特别是那位用音叉的小姐,应该快晋升了吧?”
“那是我同事的学生。”麦克菲伊说。
“伊莎贝拉·阿什福德?”
“对。”
“阿什福德,这个姓最近我听过好几次。”
屋里那点空气,有点冷了下去。
“北方那件事?”穆勒爵士接了过去。
“听说了一点,黑犬是吗?”
“那是去年的事。”莫蒂默慢悠悠地开口。
“杰拉德那个老家伙今年春天还在自家后院给冬青松土,松到一半要扶着膝盖。”
“他没事?”
“他要是有事,办丧事的规格应该会很高。”
“老杰拉德命硬。”麦克菲伊在旁边补了一句。
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四个人在门口客套,麦克菲伊说明年请他吃高地的羊。
哈拉夫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吃过一次,那只羊的腿比他胳膊粗。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个陪坐的学生身上。
“两位,往后你们想看真正的黑土河,来开罗找我。”
他朝两个人各点了下头,转身出去。
从走廊那头一直到楼梯口,一点响都没有。
散会以后,两人到楼梯拐角同时停下。
凯瑟琳把本子摸出来写了一行。
“他划掉我了吗?”
李察看着那行字,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
凯瑟琳把本子放下,重写了一行撕下纸给他。
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如果被查到,我会自己处理。”
李察握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凯瑟琳。”
李察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把纸重新折好,然后又突然改了主意,把纸撕成两半,再撕成自己都拿不住的碎片塞进外套口袋。
凯瑟琳站在那里看着他撕,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写。
“……走吧。”
到了楼下门厅,她把本子重新翻开,写了最后一行举起来。
“明天下午的功课,别迟到。”
“不会迟到。”
她从那扇小门出去了。
外面梧桐道上的叶子已经黄透,被夜风卷着往墙根堆。
李察站在门厅里,把手插进口袋,指头碰到了那把碎纸。
十月十一号早上,哈拉夫上了船。
其实他如果真的要抓人,有着一条最为简单快捷的路。
只要把所有还在名单上的人,在十月中晚上同时留在他眼睛看得见的地方。
随便找个由头就行,反正他是大精通的正教授。
晚宴、通宵复核,或者一个必须到场的会议,把那些人强制留下来。
到那天晚上,哪一桌的神谱沙龙没按时开会,就是极大的嫌疑。
被抓到眼前的这些学生里面,说不定也会自己暴露。
但……且不说帝都这边会不会让他这么做。
即使真的能够这么做,他在帝都这么多年的学术声誉就会全部破灭。
往后,自己就再也没有机会来这边访问了。
再说了,真的查出来又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船离岸,风把码头上那些人的帽子掀了起来。
他往城区的方向看了一眼,十月的帝都还在雾里,几十根工厂烟囱都在往天上吐灰。
“……可惜。”
可惜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太清。
下午,皮特里大楼三楼。
李察进门发现靠窗那片墙皮又渗了水,搪瓷盆里已经积了小半盆。
“教授。”
“来了。”莫蒂默把剪刀往膝上一放。
李察在窗边那张桌子后面坐下来。
“想问什么?”
“想问他。”
老教授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你想问的是:那个人教了你不少知识,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李察抬起头。
“而且他跟你说可以来开罗找,也是真心这么说的。”
老教授把茶杯端了起来。
“他这从业这么多年做过的好事……嗯,应该算是好事吧,比不少身居高位者加起来都多,这些我都能替他作证。”
莫蒂默喝了一口那杯淡得没颜色的茶。
“而且,你不用太担心调查身份的事情,他们不敢一下子做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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