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的地方全都自己响了。
李察在那个音里听见了更近的一样:他自己的呼吸,第三个周期收尾那里偏了半拍。这半拍他练了半年,从来没有察觉。
他改了过来。
等到音彻底散尽,厅里还静着。
主持人站在台前,手抬起来又放下,看了一眼评委席。
穆勒爵士说:“记时。”
书记员低头看表。“……四分十一秒。”
“那就还没有超时。”
克拉拉把音叉收回盒里,扣好搭扣。
“我方结辩完毕。”
评委席议了十九分钟,是本届最长的一次。
主持人回到台前,手里那张纸抖了一下。
“总赛第四场。”
“反方,李察·威廉姆斯:言辞九点一,宣告七点九。”
“正方,克拉拉·法菲尔德:言辞八点九,宣告九点八。”
“正方胜出一点七分。”
厅里炸了。
费舍尔从座位上站起来,站到一半发现自己没什么可喊的,只好用力鼓掌,把邻座一位老先生的帽子撞掉了。
李察站在讲席后面,把台上那张空白的纸收了起来。
言辞他赢了0.2,是他这一年在莫蒂默那间屋里抄出来的。
宣告他输了将近两分。
他的路数是把人名字叫出来,让它被别人看见;
她做的事是给一个音,让所有走了样的东西自己现形。
这两样凑在一起,什么也办不成。
李察从讲席上下来,先朝正方欠了欠身。
“恭喜你,学姐。”
克拉拉抱着木盒,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最后两分钟没有用满。”
“我已经说完了。”
侧廊里,麦克菲伊靠着柱子等他。
看到他来,把两条胳膊放了下来。
“小子。”
“教授。”
“你在故意引导你的学姐,你要真想赢,第一句就该问她父母的事情。”
厅里那点余音早散干净了。
李察站在阴影里,没有反驳。
“她赢了,顺利晋升小精通,比我靠戳人痛处侥幸赢一场更让我高兴。”
麦克菲伊哈哈笑了一声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差点把人拍到柱子上去。
“行,好小子。”
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上,伊莎贝拉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太妃糖。
糖纸粘住了,她换了个角度发现还是粘在手里。
厅里的人在往外走,伞尖滴下的水在门槛上积成一小片。
“导师。”
索菲亚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她旁边,伸手把糖抽走,三两下剥开塞进自己嘴里。
“索菲亚!”
“您剥了这么久……”
索菲亚含着糖,腮帮子鼓着,说话含混。
“我在旁边看得着急。”
“那是我的糖。”
“我知道,所以我替您剥的。”
“剥完了你自己吃了。”
“剥的时候手上沾了糖啊。”索菲亚把两只手举起来给她看。“不吃掉太浪费了。”
伊莎贝拉瞪了她一眼。
瞪完没绷住,自己也笑了。
她把手伸回口袋,摸出第二颗塞到索菲亚手里。
那天夜里,教师宿舍那间屋子的灯到十一点还亮着。
索菲亚坐在自己导师床沿上,两条腿在床边晃。
“克拉拉,音叉带回来了没有?”
“带回来了。”
“敲一下。”
“不敲。”
“就一下。”
“不敲。”
“那我敲。”索菲亚伸手去够床头柜。
克拉拉把盒子往怀里一收,动作快得索菲亚扑了个空,一头栽进被子里。
“……你护得比导师护糖罐还紧。”
“索菲亚。”
“在!”
伊莎贝拉很嫌弃:“把脚拿开,你的脚比生铁还冰。”
“我脚一直是冰的呀。”
“那就别往我这边伸。”
“可是您腿中间特别暖和。”
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被子不够宽,谁翻个身另外两个都得跟着挪。
窗外雨又下起来,落在铁皮檐上吧嗒吧嗒的响着。
索菲亚忽然又出声了:“导师,您当年晋升小精通那一夜是什么样的?”
“很难看。”伊莎贝拉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啊?”
“我当时以为自己已经对宣告的稿子倒背如流了。”
伊莎贝拉叹了口气:“结果站上去以后,把第二段和第三段念反了。”
“那怎么办?”
“念完我站在那里等着,以为我的导师会上来把我拽下去。”
“他拽了吗?”
“他在下面听完等我从圈里出来,跟我说:你那两段本来就该换过来,你原稿写反了。”
索菲亚笑得整张床都在抖。
“别晃。”
“对不起,我停不下来。”
克拉拉躺在最里面,这时候翻了个身。
“导师,您为什么不拦我填典籍。”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答,雨在铁皮上响了很久。
“我觉得拦不住你。”
“那您现在后悔吗?”
“我明天去系办替你抢一间朝南的教研室,朝北那间冬天冻手。”
索菲亚在中间闷闷地笑起来。
“导师,您这个人真的……”
“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
“你笑了。”
“我在想事情。”
“你笑出声了。”
“那是被子的声音。”
灯关了以后,三个人谁都没睡着,黑暗里还在说话。
她们聊起了系务会议,还有朝南那间屋子的窗子有几扇打不开,又说到索菲亚明年该不该也把那张申报书要来填一填。
过了很久索菲亚才睡了过去,睡着以后开始打呼噜。
伊莎贝拉抬脚踢了她一下。
呼噜停了下,接着又响起来。
另一边,李察则被同学们拉着在宿舍里玩游戏。
“输了一场而已,我们玩个游戏。”
费舍尔从抽屉里摸出一副磨得起毛的纸牌。
“熄灯谋杀,我妹妹那边过节都玩这个。”
规矩很简单:一人抽一张牌,抽到黑桃A的那个是凶手,谁都不许看别人牌。
熄灯后,凶手在暗里挑个人拍下肩,被拍的躺下。
灯一亮,剩下的人互相指认。
指认完被投票最多的那个出局,同样要躺下。
“凶手要是被投出去,我们赢。”
费舍尔把牌洗得哗哗响:“投错了他/她接着杀。”
蒙塔古坐在床沿上,慢条斯理地摸了一张。
第一轮灯亮的时候躺下的是凯瑟琳。
原因居然是大家都觉得她眼神最凶,红发女孩很不服气,按规矩躺下以后就扭过脸生闷气。
第二轮费舍尔站在屋子中间指着蒙塔古一通分析,说他刚才呼吸太稳。
结果蒙塔古躺下后,摊开牌:红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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