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梯子极高,从地面一直立到看不见的地方。
每一级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最下那一级站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手里握着火把。
他仰着头,在往上看,上面那一级也在往上看。
再上面那一级,还在往上看。
一级压一级全都仰着头,谁也没有低头。
梯子上没有一个人是低头的。
那东西又厚又沉,压得整座厅堂的以太都往下伏。
台下只看见一个体面的年轻人讲完话,收好稿子微微欠身。
反方立论,李察同样不用稿子。
“我方不否认对方讲的那个下士很可怜。”
“我方也不主张把他吊死。”
“我方要问的只有一件事……”
“如果他不必负责,那么烧掉那个村子的是谁?”
厅里安静了一下。
“诸位,我把对方那架梯子接着往上爬。”
“下士说:我接到了命令。”
“中尉说:我也接到了命令。”
“上校说:这是旅部定的。”
“旅部说:这是战区的方针。”
“战区说:这是内阁的决议。”
“内阁说:这是全体表决通过的。”
“表决通过的意思是十七个人举了手。”
“十七个人里,没有一个人烧过一间房子。”
“诸位,我们现在有一个被烧掉的村子。”
“我们有一整条从下士排到内阁的队伍。”
“队伍里每一个人都是清白的。”
“我请评委席替我算一算:那个村子,到底是谁烧的?”
厅里安静了大概四秒钟,然后第三排响起一声很短的击掌。
菲利普斯把那把补过嘴的壶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在膝上拍。
帷幕那一面,梯子还在。
但每一级台阶上的人,都开始往上指。
最上面那一级是空的,手指着空处。
然后整架梯子从最上面开始往下塌。
“我方立论完毕。”
“交叉盘问,反方先。”
李察继续进行着短短时间内就构建好的腹稿:
“索普先生,您家在帝都做航运。”
评委席那边有人动了一下,主持人的手已经抬起一半。
“……这一条与今日辩题无关,我知道。”李察抢在主持人开口之前把话收住了。
“我只问在辩题之内的。”
“如果那道命令,今天下到您手里。”
“您执行了事后有人问起来。”
“您打算指着上面,还是打算自己站着?”
主持人的手停在半空,那句话一个字都没有超纲。
索普站在讲席后面,很久没有说话。
“……我会自己站着。”
“我方接受这个回答,并请评委席记下。”李察说。
“正方雷金纳德·索普:言辞八点一,宣告七点三。
反方李察·威廉姆斯:言辞九点二,宣告七点八。”
“反方胜,胜出一点六分。”
费舍尔站起来:“我就说!我早说他那两轮是收着打的!”
“你上周说他状态不好。”
“……那是我看错了!”
西墙外侧,哈拉夫在本子上写了两行。
“反方,本科一年级,宣告立‘梯与牌’,形极小,一分多余的以太都没有花。全场未见其用尽。”
“……此人有余力未出。”
底下一道横线。
“正方,索普,研究生三年级。
以太一次泼尽,无后手,被一名本科一年级生压下一点六。”
接下来是就总赛第四场:
“正方:克拉拉·法菲尔德。”
“反方:李察·威廉姆斯。”
对阵条贴出来后,索菲亚在三一四室里叫了半天。
“你们两个一个是导师的学生,一个是导师的外甥!”
“这一场不用抽签。”伊莎贝拉的红笔在手里转着。
“编队表第一天就写在墙上,要第二梯队的胜者去打第一梯队。”
“第一梯队只有克拉拉一个人。”
“那导师您帮谁?”
“我谁都不帮。”
“那您怎么看?”
“我坐着看。”
这一天,伊利亚特楼里比总赛任何一场都满。
克拉拉站着等他,黄铜音叉在内袋里鼓出一小块形状。
“学姐。”
“不许让。”她说。
“本来打算让,现在不敢了。”
“真的?”
“我要是让了,学姐你把音叉一敲,全场都能看见我那点小心思,我才不敢呢。”
李察开了个小玩笑。
克拉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 第508章 凶手游戏
雨从清早下到午前才收,伊利亚特楼门口那片石板还湿着,进门的人一律先在门槛上跺两下鞋。
长凳早坐满了,墙上那排历任评委长的眉毛一律被画得往下压,像是都在嫌这一届的孩子话太多。
李察在准备区把外套挂好。
蒙塔古靠着门框,手里那卷讲义从进来就没打开过。
“你打算怎么打?”
“照打。”
“她是你学姐。”
“她今天是正方。”
金发青年往帘子外面瞥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你要是让了半分,明天这楼里就会有人说她那个第一梯队是怎么来的。”
“我知道。”
“那就好。”蒙塔古把讲义换了只手。
“方才在台阶上碰见她,她在跟主持人核时间,好像有点紧张。”
铃响了两下。
李察掀帘子出去,走过侧廊,观众席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上,红头发的姑娘抬起手,把本子翻开举给他看。
“别手软。”
李察朝她点了点头。
凯瑟琳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两只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
克拉拉则已经站在正方讲席后面,深栗色呢裙,领口一枚很旧的胸针。
她面前没有稿子,只有一只巴掌长的木盒扣着盖。
主持人走到台前。
“总赛第四场。辩题:战时,一门于战事无所裨益之学问,是否仍值得国家供养。”
“正方,克拉拉·法菲尔德。
反方,李察·威廉姆斯。”
“正方立论,六分钟。”
克拉拉把两只手搭在讲席边沿上。
“我方主张:值得。”
“凡是要许多人一起做的事,开始前得有人把标准定下来。”
“我讲两个案例,都有年份可查。”
“七十年前在格洛斯特,两条铁路在那里接头,一条轨宽七英尺,一条宽四英尺八寸半。
铁路都修通了,火车却过不去。”
“旅客得下车,从这一列走到那一列去。
行李一件一件搬,货得开箱重装,煤要从这个车厢铲到那个车厢里。
牲口最麻烦……那年送去帝都的猪,在月台上跑得满地都是,报纸上登过画。”
台下笑了一片,评委席上莫蒂默这几个老家伙对视一眼也笑了,他们都是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
“皇家委员会派人在那个站上看了整整一天,回去写了报告。第二年议会通过法案,新修的线一律用窄轨。”
“第二个案例在布里斯托尔,玉米交易所墙上那口钟有两根分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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