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你们在练什么?”
“练立论!”索菲亚把手背到身后。
“我在楼道里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卡图卢斯,第十六首。”
索菲亚整个人僵住了。
“……你也会背?”
“系里的研究生都会背,只是不会在教研室里背。”
她把门重新带上走了,走廊上传来两声努力憋住的咳嗽。
索菲亚趴到桌上,正大光明的偷懒。
李察替她把茶重新添满,添到一半,【感知】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开启灵视,往帷幕后看去。
这一看,李察皱起眉。
? 第504章《奥林匹斯星传》
索菲亚立论时候帷幕后的形,此时已经不成样子了。
那本来是一座木架子,但四条腿全都不一样长,上面“战时学者应当……”写到一半就断了。
但她讲第欧根尼、讲庞贝那几条涂鸦的时候立出来的形还在:
木桶边坐着一个晒太阳的老头,只有巴掌那么大;
再过去一点有满是火山灰的古罗马城墙,墙面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字。
但这些不至于让李察大惊失色,真正让他感到戒备的是周围密密麻麻围上来的人影。
他数了一会儿,发现至少三四十个。
直到把静水铺开进行探测,李察才松了口气。
这些围上来的全是浅得不能再浅的残念,连游荡灵都算不上。
帝都大学的封印阵把该挡的都挡在外面了,能挤进这里的只有没有重量的碎片。
没有重量,自然也不会饥饿,只是被这边动静吸引过来了而已。
后排有一个人影挤了半天挤不进去,索性趴到前面那个背上。
“李察,你在看什么?”
索菲亚从桌上爬起来,顺着他的视线也把灵视打开了。
这一看,那张永远笑嘻嘻的脸刷的一下子白了。
她的右手往裙子侧面一摸。
李察本来以为她是要擦手上的汗,结果索菲亚从自己裙子里摸出来一把手枪。
那是把女士手枪,刚好够她的小手握持。
枪身每个棱角都带着个人特色,一看就是工匠全手工搓出来的。
李察默默将学姐的手枪和自己的黑檀做了个对比。
结果发现精细程度完全不是一回事。
黑檀是老炼金术士做的,一开始设计给猎手使用,每一处都透着极致的实用主义。
索菲亚手里这把,则是极致的堆料。
李察是识货的人,看着上面的铭文附魔和各类精密零件,心里暗暗咋舌。
以前他一直以为索菲亚不回家是没有家可回,现在看来,事情比他想的复杂多了。
“李察。”
“嗯。”
“我……我是不是把什么招来了。”
索菲亚在旁边却越说越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念的时候没蘸盐也没画圈,我什么都没有做,就是在讲笑话啊!”
“导师要是知道了我捅了这样的娄子,她会把我从三楼扔下去的。”
李察站在窗边,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
“学姐,你先别开枪。”
“可是……”
“你真开枪了,它们就要缠上你了。”
索菲亚的手停在扳机上。
“它们不是冲你来的。”
“那是冲谁来的?”
“冲我。”
“啊?”
李察摸了摸赫尔墨斯面具。
今晚它一点都不发热,老实得他甚至怀疑面具是也在偷听。
“我有个炼金物品,能帮助死魂灵开门。”
他尽量挑能说的说。
“那扇门平时开着也没什么用,因为没有人愿意走进来。”
“今天有人愿意了。”
索菲亚缓缓把枪收了回去。
“……所以它们是来听我讲笑话的?”
“对,听你讲第欧根尼在集市上干的那档子事。”
索菲亚整张脸从白转红。
“那卡图卢斯那半句呢?”
“它们听得最认真。”
索菲亚双手捂脸:“……难得有这么多人愿意听我把话讲完,结果听的全是这些。”
李察没忍住笑,最里面那一圈灵也跟着抖动。
“你看,它们也在笑。”
“你别说了!”
那些灵见到没有热闹可看,自己就散了。
散得很有秩序:后排先走,前排最后走,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从那只桶上穿过去,全是绕着走的。
教研室里安静下来。
李察走过去,蹲下来把静水贴到第欧根尼那只桶上,发现这玩意比自己刚才立下的形更实体化。
“索菲亚学姐。”
“唔?”她还捂着脸。
“你过来看一眼。”
“……哎?我立论那个塌了,讲笑话这个没塌。”
她蹲下去伸手在那只桶上戳了一下,结果手指戳不进去。
“……比我立论那个结实多了。”
经过这场乌龙,李察也有了些感悟,伸手从帆布包取出一本书。
正是穆勒爵士那一本《论判词的承重》。
索菲亚凑过来,念出了那一句:“判词之承重不在言,而在于听众。”
“凡是一言可压千钧,皆因此言深入听众之心。”
她把书还了回来:“这个我知道呀。”
“你知道?”
“导师第一年就跟我讲过。”
索菲亚摇了摇手指显摆着:“她说一个词要变成一个名,最简单方法就是通过故事。”
说完,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
那两条大辫子一甩,忽然很严肃地看着他。
“李察,我这六年被导师抓着把修昔底德读了无数遍,注本也看了好多种。”
“你知道我现在还能背出来几句吗?”
“几句?”
“一句都背不出来。”
她把手一摊。
“但我记得第欧根尼在集市上干的那档子事,记得庞贝墙上那个人到这里来了、做了那件事、回家了。”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索菲亚自己回答了。
“想让人记住一件事,最笨的办法是讲道理。”
“最快的办法,是让他笑。”
“故事,才是最深入人心的。”
李察目光下移,看着被自己放回帷幕后的赫尔墨斯面具。
赫卡忒在圆桌上说:面具是条管子,上面接着被人念了千年的神名。
多做这个神名的本职,就能获取足够的共鸣。
他一直老老实实照做,让影子挂着面具在帷幕后做着赫尔墨斯的本职工作。
但他总是想着在防范后有限使用,却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反过来去影响面具。
“索菲亚学姐,你知道赫尔墨斯吗?”
“知道啊,三岁小孩都知道!”
“那你说说,你第一个想起来的是什么?”
索菲亚眨了眨眼睛,一点都没犹豫。
“偷牛!”
李察点了点头,面带鼓励的看着她。
“祂出生那天早上从摇篮里爬出来,下午就把阿波罗五十头牛给偷了。”
索菲亚得到鼓励,越发讲得眉飞色舞。
“祂还怕留下蹄印,把牛倒着赶。
阿波罗顺着印子往回找,找了半天居然找到自家牛栏门口。”
“然后呢?”
“然后阿波罗找上门去,祂躺在襁褓里说:我一个昨天才出生的婴儿,连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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