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前面的青年闻言好像被枪指到了头顶上一样,他脸色发白:“导师,我只有记页码比较在行。”
“那你就在台上报页码,电话号码也行。”
今年的314室,全员参与。
………………
对练安排在每天傍晚六点,地点在没人用的教研室。
“索菲亚交给你。”
伊莎贝拉分配了任务。
“为什么是我?”李察弄不明白小姨的意思。
“因为她一站到我面前立论,第三句就开始背变位表。”
小姨把一沓旧辩题推了过来。
“我从她预科起就开始带她,脸一板她就发抖,但她肯定不会怕你。”
话说到这份上,李察只能答应,把那沓题目抱走了,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对了。”
“您说。”
“别让她把时间用来讲笑话。”
很快,李察就知道小姨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立论六分钟,正方先。”
索菲亚抽到的辩题是:战时,学者是否应当暂停一切无用之研究。
“……我抽到正方?”
“你抽到正方。”
“让我论证我自己这六年是白过的?”
“对。”
索菲亚一开始就准备拖延时间,手在裙子上擦,擦完又抓着自己那两条辫子甩了甩。
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才深吸一口气立论。
前一分半讲得还行,毕竟研究生学历在这里的,比大部分人强得多。
但到了第二分钟,她开始重复。
很快,她完全停住了。
“……讲完了。”
“还剩三分二十。”
“我知道。”
“那就接着讲。”
索菲亚站在那里,脸慢慢红了。
然后她把手一摊,索性破罐子破摔。
“那我讲个别的。”
“……什么?”
“你知道第欧根尼吗?”
李察看了眼表上的时间,出于对学姐的尊敬应了一句。
“住桶里那位?”
“对!”
索菲亚整个人一下子活了过来,眼睛放光。
“亚历山大大帝去看他,站在他桶前面说: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他怎么说?”
“他说:请让开,你挡住我阳光了。”
“这个我知道。”
“但后面的讲堂上不会去讲。”
索菲亚嘻嘻坏笑一声,凑到自己学弟耳边。
“第欧根尼这个人,在集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
“……做那种事情。”
李察的怀表差点掉了。
他恨【博闻】和【通识】让自己如此快的秒懂。
《名哲言行录》卷六,第欧根尼·拉尔修,这位犬儒派的祖师爷主张凡是合乎自然的事就不必躲着人做——吃饭如此,睡觉如此,别的也如此。
所以他在雅典集市正中,当着买菜卖鱼者和路过的所有人,用手把那点欲望解决掉了。
这段在所有教材里是没有的,那一节只写:内容不宜,已省略。
“做完他还很委屈地说:可惜我要是揉揉肚子就能填饱肚子,那该多好。”
“索菲亚学姐……”
“我是在践行典籍传统!”
她把两只手举起来:“第欧根尼·拉尔修自己写的,我一字未改!”
“我知道,但你这是在立论,公共讲台上说这个,想要评委长把你轰下去?”
“我立不出来了嘛。”索菲亚吐了吐舌头。
剩下的时间里,她讲了第欧根尼怎么大白天提着灯笼在雅典找人、讲他被卖为奴隶时冲着买主喊“这里有个人要买主人,谁要”。
讲到最后一句,怀表刚好走完,李察把表合上。
“时间倒是卡得挺准。”
“我讲这个的时候特别有动力。”
轮到李察,他抽到的是“战时,报纸有没有说真话的义务”。
四分半就把整段立完了。
讲完,两个人一起把灵视打开。
教研室里没有银线,帷幕那一面浮出来的东西很淡。
淡归淡,形状还是有的,李察立起来的是一座塔。
下面垫着塔西陀,中段是弥尔顿那篇讲出版自由的旧文,最上面是今年七月一份被删掉半段的战报。
索菲亚走了半圈,抬起手在塔身上按了一下。
那只手,按进去了。
“……哎?”
她把手抽出来又按了一次,还是按进去了。
“李察,你这个是空的。”
“……我知道。”
“你借的东西太多啦。”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一脸嫌弃。
“塔西陀是塔西陀的,弥尔顿是弥尔顿的。”
“你自己那一块,就最上面那么薄薄一片。”
李察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那场发战争财的人是国之蠹虫还是国之栋梁。
那场他赢了,但心里发空。
第二天,索菲亚抽到“文明的边界在哪里”。
立论讲了两分五十秒又卡壳了,卡完照旧开始讲段子填时间。
这一次她讲的是庞贝。
“你知道庞贝墙上那些涂鸦吗?”
“见过拓本。”
“学生版全删干净了。”索菲亚说得咬牙切齿。
“我们系资料室那一份从第十七条到第四十一条整整齐齐一片空白,只说是内容不宜。”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抄的是没删的那一版!”
她清了清嗓子。
“有一条是这么写的:凡在此处读到本句者,你已被骗,因为本句毫无内容。”
李察笑了一声。
“还有一条是一个人写的:我到这里来了,我做了那件事,我回家了。”
“……做了哪件事?”
“不知道啊,他没写!”索菲亚一拍手。
“两千年了!谁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所有读到的人都以为自己知道!”
“还有第三十九条。”
她把嗓子又压低了。
“那条是个男人骂另一个男人的,骂得特别脏,脏到系里先生们翻译的时候,把它译成了‘该君品行不端’。”
“原文呢?”
索菲亚凑到他耳朵边,用拉丁文念了半句。
李察端着的那杯茶被直接呛进了气管里。
罗马人的观念:性行为里主动侵入的一方才是“男人”,被动承受的一方就不是男人。
那一句骂的就是这个。
“……你从哪学的这个!”
“卡图卢斯第十六首啊!”她一脸理直气壮。
“开头那一句,你们本科教材里印的是省略号!”
“那是因为它不能印!”
“它凭什么不能印,人家两千年前就写了,写完还传下来了。”
索菲亚把两只手叉到腰上:“你说说,什么东西能传两千年?”
“……”
“抄本会烂,庙会塌,柱子会被人搬走垫路。”
她掰着手指头数。
“这一句,从来没断过。”
“为什么?”
“因为好笑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克拉拉抱着一摞拓本站在门口。
她看了看笑得直不起腰的索菲亚,又看了看还在咳嗽的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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