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写的。”
再往下是一张乐团后台的合影,人挤着人,她被塞在第二排最边上,只露出半张脸。
李察看见的最后一张,位置比别的都高一点。
照片上的女孩子十三四岁,在帝都大学门口与父母合照。
她脚边箱子比人还宽,表情严肃得像要上前线。
李察没忍住笑了一声。
克拉拉伸手就把那张翻了过去。
“我什么都没说。”李察举起手。
“你笑了。”克拉拉佯装生气,把后面那些照片全撤下来了。
李察有些可惜,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发现旁边有叠好的薄被,桌上还有一小罐没拆封的糖。
克拉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解释道。
“索菲亚上个月来我家住了几天。”
李察看着被收起来的那几张照片,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听索菲亚学姐说起过家里的事情。
而且平时放长假别人都回家了,只有索菲亚还在楼里,然后才会被小姨拉到阿什福德家蹭饭。
克拉拉大概看出李察在想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李察招了招手。
“东西在我房间里面,你跟我进来一下。”
学姐的闺房和小姨宿舍差不多,书架上全是乐谱和拓本卷。
屋里只有纸和墨的味道,没什么生活气息。
克拉拉从抽屉里取出盒子,两个人回到客厅。
她把木盒放到桌布中央,掀开盖子,正是刚才照片中那柄黄铜音叉。
柄上有一圈凹痕,那估摸着是被拿过无数次,被人用手掌摸出来的。
“这是一七六三年的圣阿尔本斯大教堂,唱诗班定音用的音叉。”
克拉拉介绍着:“这柄音叉,是乐队首席退休那年给我父亲的。”
“首席说往后开始之前,你来给这个音。”
“后来他们转去做神秘侧工作,乐团那边只知道他们辞了职。”
“他们最后一次出外勤留下的遗物里面就包括这柄音叉。”
李察张了张嘴,平日里的巧舌如簧,在这时候统统失效了。
“其实我当初和你一样,十七岁就想署名了。”
克拉拉目露怀念之色:“导师不准,她说:你现在拿它,是拿一件遗物。”
“她让我等。”
“等什么?”
克拉拉抬起头。
“等我知道,我自己要用它做什么。”
李察看向对方:“学姐,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克拉拉把音叉从桌布上拿了起来,举在两个人之间。
“知道了。”
“音叉是给一个标准音,让你知道其余的全跑了调。”
“前线现在不要读书的人,系里也在缩编。”
“但总得有人在开始之前,把那个音给出来。”
“不然后面几十个人一起走到一半才发现全跑了调,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她握住柄,在餐桌边沿磕了一下。
那个音出来了,不高不低,不亮也不闷。
它在这间屋子里悬着,李察以为已经停了,凑近去听发现还在响。
此时,静水照见那柄音叉,里面的内容让他睁大了眼睛。
这音叉里没有以太分层,干净得几乎让人不适应。
这件署名奇物和自己的主人一样纯粹,从内到外都表里如一。
………………
早上,系办门口那块告示墙上:
“关于本届辩论周之通告:
本届辩论周定于十月八日开幕,为期七日,仍设预科、本科、研究生三组。
考虑到目前局势,本届辩题以战时议题为主,兼顾古典。
另:经学术委员会与系务会议联席商定,本届起凡本年度申报小精通晋升资格者,其辩论周‘宣告’一项之评分,可作为第二条‘门径’之实证参考,报系务会议备案。”
李察站在告示前面,尤其注意最后那一段补充。
“看见了?”
彭德尔顿抱着一摞卷宗从走廊那头过来。
“这一条是今年新加的?”
“新加的,上礼拜四联席会上吵了一个半小时。”
“吵什么?”
“吵一个学生在台上说的话,算不算实证。”
他把浆糊刷往桶里一插。
“最后是穆勒爵士(大精通学者,上一届辩论周评委长)拍的板。”
“他说了什么?”
彭德尔顿把嗓子清了清,学着那个严肃的腔调。
“学生们关在书斋里时不行的,在自己屋里写稿,写的都是他自己愿意相信的。
“站到台前讲给一屋子不愿意相信的人听,那才能磨练出真实的份量。”
下午,李察在系办帮彭德尔顿誊报名册,顺便套取一下选手情报。
誊到研究生组第九行,看到了熟悉的名字:雷金纳德·索普。
这是去年淘汰自己的那个政经学院的研究生,克拉拉学姐还帮自己报了一箭之仇。
“他今年还报?”
“他今年非报不可。”彭德尔顿把卷宗合上。
“明年就毕业了,今年是他最后一次。”
李察把笔重新蘸了墨。
“先生,为什么这几年新一代学者想进小精通的,都对这个辩论周这么感兴趣?”
彭德尔顿看了他一眼,把手在桌沿上一拍。
“威廉姆斯先生,您教教我:伊利亚特楼那两座讲席下埋的是什么?”
“一圈银线。”
“那圈线是干什么的?”
“把台上说的每一句,顺着送到帷幕后面去。”
“对了。”
彭德尔顿把椅子往后一挪,坐得舒服了些。
“帝国境内能让你张嘴说话、说完帷幕后那一面就能立起来的地方,一共没几处。”
“教堂可以,但教堂只让你念现成的,不可能给你自由发挥的机会。”
“外勤也可以,甚至更自由,但外勤是要死人的。”
“剩下的,这个辩论台就相当关键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年有七天时间,你上去讲六分钟如果被人推塌;下来改一改第二天还能再上去。”
“七天里立形、被推、再立,比你自己在屋里关几个月强多了,学术就是要交流才会进步。”
李察把这句记下了。
“所以去年的冠军,塞拉斯讲师……”
彭德尔顿点头:“对,他就是这条道路的成功者之一。”
“去年冬天晋升,今年春天补的编制,秋天回来给你们上课。”
“往前数十年,年轻一代学者过那道门槛的,很多都先在伊利亚特楼里锻炼过。”
“对了,还有你的。”
李察低头看那一栏。
“本科一年级组·参赛资格确认”
右下角有一行批注是去年那份成绩排名上照抄过来的。
“值得长期留意的发言人苗子。”
“你今年也得报。”彭德尔顿看着他:“不报的话穆勒爵士会来问。”
李察把那张纸拿了起来。
去年那几场,自己每一场的言辞分都在八点以上。
那时候自己还没有掌握怎么无痛用赫尔墨斯面具的方法,斯芬克斯灯还没有第二次蜕变,【灵容】那一栏是二十,现在是五十。
“好,我报名。”
三一四室,今天小姨的门生全齐了。
索菲亚趴在窗边那张桌子上,普赖斯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汤姆森抱着一本书站在书架前面。
李察瞥了一眼,是《论判词的承重》第四版。
伊莎贝拉把那张报名单摊开,红笔帽拧了开。
“克拉拉研究生组。”
红笔已经落下去了。
“索菲亚。”
窗边,那颗浅金色的脑袋猛地抬起来。
“导师!我不行的!”
索菲亚整个人从桌上弹起来。
“我去年在旁听席上就听得手心冒汗,我上去连立论六分钟都说不满!”
伊莎贝拉冷哼一声:“说不满就站六分钟,练练胆子。”
“那我上去丢的是您的人!”
“我被你丢过的人多了。”
普赖斯在门口噗地笑出来,笑到一半被点了名。
“普赖斯,你也去。”
“……导师,我这次真的……”
“汤姆森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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