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人比李察想象中年轻。
二十五六岁,浅棕头发梳得很随意,深灰西装穿在他身上略微有点空。
他手里没有讲义,直接朝下面的学生用以太打了个招呼。
“塞拉斯·彭罗斯,今年这一门归我。”
这以太压下来,教室里那点窸窸窣窣的动静全停了。
李察坐在第二排,胸口那面水照得清清楚楚。
从业者的以太是要往外渗的,走到哪里就蹭到哪里,一路留下痕迹。
李察这一年照过太多人,蒙塔古、凯瑟琳、费舍尔……每一个都在往外渗,区别只在渗多渗少。
塞拉斯没有。
“讲义我不发。”
那个人把手里的拓本卷解开了。
“铭文学这一门,讲义害人。
你把结论抄下来,结论就成了你自己的,但你根本没经过它。”
“第一件事,断代。”
他把拓本往前面几排分。
“一人一张先看,别翻背面。背面写着答案,翻了你们就白来了。”
李察接到的那一张,从上到下爬着一片弧线,弧线里夹着几处生硬的方折。
费舍尔把自己那张举到眼前,脸慢慢垮下来。
“……这个是什么。”
“你猜?”塞拉斯背对着他,在黑板上写着什么。
“我猜十四世纪。”
“为什么。”
“因为一半的答案都是十四世纪。”
教室里有几个人笑出了声,塞拉斯也笑了,笑完转过身来。
“十一世纪末到十二世纪初,你手上那张是从一处诺曼教堂地窖的门楣上拓的。
拓的人手有点抖,所以左边那一列比右边低了半分。”
费舍尔把拓本翻过来,有些惊讶。
“……先生,您刚才连看都没看。”
“我看了。”
“您什么时候看的。”
“分给你的时候。”
塞拉斯从讲台上走下来,沿着过道往后走。
他走得不快,经过第一排的时候,那位本科生手里的拓本还没举稳,他已经报出来:
“亚历山大学派后期,一四三〇上下,抄的人是左撇子。”
第二排:“加洛林小草书,九世纪中,这一张是从铜像底座上拓的。”
第三排,伊迪丝那一张:“……前罗马。”
他停了下来,伊迪丝把拓本举高了一点。
“这一张有意思。”塞拉斯说。
“底子是前罗马凯尔特,中间被人罗马化过一次,第三层是中世纪的教会拉丁文往上盖,三层跨了差不多两千年。”
“先生,您能看出来是哪一处的吗?”
“看不出来。”
他答得很干脆。
“断代和断地方是两回事,年代刻在笔画里,地方刻在手上。”
“我在高地没待过。”
伊迪丝把拓本放下了,眼睛亮了一下。
轮到李察的时候,塞拉斯站在过道边隔着半张桌子看了眼。
“十二世纪末,法兰克。”
李察点了点头。
“你自己刚才断到哪一年了。”
“十二世纪末。”
塞拉斯的眉毛动了动。
“怎么断的?”
“弧线收笔的地方在往回勾。”李察指了指。
“罗马化的那一批不勾,往回勾是后来的人照着抄,抄的时候多带了笔自己的习惯。”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
“……你叫什么?”
“李察·威廉姆斯。”
“哦。”塞拉斯说:“提前结业那个。”
他没有再问下去,转身回到讲台。
那堂课后半段,塞拉斯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封印结构。
从起笔到收笔一气写完,中间没有停顿比对,也没有拿粉笔在旁边先打一遍草稿。
写完他把粉笔往槽里一放,转过身。
“这一道,你们书上第四十七页有。”
讲台下,一片翻书声音。
然后塞拉斯什么媒介都没有取,直接凭空用以太构筑立体模型。
而且一直讲到下课铃响,那道模型动都没有动,这是大部分讲师都做不到的事情。
李察看着那道模型,小精通他见得多了去了,但这么年轻的小精通学者貌似是第一个。
“行了。”
塞拉斯五指虚虚一收,模型化开了。
“今天到这里,下一堂课自己看第三章,看不懂的记下来别装懂。”
铃响过大概半分钟,后门开了。
霍利斯副教授抱着一摞旧图样进来,他背有点驼,走路要扶着桌沿。
李察去年在编修组见过他好几次,古典学系教了几十年封印学的老资历,头发白了大半,说话慢得能让人睡着。
老人走到讲台前,把那摞图样放下。
“彭罗斯。”
“先生。”
“你刚才讲的那个收口。”霍利斯把最上面那张图样抽出来,推过去。
“我这里有一张一八六九年的原图。”
塞拉斯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张是对的。”
“对。”老人点点头。
“往后这一门你讲你的,我讲我的,学生们自己去比。”
他说完转身去擦黑板,塞拉斯从他手里把板擦接了过去。
两个人一个擦一个看,谁也没再说话。
李察背着帆布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费舍尔从后面追上来,把嘴凑到他耳朵边,压着嗓门说了一句。
“他去年跟我们坐在伊利亚特楼准备区的时候,还跟我抢过茶。”
“抢的什么茶?”李察随口问了一句。
“大吉岭,当时是辩论周第一天下午,茶点桌上就剩最后一壶。”
费舍尔越说越忿忿不平。
“我先摸到壶柄的,结果他跟我说:同学,我等会儿还要上场。”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壶给他了。”
李察笑出了声。
“我当时想,人家毕竟要上场嘛。”
费舍尔把校勘纸往怀里收。
“结果他上场以后拿了冠军,今年回来当我们讲师了。”
………………
314室今天窗户全开着,窗台上那盆薄荷已经长到齐窗框的高度。
伊莎贝拉坐在写字台后面,桌上没有那摞永远批不完的卷子。
上面只摆着一张纸,四角极细的银线暗纹,有以太波动。
“坐我对面。”小姨说。
李察在对面坐下。
索菲亚缩在窗边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抱着膝盖,难得一句话都没说。
克拉拉站在写字台侧面,背挺得笔直。
伊莎贝拉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推到桌子中央。
《小精通晋升资格申报书》
底下一行小字:Prima Juratio·帝都大学古典学系·系务会议备案用
李察的呼吸慢了下来,看了看不远处的克拉拉,明白小姨今天为什么叫自己过来了。
? 第503章 学姐的晋升准备
“克拉拉上礼拜三复查过了。”伊莎贝拉说。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单子,摊在申报书旁边。
医生的字迹写得特别潦草:左耳听阈已复常,肺部以太灼伤陈迹未见,回路无淤滞,无空转段。
最下面那栏只有一句:未见任何位阶跃迁禁忌项。
伊莎贝拉这个已经小精通的过来人,也开始具体讲起晋升小精通的仪式需求。
“我一条条念,李察索菲亚你们两个都听清楚,以后肯定会用得上。”
她对于索菲亚和自己外甥晋升小精通同样很有信心。
“首先,署名奇物须完成三次蜕变,具备承载宣誓的资格。”
索菲亚举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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