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演次官那位一张脸能同时挂着“完全赞同”和“绝无可能”两种表情。
说完话还要把下巴微微收一下,让你自己去咂摸。
还有那不定时响起的罐头笑声。
对于影视剧来说,有时候这种被人嫌弃的罐头笑声,其实是替注意力不集中的观众所按下的标点。
每次响起笑声,就是在提示你:注意,这里该笑了!
写成连载的文字,这些全没有了。
他能做的,只有在纸上写几个可怜巴巴的括号:
(停了很久)
(沉默)
李察叹了口气,说起来沃伦上个月来信提过一句:休来帝都了。
信里面说自己的好哥们拎着一箱子画纸跑到帝都,在美术学院挂了个旁听生,靠替人画广告牌和商标糊口。
休其实是有些美术天赋的,画工不强,但他表达意思的能力还不错。
包括他最后给每个人画的毕业照片,还有征兵的时候给人在火车站画的照片。
李察想着,识字的看字,不识字的就看画。
而且一句话读完就忘了,一张脸不会。
只要有人把那位次官的脸画出来:半垂着眼皮,两只手在腹前交叠,嘴角挂着一点点无懈可击的恭敬。
往后读者在报上看见任何一位大人物,都会先想起这张脸。
过段时间约休见面谈一谈好了,到时候请他吃烤鸡腿。
等到定稿,李察先给身边几个人看了。
那天索菲亚和克拉拉都在。
索菲亚一把将稿子抢过去,趴在桌上一边看一边笑。
“这个次官!”她指着纸。
“这个次官太坏了!”
“坏在哪里?”
“他从头到尾一句谎话都没说!”
索菲亚一脸不敢相信。
“他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在替那位大臣着想,事情就是一件都办不成!”
她把稿子翻过一页。
“我在后方做记录那阵子,就碰到过这种人。”
她说到这里,脸上那点笑淡了些。
“我们打了三次报告要加蓄能器,回函写的是:所提需求已列入下一年度统筹考虑。”
克拉拉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她等索菲亚把稿子放下,才伸手拿了过去。
把那几页从头到尾读完一声没出
“怎么样?”
“我在数经手的人。”她把稿子放下。
“……什么?”
“从你这张桌子到印出来,中间要过几只手。”
她伸出手指开始点。
“你的手,邮局,编辑部的收稿人,排字工,校样,主编……至少六道。”
她把稿子推回来:“这里面最重要的其实是第一道,最好别用你自己的字来写。”
“我可以换只笔。”
“换笔没用。”克拉拉摇摇头。
“系里挑铭文断代的时候,看的都是起笔和收笔的习惯。
你写‘and’,最后那一笔永远往外翘。”
她把手伸了过来。
“我替你抄。”
“学姐……”
“我抄得快,而且我的字系里所有人都见过,见得太多了反而没人会去看第二眼。”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稿费不要走你自己的账。”
等到下午,李察和凯瑟琳两人照旧在她租的屋子里对功课,顺势把稿子也给她看了。
红发女孩把那几页接过去,从头读到尾都没有抬头。
读完她把稿子放到桌上,摸出本子。
写了一行,翻过来。
“笑不出来。”
李察握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哪里的问题?”
凯瑟琳把本子翻过一页。
“是我的问题,这一篇里没有一个坏人。”
“对。”
她翻过一页。
“所以也没有一个人可以被惩戒。”
她写这行的时候,笔尖很重。
李察看见她头顶那杆看不见的天平往左边歪了,又被她自己硬掰了回去。
她把本子翻过来,重新写。
“我不喜欢。”
停了一下,又添了半行。
“但它是对的。”
“我读到那个委员会的时候,想起我叔叔的伤残补助申请。”
“递上去七个月,回过三次函。
第一次说材料不全,第二次说归口不对,第三次说已转交相关部门研究。”
李察没有说话。
凯瑟琳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但是我知道,你这个能让很多人笑。”
她写完把本子合上了,两只手放在膝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本子打开,写了一行。
“写下去吧。”
伊芙琳趴在阿什福德家客厅那张矮桌上,把三页读完抬起头一脸茫然。
“他们说了这么多话,最后什么都没做啊。”
“对。”
“那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
“讲的就是他们什么都没做。”
伊芙琳想了很久,忽然一拍手。
“我懂了!”
“你又懂什么了?”
“这个东西要是做成点心,那就是蛋白霜。”
她两只手比了个球。
“外面看着这么大一个硬邦邦的,颜色也好看,一咬……”
她把两只手一合。
“……全是空气。”
李察笑得差点把茶洒了。
小姨那一份是硬着头皮送去314室的。
伊莎贝拉一手拿着红笔一手拎着稿子,从头到尾没有笑过一次。
读完她把稿子往桌上一放。
“无聊。”
“……哪里无聊?”
“你这个次官说话太顺了。”她拿红笔在第二页上点了两下。
“真正的常务次官不会一句话说到底。
他们会在中间加两个‘在某种程度上’,加完再看你脸色,看你没听懂就再加一个‘原则上’。”
李察当场把那两处改了。
伊莎贝拉表情有点不爽:
“我上个月替系里递外勤经费申请的时候,隔壁办公室那位就这么跟我说的。”
“他说:阿什福德副教授,您这个想法非常有魄力。”
她哼了一声。
“我当时还高兴了半天,回去才反应过来。”
她把稿子推了回来,红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有这个功夫编笑话,不如先把论文改完。
麦克菲伊教授上个星期在系办问我,说你那篇是不是打算写到明年。”
“他自己也没说期限。”
“他不说期限,是因为他默认三天。”
稿子寄出去那天,刚好是八月十五。
李察走到街口邮筒,把信封往里塞。
邮筒顶上蹲着只灰扑扑的鸽子,正歪着头看他。
………………
鹿港的八月,雨下得很有耐心。
从早上七点一直下到夜里,不急不缓。
河面上泊着的船全刷着中立国国旗,刷得又新又亮,生怕天上的飞艇和水下的潜艇看不清楚。
栈桥后面有间酒馆,招牌上画着三条鲱鱼,画得很潦草,中间那条只有一只眼睛。
画这个符号,是因为这里是神秘侧的一处定期聚会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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