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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那亚,圣洛伦佐街十一号。
八月的地中海把整条街晒成烙铁,人们照旧站在台阶上摘帽子扇风。
二楼的办公室,百叶窗放到一半。
墨丘利……当然,热那亚这边没人这么叫他,这边的人直接叫他“老板”。
他坐在写字台后面,把当天的船期表看完了。
看完把表放下,抬起头看了一眼挂钟。
十一点四十。
“……皮耶罗!”
“舅……不对老板,有什么吩咐?”
伙计从外间探进半个身子,这是他的亲戚,走的猎手,刚完成署名不久。
年轻人今年才十九,鼻子上有片没退干净的雀斑,站着的时候两只手总不知道往哪放。
“今天上午有几个人上来?”
皮耶罗想了想。
“……送信的算不算?”
“不算。”
“那就没有了。”
墨丘利唔了一声,把船期表合上。
“应该是因为天太热了,热到三十度以上,人就不爱爬楼梯。”
伙计连连点头应是:“是的,您说的对。”
“下午应该会有的。”墨丘利放平心态。
下午也没有人上门。
第二天早上,两封电报先后送到。
第一封是马赛的一位棉花商人发来的,说家里老母亲忽然病了,本周约好的面谈改到下月;
第二封是里窝那的一位船东,说船期临时调整,他得亲自跑一趟,抱歉抱歉,改期,改期!
墨丘利把两封电报并排摊在桌上,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
“皮耶罗,这两位,理由都很正当。”
“是,很正当。”
“正当到我挑不出毛病。”
伙计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把上个月的账本拿来。”墨丘利说。
那天下午他把上个月的往来看了好几遍,全部进行核算。
核算完他把账本合上靠回椅背,更加觉得奇怪。
账是没有问题的,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账要是出了问题,他至少知道该去找谁。
第三天早上七点,墨丘利端着咖啡站到了窗前。
圣洛伦佐街醒得很早。
斜对面那家做船具的已经把卷帘门推上去了,隔壁那家保险行的门开着,三楼放债的老太太正把一盆罗勒往窗台外面挪。
八点一刻,第一个人从街口走过来。
那人穿浅色亚麻西装,胳膊底下夹着公文包。
这种穿着让墨丘利很高兴,这位先生是要谈事的!
结果,那位先生走到十一号门口就停住了。
他抬起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墨丘利赶紧把咖啡杯放下了。
那人在门口站了大概不到五秒钟。
然后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胳膊下,转过身往斜对面那家保险行去了。
墨丘利站在窗边,呆若木鸡。
“皮耶罗,把纸和笔拿来!”
那一整天,他坐在窗边数人头。
第二个人在门口停了三秒;
第三个人停的时间最长,差不多有八秒,还伸手摸了一下门框;
第四个人已经把脚踏上第一级台阶了,踏上去以后又收了回来。
到下午五点,纸上画了十二道竖杠。
十二个人每一个都是走到门口,忽然想不起来自己要干什么。
而斜对面那家船具行今天卖出去了两副绞盘;
隔壁保险行一整个下午门都没关过;
三楼那位老太太的罗勒长得很好。
墨丘利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皮耶罗!”
伙计进来了。
“坐。”
“……老板?”
“我让你坐。”
皮耶罗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了,只坐了半边屁股。
“你说,这几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墨丘利长长叹了口气:“我这个人做了半辈子生意,最不喜欢的就是不明不白。”
伙计举了举手,有些怯生生的说:“老板,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 第499章《审慎的先生们》
皮耶罗开始盘点起来。
“老板,上个月热那亚商会那位理事,您在饭桌上说他的船像浴缸。”
“……他自己也这么说。”墨丘利撇了撇嘴,不认账。
“但他说得,您说不得。”
“我当时说完,他自己都笑了。”墨丘利摆了摆手。
“行了,肯定不是他,他没有这个本事。”
“那……码头上那个工头?”
“我上个月刚刚给他儿子找了份差事。”
“那……”
皮耶罗把这两年能想起来的都数了一遍,数到最后自己也没了信心。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
“老板,您上个月在梦里得罪的那位,会不会是……”
墨丘利刚刚要去端咖啡的手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楼下有辆运货的板车吱吱呀呀地过去了,车轮碾过石板,一路碾到街口。
“……那一位应该不会做这种事。”
他把杯子放下了。
“为什么不会,老板?”
“因为那位要是想动我……”
墨丘利的神色也凝重起来:“我不可能还有机会坐在这里喝咖啡。”
“那……”
“但是。”
他把那张画了十二道竖杠的纸拿了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眯着眼看了看。
“那张桌子里的其他人就说不准了,哦对,我们这边的人也可能对我下手。”
“这样的话,就得请人过来看看了。”
皮耶罗完全没听懂。
墨丘利也无所谓自己的外甥能不能听懂,他指了指房间角落:“去把柜子里那个支票簿拿来,最下面那一格。”
傍晚,一封短信从圣洛伦佐街十一号发了出去,收信人在阿尔卑斯以北。
信里措辞非常客气,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到出了什么事。
只说想请那位先生抽空在这周内来一趟,日程由对方定,一切开销由这边承担。
订金随信附上,数目是这十年来单笔付出去最多的一笔。
第四天早上,七点五十。
墨丘利端着咖啡站到窗前,他这次来得比前几天都早。
七点五十二,街口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他认得,的里雅斯特那边做木材的。
去年在这间屋子里因为价格跟他吵过一次,骂骂咧咧的最后还是签了单子。
那人走到十一号门口,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然后他推门进来了。
楼梯上那一串脚步声从一楼一直响到二楼,响到门口,敲了三下。
直到听见敲门声,墨丘利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请进!”
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连忙转过身。
动作太急,膝盖直接顶到了写字台,撞得整张桌子都晃了下。
门开了,木材商看着疼得龇牙咧嘴的墨丘利,一脸莫名其妙。
“……先生,您没事吧?”
“我很好。”墨丘利把手往对面那把椅子上一摆:“非常好,等你好久了。”
那一整天,二楼没有闲过。
十点钟马赛的棉花商人发来第二封电报,说老母亲已经大好,本周还是照原计划;
十一点里窝那那位船东亲自上门,进门先道歉;
整个下午,客人来了一批又一批。
傍晚六点半,皮耶罗把最后一位客人送下楼,回来时候一头是汗。
“老板,阿尔卑斯以北那位先生的订金要撤回吗?”
墨丘利也擦了擦汗,他这汗完全是兴奋导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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