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你们?”马修反问。
他抬起头,往帷幕更深的地方看了一眼,把两只手一摊。
“我这个人不爱惹事。”
大力神在旁边闷闷地插了一句:“您进场那一巴掌把人家脸都打裂了。”
“那不叫惹事。”马修理直气壮:“那叫教做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
“行了,你们各回各处吧。”
七丘下那片被翻得一塌糊涂的空地上,多出来几条路。
第一条铺到了玛尔斯脚边。
他落地的地方是一间屋子,墙上挂着三代人攒下来的东西:祖父的短剑,父亲的护腕,他自己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出外勤带回来的铜章。
屋子中央摆着一只空箱子。
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单子,那是被派来收他家当的。
第二条路铺给了维纳斯。
她扶着廊柱站起来,路上有灯,两侧摆着一排一排的座位全部朝着她。
她走上去,光就来了。
她走到哪里,哪里就亮。
走出去大概二十步,她才发现每一排座位上的人都背对着她。
她开口,那些人笑了。
她又走了一段,掌声起来了,她自己都被那声音托着往前飘。
掌声是给别人的。
她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摸到那道裂缝。
第三条路上铺着炉灰的味道。
女灶神抱着陶盆,盆里那撮火只剩指头高。
路的尽头有灶膛里的火烧得极旺,隔着门就能烤脸。
她蹲下来把自己那一小撮火往里添,火不要。
屋里摆着两副刀叉,到天亮都没有人回来吃饭。
第四条路上有蹄印。
狄安娜把那杆穿透自己的矛拔了出去,捂着肋下站起来。
蹄印新鲜,土还没干,一头鹿刚从这里过去不久。
她跟着走了半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她低头看清了那些印子。
前面是蹄,后面还是蹄,一路排到她自己站着的地方为止。
身后有狗在叫,叫得又急又欢。
那是她自己从小养到大的那一群,叫声她闭着眼都认得。
她张嘴要报自己的名字,喉咙里出来的是鹿叫。
第五条路很短,福尔图娜被那一鞭抽下来以后就没能爬起来,命运之轮从中间裂开,辐条散了一地。
路铺到她面前,路尽头只有一张桌子,
她落在一张桌子前面,桌上摆着两颗骰子。
她坐下来把骰子拿起来掷了一次,一。
再掷,一。
她把两只手撑在桌上,撑了很久又掷了一次,一。
她是那不勒斯彩票局的稽核,全国最大那一盘彩票的裁判。
这辈子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坐在开奖厅最后一排,看那些人捏着号码单发抖。
她掷到第十七次的时候,把两颗骰子攥在手心里,松开手还是一。
最后一条铺到第一座丘的台阶下。
密涅瓦自己站起把裙摆上灰掸掉,挂着蛇发女妖的盾靠到墙边,从头到尾没有让任何人扶。
“我认得路。”
她落在都灵天文台的圆顶室里,柜里装着整个半岛的旧星表。
她是天文台长和最年轻的正教授,半岛上所有星表都归她管。
她走到操作台前,习惯性伸手去转摇柄,想要打开穹顶看看夜空。
摇柄转了半圈,穹顶打开,夜空一览无余。
肩上,猫头鹰的眼睛却再也睁不开。
………………
李察在一块翻起来的石板上坐了下来。
坐下去容易,站起来就难了。
他试了一次,膝盖不听使唤。
“我背你?”大个子凑过来。
“……不用了。”
“你那条胳膊里还有石屑。”李察扶着杖。
“你背我走,明天得去请骨科。”
赫拉克勒斯想了想,很诚恳地点了点头:“也对。”
德墨忒尔蹲在那道正在往下掉土的犁沟边上,把手插进新翻的土里捻了捻。
“这土翻得真好。”她说得挺遗憾。
“可惜是别人家的地。”
第五座丘上传来一阵刮东西的动静。
众人抬头,酒神正蹲在那只被丢下的陶盆旁边,拿杯沿一下下地刮盆底。
“你干什么。”
“收底灰,罗马的炉底灰诸位知道这东西在市面上什么价吗?”
“你昨天还说赔了两杯酒钱。”
“所以我现在得找补回来。”
普罗米修斯那台人偶单膝跪在旁边,左臂彻底垂着,右臂从肘往下裂开一道口子。
他站在人偶旁边看了半天,长叹一口气。
“我师父看见这条胳膊……”
“会怎么样?”
“会让我再多打三年白工。”
赫卡忒把那支只剩一线火苗的火炬拄在石板上。
她今晚举了一夜,这会手才慢慢放下来。
“诸位,东西别再捡了。”
“为什么?”酒神抬起了头。
“因为待会儿还得靠自己两条腿走出去,谁捡多了谁自己扛。”
狄俄尼索斯低头看了看杯子里那一小撮灰,很不情愿地又刮了两下才站起来。
犁沟里那个声音,一直到这时候才开口。
“……小子。”
马修转过身:“老前辈。”
“你把他们送上路了。”
“送了,放心,都没死。”
玛尔斯身上还背着这位的债呢,密涅瓦也认识两个达人,它也懒得真去为难这些人。
那道沟也逐渐消失,李察觉得有什么从他身上走过去了。
有个老匠人蹲下来,瞅了他一眼。
【感知】那层水,把该照的照了回去:资质平平的普通大学生,完了。
沟里那位读完了。
“孩子,你……”
“您读到了什么?”李察问。
“读到的和我今晚看到的对不上。”
老匠人又想伸手来摸,一条路横了过来。
马修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半步,站在对方和李察中间,浑身松垮垮的,跟在自家门口拦一条要往邻居菜园里钻的狗差不多。
“老前辈,看够了吗?”
沟里那位达人停住了,整座七丘之城的以太场绷了一下,赫拉克勒斯下意识把巨棒又攥紧了。
老匠人哼了一声。
“……小气。”
“我这个人一向小气。”马修说得理直气壮。
“我从新大陆走这么远过来,总不能把人交出去。”
沟里那位没有再往下量,换了个法子。
“你身上有霜。”
李察的手指在内袋外摸了一下。
鹿角贴着肋骨,他自己都快习惯了。
“冻土、马汗。”那声音笑了下,似乎为了终于看出来点什么感到欣慰。
“还有被几万只蹄子踩烂了的青草,是北边那一位给你的吧。”
李察没有否认。
“它很少给人东西。”沟里那位达人也知道猎主守财奴的性格。
“你别看它带着那么大一支队伍,连根马鬃都要在心里算。
它肯从坐骑上给你褪一截角下来,那就是它特别看好你了。”
城墙那些断口开始褪色,台伯河水面上浮起一层芦苇碎屑。
“孩子,你今晚绕开了我的沟,做的不错。”
李察欠了欠身。
这位达人发出了邀请。
“亚平宁半岛下的薄弱点,比你们帝国那些遗迹老得多。”
“你要是哪天想看真东西,不用带介绍信。”
“站在城门口报一句:我来看碑。”
“但凡认我这个老家伙的地方,大门都会向你敞开。”
李察站在开始褪色的石板路上,很郑重地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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