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让人去传话,是因为神也要跟人换东西。”
“所以完整的那一个,是我。”
李察自己也做鉴定,中转,收凝结物,要摆出来也是摆得出来的。
但摆出来就是个刚支起摊子的年轻人,跟坐惯了柜台的老行商比财力和渠道。
墨丘利大概也意识到了。
“阁下今年多大?”
“过了这个夏天满十八。”
“……哎。”
墨丘利摇了摇头。
“我这个岁数跟阁下比这个,传出去我自己都嫌难看。”
七丘之城安静了一会儿。
“先生说得对。”李察说。
墨丘利的眉毛动了动。
“这一样我比不过。”
李察把双蛇杖立稳。
“所以我不跟你争这个,我想和你做一笔买卖。”
宽檐帽下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做了半辈子的大商人,听见这个词耳朵会自己竖起来,跟猎手听见蹄声要回头是一样的。
李察点了点己方这几个人:
“我今晚站在这个位置上,替四个名字做了保。”
“你要是接了,从站上来那一刻起罗马这一桌欠的账全部转到你头上。”
他抬起下巴,往犁沟那边点了点。
“玛尔斯请那位铸城的前辈付出的代价应该不菲,先生应该比我清楚。”
第二座丘的废墟里,玛尔斯猛地抬起头。
墨丘利叹了口气:“阁下说得对。”
而最要命的,马修还站在城墙外面。
今晚这场谁站在使者位置上,谁就得负责把马修接进来,因为使者和路本就一体。
这个李察没说,但墨丘利明显感觉到外面那探头探脑的视线拨弄着自己。
墨丘利把双蛇杖换到右手。
“我这个人有个规矩:收了钱的活总得干完。”
“干不完那一部分要退钱,退钱伤脸面。”
两根双蛇杖同时抬了起来。
使者不可侵两边都在用,规矩认不出该护哪一个,于是它两边都不护了。
银币从墨丘利指缝里弹出来。
那不是打人的术式李察在它出手的时候就读出来了。
币在半空停住悬在离地一人高的地方,成了一个落点。
第二枚,第三枚……七枚币在他和李察之间排成一条斜线。
墨丘利踩着那条线过来了。
“阁下这双鞋,我出三十枚银币。”
李察脚踝上那两只小翅膀猛地一沉。
“我不卖。”
他咬着牙把这句话推出去。
推出去的一瞬,一大口以太跟着走了。
“阁下拒绝得很干脆。”
墨丘利已经绕到他右后方。
“那阁下身上那盏灯呢?”
“我出四十枚。”
“不卖。”
“阁下手里那支笔。”
“它不是我的东西!”
“……哦。”
墨丘利停了一下。
“这一句阁下答得好。”
他把钱袋在掌心里颠了颠。
“可惜答得越好,废的以太越多。”
大力神在七丘之下急得直跺脚。
“他这算什么打法!问一句赫尔墨斯就得烧以太。”
“商人打法。”酒神把杯子扣在腰上。
“你以为我们这些做买卖的怎么杀人?”
李察退到一段塌了半边的水渠下面。
他后背贴着那截湿冷的砖,喘了两口气,把凝镜法往下压。
【思辨·内醒】亮了起来。
报价要成立,得有人听见。
他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噤声吐了出去。
无媒介的一团真空,落在他和墨丘利之间。
墨丘利的下一句报价刚出口就断了。
那半个音节掉在真空里,连一丝回响都没有,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漂亮。”
“阁下这一手,我在维也纳也见过。”
李察没有搭腔,他趁着这几秒钟把月钉贯了出去。
针团擦着墨丘利左肋过去,钉在他身后那根断柱上。
柱子上那圈刻着的旧字,被烧掉了一小段。
“阁下现在真不像个学者。”
墨丘利侧身让开第二针,从怀里取出来一枚很旧的银币。
李察的凝镜法照出一层死人的白。
他认得这个——渡资,也就是冥河摆渡人收的钱。
地中海的习俗,死人要在舌头下放一枚银币。
“阁下。”
墨丘利把那枚币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举了起来。
“密涅瓦阁下今晚已经替我把话说完了,您是未入名册者。”
他往前踏了一步。
“无名、无城、无归处。”
他把那枚渡资朝李察推了过来。
“此人当渡。”
七丘之城的以太场整个翻了个面。
台伯河的水停了,河底那片黑翻上来。
一扇门在他身后开了,李察这一年替别人开过好几次这样的门,太熟了,今晚他站在被送的那一边。
李察站在没到脚踝的黑水里。
双蛇杖在他手上使者不可侵今晚护不了他。
这一枚渡资是命名,有人替他写了一行字,写完就要盖章。
破解方法很简单,【逆使之面】就可以了。
用了这一枚渡资会原样弹回去,但赫尔墨斯面具原版当场失效。
那枚币已经到了他鼻尖前面。
李察抬起手,按在了自己脸上。
“……逆使之面。”
两条金蛇纹路在他掌心下翻了个面。
渡资在离他嘴唇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停了半秒,掉了个头。
“……啊?”
墨丘利满脸疑惑。
“无名、无城、无归处,此人可渡”全部落在他自己身上。
墨丘利没踩稳,一屁股跌坐在石板上。
他抬起左手去抓那只钱袋,哗啦声中钱撒了一地。
李察看了过去。
钱币在黑水褪去的石板上滚了一圈,到他的脚边才停下。
一枚奥匈的克朗,双头鹰的翅膀磨掉了一只。
一枚日耳曼的马克。
一枚法兰的法郎。
一枚阿尔比恩的索维林金币,年份是前年的。
一枚罗斯的卢布,一枚奥斯曼的里拉,最后才是几枚亚平宁自己的银币,压在最底下。
李察站在原地,把手从脸上放了下来。
面具的原版灭了,他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
但“罗马化”对其影响也完全消失。
【逆使之面】发动着,任何试图从外部替他定义、命名、覆写身份的力量都被顶了回去,包括排斥。
李察抬起脚,很轻松的往前迈了一步。
墨丘利先把地上那些币一枚一枚捡回袋子里,有些宝贵的擦了擦那枚金币上的脏污。
他站起来,把宽檐帽摘下朝着李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
“阁下。”
“我这个人做了半辈子中间人。”
“做的从来只有一件事:把手里的东西转出去。”
“东西在我手里的时候,我一夜都睡不安稳。转出去了,我才敢去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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