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你们可以自己走出去,我不拦。”
“另外我有一整箱高纯稳定剂,明天送到阁下指定的任何一个港口。”
“还有阁下手里那位从深界来的贵客,大家都当无事发生。”
这意思就是大家各退一步直接休战走人。
七丘之下没有人说话,酒神咂了咂嘴想开口。
被不远处的大个子瞪了回去,他表面上只会猛打猛冲,其实也有自己的判断力。
对面的玛尔斯长矛还竖着,密涅瓦和福尔图娜都没看这边,另外几个人也没有摆出任何休战的姿态。
墨丘利说:“阁下考虑一下,生意人从不勉强人。”
“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答应了条件,那就彻底做不成使者了。”
李察余光瞥到脚下一颗鹅卵石正在拼命摇头,这是马修也在提醒他呢。
墨丘利也摇了摇头:“可惜,阁下应该来做我们这一行的。”
也就是在这时候,场外的某人动了。
密涅瓦收星图的时候收得太急,有一颗落下来没跟上,一直在第三段石板路上滚。
那东西滚到了李察脚边。
李察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只眼睛,眼睑很薄,瞳仁往里凹,凹得看不见底。
李察当然没有傻到去伸手。
这眼睛,让他想到那年麦克尼尔夫人在尸检处的遭遇。
当时不应坑事件后她去占卜应答首。
结果被无瞳之眼看了回来,要不是玛丽夫人驰援,他们当时就凶多吉少。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凡是主动去看的,都会被顺着看回来。
虽然他站着没动,眼睛却自己动了。
七丘之城断掉的廊柱、脚下被翻烂的石板路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他先闻到蜂蜜。
矿渣巷第七户的厨房灶上温着水,李子树上有一只草编蜂箱在窗外嗡嗡地响。
伊芙琳从灶边转过身,围裙上全是面粉,手举着烤盘。
盘子里那些姜饼兔码得整整齐齐,帽子端正两耳齐全。
“哥,这一炉大获成功!”
李察的胸口发热,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画面翻转,眼睛很体贴把李察伸手就能做到的事情展示给他看。
他看见自己把手按在那颗还在滚的东西上,下一刻七丘之城的天空重新裂开,几百几千颗睁着眼的星往下落。
这一次落的方向由他定。
第二座丘上,玛尔斯连吼都没吼出来;
墨丘利整个人都被融化,化作那只叮当作响的钱袋被他揣进兜里;
罗马那一桌一个不剩全被吞完了,最后都进他手里。
再往后还有……他看见自己站在赫卡忒那张高椅子前,冷冷的逼视着这个女人。
旁边的酒神和大力神都成了狗腿子,一左一右把这个曾经的首席甩飞出去。
在旁边的马修很高兴的站在那里鼓掌,仿佛在说:李察,恭喜你称帝啦!
再往后,母亲的那条回路从头到尾都亮起来了,亮得跟她二十六岁那年一样。
妹妹的店开在帝都西区,招牌上画着一只戴学士帽的兔子。
外祖父坐在后院那排冬青旁边,手里那把小铲子插在土里,人还在骂管家把水浇多了。
这些画面一样一样地划过去,让他有时间去想每一样要花多少钱、走多少年、或者要死几个人。
眼睛替他把这些也算好了,给出数据很干净,不会让李察良心不安。
李察在甜味里站了一会儿。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胸腔里那面水自己动了。
静水从来不问他想看什么,只管照。
李察低下头往那面水里看了一眼,水上什么都没有。
母亲没有倒影,妹妹没有倒影,开在帝都西区的铺子、被他坐到上面的高椅子……全部都没有落进水里。
镜子照的是现在,现在没有这些。
【思辨·内醒】就在这一瞬亮了起来。
他把目光挪回那只烤盘上。
盘子里那些姜饼兔帽子端正,耳朵齐全,一只废品都没有。
伊芙琳圣诞临走时的话,回到耳畔。
“这只最丑,专门留给你了。”
“丑的才是限量版,好看的谁都会做。”
李察笑了起来。
笑完了,【感知·反射】把照进来的射回去。
看见自己读到一个十七八岁、刚署名不久底子平平、这两天没睡好的预科生,眼睑当场僵住。
李察睁开眼睛,断掉的廊柱和脚下那片烂路全都回来了。
画面中过了好几年,现实里似乎只有三四秒。
三四秒时间高等人偶已经挪到了他和那颗东西中间。
它单腿跪着,用那条还剩下的胳膊把自己撑在李察前面,挡住那颗眼球的视线。
“普罗米修斯?”
“我以为你要伸手。”这位工匠很后怕的说了一句。
“我的意志没这么脆弱。”
“那就好。”男人喘了一口气。
“不好。”李察说。
“怎么?”
“你的以太快见底了。”
墨丘利走了过来,先朝那台跪着的人偶看了一眼。
“这台机器做得真不错。”
“阿尔卑斯以北的手艺,我也想买,可惜那位师傅不愿意卖。”
普罗米修斯没有搭腔。
“阁下,我们开始吧。”
墨丘利转回来,很客气。
? 第487章 无名、无城、无归处(盟主加更1)
墨丘利把钱袋换到右手掂了掂。
“阁下大概在想我是谁。”
“这个不难打听。”
“帽子摘了,我这张脸在整个西大陆的商会名录上都挂着的。”
他把宽檐帽摘下来,露出那张记不住的脸。
这张脸生下来就是给人过目即忘用的,中等身量,鬓角灰了一小片,眼窝很重。
“热那亚,圣洛伦佐街十一号二楼,门牌上写的是‘转运与保险’。”
“阁下要是哪天想找我,报这个地址,谁都能把阁下带到门口。”
“……你就这么报出来了?”李察看着他,有些摸不准意思。
“为什么不报?”
墨丘利很坦然。
“阁下们要是明天上门,我照样请喝咖啡。谈得成就谈,谈不成也不必翻脸。”
他把帽子在指尖上转了半圈。
“再说了,真有人想在圣洛伦佐街动我,得先问问那条街上另外七家答不答应。”
李察握着杖,把静水往那个方向铺了一层。
那个人身上什么都没有藏,以太又厚又匀,读不出破绽,也是个资深小精通。
“阁下这一年的事,我也听过一点。”
墨丘利把帽子重新戴上。
“替人做鉴定,做中转,收以太凝结物,听说阁下开的价很公道。”
“做得不错……做得就是小了点。”
他把手抬起来开始数。
“今年二月,新大陆过来的的硝石。
阁下是学者,大概知道没有硝石就没有火药。
整个西大陆的硝石都要绕过合恩角运过来,一船要走三个月。”
“今年那批里,有六艘船的舱位是我订的。”
“还有鹿特丹。”
“我记得那是中立国。”
“正因为是中立国,那里的码头才最忙。”
墨丘利笑了。
“阁下,做生意的人有一句老话:仗打起来的时候,最赚钱的就是站在中间的。”
“咖啡、橡胶、铜、机床、显影药水……什么都过。”
“上个月我在中立国港口就替一位客人处理过一批钢瓶,无缝的,黄铜阀,铅垫衬。”
李察握着杖的手,收紧了。
那句话可能是随口撂下来的,整座七丘之城里听得懂的人不止他一个。
懂行的人现在都知道,那是日耳曼尼亚新晋达人的晋升仪式。
对方真实身份就是亚平宁半岛最大的中间人和军火商之一,估计也是被礼请加入。
结果现在看来,对面和罗马这一整张桌子都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
但中立就应该是商人和使者该有的立场,反而是李察在这方面差了不止一筹。
“说回正题。”
墨丘利把手里那根双蛇杖举了举。
“阁下管传讯、跨界、引渡,这三样我全会。
但使者到最后管的是交换,不交换就没有商路没有商路就没有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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