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南浔不是蠢人,不可能做到那一步。
“无妨,”李明夷忽然算了算日子,说道,“过几天‘小雪’,钦天监发了天象预告,说那日会落下今年冬天第一场雪,正好这几天也打算搬进新宅,索性赶在一起,乔迁之日在新宅中摆宴赏雪,正好给太师送一封请柬过去。”
昭庆松一口气,笑道:“好,届时本宫与滕王必去为你暖房。”
……
……
冯遂回来的时候,三人的密会已经结束,于是刚查到了一些风言风语的冯大门客就得到了新的任务,通知阵营内所有人……
四个字。
保持沉默。
于是,在官场上无数人期待的注视下……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准确来说,只是没有反抗。
但给事中徐明朗的文章却也引爆了坊间读书人,以及部分官员的不满。
他们未必与李明夷有仇,但的确看不惯西厢记的大红大紫,许是文人相轻吧。
亦或者,是有人觉得这是个向东宫谄媚的好机会。
于是,朝堂上一片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在谨慎观察,不敢露头。
而朝堂下读书人圈子里却是沸腾了。
次日,许多文会上的话题就都变成了声讨,多数人都是第一次知道,西厢记的作者竟然是那位首席门客,这个八卦本就极具传播性。
“翰林院内,不少年轻人在谋划联名上书,一起弹劾你,或者说,是借你来抨击朝中风气。”
次日,文允和便传递来的消息,而李明夷隔空予以回答:
置之不理!
于是,在滕王派系的沉默,以及徐南浔手下人的刻意推动下,这起文章越闹越大。
甚至出现了不少人冲上街头,打砸书铺,大喊“淫书”,当众收集西厢记烧毁示众的盛况。
一时间,讨伐声浪如山呼海啸,声势浩大。
而李明夷则躲在王府与家宅,对此置若罔闻,一副怕极了,不敢应战的模样。
见状,朝廷中一些因被李明夷“索贿”,心有怒意的官员也大着胆子跟风尚上奏弹劾。
不过,那些更聪明的,地位更高的大臣们则缄默不语,在任何场合也都不提及此事。
……
“胡闹!”
这一日,御书房内,颂帝将翰林院那联名奏折狠狠摔在桌上,怒意不加以掩饰,他冷笑道:
“陈学士,你看看!这就是朕养的清流!储的才俊!明里暗里,是在骂那李明夷吗?明明是在骂朕!还有这些跟风闹事的官员,也是脑子不清不楚!”
陈久安恭恭敬敬立在一旁,弯腰将掉在地上的奏折捡起来,放回桌案,一脸同仇敌忾的样子:
“陛下息怒,莫要被这些人气坏了龙体,这些人不体谅陛下,不知国事艰难,的确可恶,只是他们终归也是年轻,头脑冲动,听风就是雨,容易被坊间言论蛊惑,倒也未必是真有坏心。”
颂帝“哈”了一声,看着模样忠厚的陈久安,道:“你也为这帮人说话?”
陈久安险些跪倒:“臣不敢,臣只是为陛下名声考虑,若处罚这些学子,只怕有损陛下圣名。”
颂帝也并不真的气他,闻言摆摆手:
“朕知晓你是为人忠厚宽仁,偏偏朕可都听到了,底下有不少人也在骂你呢,你倒还为他们说话,唉!”
叹了一声,颂帝脸色又难看起来:“不过你说得对,这群翰林学子不至于有坏心,只是被人利用了。”
陈久安小心翼翼道:“陛下,君臣和睦,国朝才稳固,陛下不妨将臣等处罚一番,平息舆论,如此……”
颂帝摆手:“爱卿不必说这话,朕岂是卸磨杀驴之人?你们为朕背了骂名,岂有再受难的道理?”
他捏了捏眉心,疲惫地道:“朕装聋作哑了几日,也算给足了他面子,闹也该闹够了,你回去与杨文山说,此事莫要再闹了。”
“是。”
……
于是,次日,那些上奏的官员都被约束谈话,肃清局也收到命令,开进了翰林院内,对那群联名翰林予以调查。
同样是当日,新的一期邸报下发,上头赫然刊登了一名凤凰台学士的奏折,文章不长,大意为“警惕反贼操控舆论”。
算是官方定调。
皇帝一句话,朝野之间瞬间熄声。
坊间虽仍有一些读书人极为不忿,但更多的读书人还是明智地闭嘴了。
归根结底,新朝建立才一年,真有骨气的刺头大多都被政变时杀光了,如今剩下的这帮人,也多是墙头草,上头的风往哪吹,便往哪倒的货色。
“呵呵,果然不值一提。”王府总务处,李明夷将手中最新的邸报放下,面带笑容,“我还以为能闹得更大些。”
语气中,竟然还有点遗憾。
他是真遗憾,对朝野动荡乐见其成。
“想来是皇上终于看不过去了,”冯遂笑着说,“只是太师那边恐怕要生一肚子气。”
李明夷没接茬,问道:“明日我乔迁,请柬送去了么?”
“都送出去了,按照您给的名单,只邀请少部分人。但消息早已放出去了,很多人都知道。”
冯遂感慨,“本来我还担心,明天会有不长眼的来闹事,破坏喜事,这邸报来的却及时。”
李明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记得过来。”
冯遂:“能空着手来么?”
李明夷委婉道:“不能。”
……
……
次日,农历是节气“小雪”,宜入宅、祭祀、纳畜、移徙。
昨晚后半夜,京城上空便飘飘洒洒落下细碎的雪花来。
雪不大,与鹅毛相距甚远,却也不是雪粒子,而是一片片极轻极精致的花朵,无声而缓慢地落下来。
洒在城中一座座屋脊上,黑一块,白一块。
清晨,李明夷穿着冬衣,负手站在老宅的院子里,仰头望着天空。
缓缓飘下的雪花倒映在他的眼底。他眼里透出一股没人能理解的情绪。
“一年了啊……”
李明夷心底呢喃。
严格来说,距离他穿越还没到一年,但人对时光的记忆不是依靠日历,而是脑海中难以磨灭的景象。
一年前,他在皇宫里被反贼甲士压出寝宫,看到的便是大雪,今日又见小雪。
而自己也已经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里扎下了根。
“公子?”司棋抱着一个大香炉走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新衣裳,穿着边缘绣着毛茸的袄子,有点像是年画上的女童长大了。
双手怀抱一个铜香炉,此刻里头刚点了大块的沉香,隐约还有一点火星子。
“怎么了?”李明夷回神。
“该走了,叫你好几声了。”司棋说。
院子里已经空荡荡,房间都关了门,家门口有两辆车,几个家中的下人等在门口。
吕小花和王厨娘他们已经提前去了新宅那边准备。
李明夷和司棋是最晚走的。
也只有主人动身,才算真正的乔迁。
“哦哦,走吧。”李明夷应声,然后跟着司棋出门,钻进马车。下人去锁门。
主仆二人坐在车厢里,掀开帘子往外看,多少还有点留恋,但终归住的时间不算长,说多舍不得,未免矫情,何况新宅子要气派的多,司棋都有点迫不及待住进去了。
马车离开了丁香湖北岸,碾过地上一层小雪,拐入正阳大街,往南岸走。
因为下雪,街上人少了些,但小孩子却肉眼可见多了起来,一个个包裹的严严实实,在外与同龄人玩闹。
只可惜积雪不够大,否则少不了雪人堆起来,雪仗打起来。
不多时,掐着吉时的一行人抵达了新宅。
……
静园坐落于湖南岸,四周环境很好,因为距离城中心更远了,所以宅子占地也会大些,没那么拥挤。
附近的邻居都隔开不少距离,这会倒也有一些附近的人看过来。
新宅外头,吕小花与王厨娘等人早等着了,见主子过来,当下点燃了鞭炮。
“噼里啪啦……”
清脆的炸响连成片,像是鼓点,红色的纸皮四下飞溅,与白雪相得益彰。
上头牌匾上挂着红布,两边是喜庆的灯笼。
“迎主家!”吕小花也换了新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仆人们列队,恭迎李明夷下车。
李明夷走在前头,抱着香炉的司棋跟在后头。
“公子,拿上这个,”吕小花戴着瓜皮帽,满面笑容,拎着一小袋粮食,一小盒子银锭,分别交到李明夷左右手中。
王厨娘则将一个印章挂在他腰间。
乔迁新宅。主人不可空手。这叫“带财入库”。
司棋抱着香炉紧随其后……按规矩,大户人家应该是捧供奉的神位,祖先排位入宅。
但李明夷也没有,就换成香火,也是一样的意思。
李明夷在前,司棋在后,其余人拎着各种彩头东西跟着。
如此进了大宅。
新宅是三进的布局,尤其难得是旁边还多了个花园跨院,虽说不大,与王府里完全没法比,但好歹也是正经独立的花园。
与旧宅里院子里开一小块花田就叫“花园”不是一个东西。
其实新宅里一应家具、生活物品昨天就搬过来,采购好了,如今李明夷人进来,更多的是一个仪式。
等走完流程,司棋也将香炉端正地摆放在正堂中,院子外头,便传来了嘈杂声音。
……
李明夷本以为是附近来拜访的邻居,结果一看,却是王府的人掐着点来了。
“哈哈,先生,本王来给你祝贺来啦!”滕王喜气盈盈地喊道。
手里拎着用红绸包裹的礼物走进来。
在他身旁,则是笑意盈盈的昭庆,身后的双胞胎同样各自抱着礼盒。
“李先生,本宫应约而来了。”
再往后是冯遂等门客,熊飞带领的护卫以及……王府的厨子!
没错!
今日是乔迁宴,也是赏雪宴,滕王担心李家的仆人人手不够,直接将厨子也带来了。
一片恭贺声。
不过众人也都是太熟了,少了那些客套,李明夷笑吟吟应了,便带着姐弟二人参观新家。
这宅子原主人也是个有文化的,格局布置都算雅致,等去了跨院花园中,只见一根根老竹扎根于奇石中,一片池塘尚未结冰,周围绕着池塘铺的石桥石板路,蜿蜒曲折,一个颇大的亭子与对面的花厅彼此呼应。
算不得气派,但胜在雅致。
以李明夷如今没有官身的布衣身份,这个规格已经是顶点了。
此刻小雪纷纷,众人都撑着伞,天还不算冷,在外头聚会正恰当。
上一篇:错练邪功,法天象地
下一篇:娘子,你不会真的给我下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