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迁宴便设在这花园凉亭之中,中间的大炉子已经点燃了,散发出滚滚热气,厨房里忙活的热火朝天。
“来人,将本王带来的好酒摆上,鹿肉送去厨房!”
滕王自来熟地大声指挥。
亭中围炉赏雪,自然不适合吃复杂的饮食,否则极容易冷掉,且也要追求一种“户外露营”的感觉。
因此,往往以烤肉配热酒。
昭庆则指挥下人用专门携带的竹瓮去收集初雪:
“放在池塘边接空中落下的,还有那边那片梅花,花瓣上落下的也扫下来,都是干净的。本宫带来的普洱呢?”
这便是以雪水煮茶了。
她笑吟吟地看向李明夷:“今日多收集些雪,回头埋入地下,下回赏雪取出,以风炉小火烹制热茶,最是好的。”
李明夷苦笑应下,心说这也就是古代,没有工厂,空气没有污染,你们才觉得雪水干净。
但凡上辈子,那雪比脸都脏……还煮茶……
不过有这姐弟二人操持指挥,他这个主人反而空闲下来,被昭庆赶去门口迎接宾客。
按照时辰,宾客们也陆续会在这会抵达。
第一个来的赫然是柳景山父女。
“柳王爷!清河郡主!天冷还令二位登门,赶紧进屋暖和暖和。”李明夷笑着招呼。
柳景山在朝中没有官职,只管着个印书局,时间宽松,这才得以到来。
柳伊人则笑吟吟地与他打了招呼:“小……先生不带本郡主参观一番?”
李明夷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故作天真无知的少女:“昭庆公主就在花园中,请她带你参观如何?”
柳伊人一滞。
旋即被柳景山牵着进门拜见二位殿下去了。
第二个登门的,赫然是前太子妃白芷。
她裹着一袭冬衣,显得比夏秋时丰腴了些许,或者说被滋润的更具少妇风韵。
身后丫鬟打着伞,替她遮雪。人朝着李明夷微微一福,细声细气,暗送秋波:“祖父与几个叔伯都在衙门,不便来,便由我来送上贺礼了。”
说着,亲手送上一个盒子。
李明夷微笑着双手接过,却不料白芷趁机碰了碰他的手背,李明夷反手握住她的手,又迅速松开,不着痕迹地接过礼物,笑着说:“白小姐有心了,还请进屋稍坐。”
白芷盈盈点头。
错身而过,香风拂面。
第三个登门的,竟然是李家二小姐,李璎珞。
对于这个便宜学生,李明夷最近一段时间繁忙,都没去过问她的学业。
不想李家人竟然让她过来了。
在外人面前,李璎珞还是装的挺像个大家闺秀的,只有在人后才会暴露嚣张嘴脸。
此刻客客气气叫了声“先生”,又睫毛一垂:“父亲抽不开身,母亲也不便登门,便由我这个学生来了。”
抽不开身只是个委婉说辞,实际上是李明夷咖位不够。
那些朝廷大员若亲自来了,便是坏了礼数,让子嗣代劳才是合适的。
“多谢二小姐赏光,”李明夷笑着低声问,“上次出的卷子做的如何了?”
李璎珞小脸一僵,撇过头去,“哼”了声:“区区卷子,不在话下。”
“是么,还挺厉害的。”李明夷称赞。
李璎珞忽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仿佛有什么话想说,但又咽了回去。
最终还是没说,进了宅子。
“这‘魔丸’人格的二小姐好像有烦心事?”李明夷敏锐察觉,但也不好问。
就在这时,一声“小明!”吸引了他,只见宅子外头庄安阳乐滋滋地从车上跳下来。
她内里依旧是战国袍,但外头裹着厚厚的皮草。脸红扑扑的。
李明夷张了张嘴:“公主你……怎么来了?”
他明明没有邀请过庄安阳。
二人明面上关系一般。
庄安阳就很不乐意,鼓了鼓腮:“本公主来贺喜,你还不乐意?”
她就是想来,便来了。
大不了回头被干娘数落一通,反正她只是一个外姓公主,没啥份量,影响不大。
说话间,她以送礼为遮掩拉近距离,压低声音,可怜巴巴道:“主人好久不来了。主人去哪了。”
我艹……
李明夷脸一黑,生怕她发神经,低声道:“昭庆公主也在,你收敛一些,莫要与她冲突。”
庄安阳撇撇嘴,想要反驳,但给他一瞪眼,M属性爆发,便一下子温顺下来,乖巧点头:“我懂事的!”
然后她眼底流露出一丝狡黠,有些得意地进门找昭庆去了。
李明夷无声吐了口气,只觉得这帮宾客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好在,今天属于小范围私宴,邀请的人就这几个,其他一些与他有关系的,如文允和,也最多是派人送来贺礼等等。
只要不是重要人物,倒未必需要他亲自接待,交给司棋就好。
不出预料,接下来登门送礼的,果然大多都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其中文妙依代表其父来了一趟,也被李明夷迎接进门。
司棋在他身边,就突然很是无语,低声嘀咕:“怎么来的都是女的……”
“……”李明夷无言以对,假装没听见。
而就在李明夷打算先回花园的时候,只见远处一辆华贵的马车驶来,车夫护卫素容列队。
再然后,马车帘掀开,一个宽衣大袖的老人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隔着片片雪花,与少年李明夷对视。
雪落无声。
太师徐南浔,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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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夷看着徐南浔,老人也看向站在新宅大门里的少年。
头顶牌匾上飘红的红绸给风一吹,竟掉了下来,就这么落在了老少二人之间的青石台阶上。
“太师莅临,蓬荜生辉,”李明夷笑了。笑得很是从容,仿佛没瞧见徐南浔眼中的冷淡与不客气。
他拱了拱手,做出邀请的姿势,然后便发现徐南浔看也不看他,而是仰起头,鼻孔朝天,负手而立。
一步不动。
周围的护卫也都沉默地伫立着,像是宅子门口一下子多了好几个石头狮子。
“请进……”李明夷的话被噎在了喉咙里,轻轻一叹,心说谁说没砸场子闹事的?这不就来了?
“公子……”司棋担心地从后头凑过来,却听李明夷侧头低声吩咐道:“去请公主和王爷来。”
司棋应声而去。
李明夷索性将本已经迈出去的右腿收了回来,叉着手,就站在门槛里头,面带笑容,也不吭声。
就这么与对方对峙着。
直到昭庆与滕王匆匆赶来,见了这一幕,昭庆便是眼皮一跳,而后堆起热切的笑容,径直走出门去迎接:
“徐师父来了怎么不进门?今日天可冷,快些进院暖暖身子。本宫刚煮了积雪茶。”
滕王也嚷嚷道:“啊对对对。”
宽衣大袖,一身白色儒衫的老人这才收回“鼻孔朝天”的姿态,勉强挤出几分笑容:
“二位殿下邀请,老夫岂能不来?”
这请柬,是王府的人送去的。
便有两种解释,一种是李明夷的邀请,一种是王爷的邀请。
徐南浔显然取了后一种的解,态度也鲜明:自己不是来赴“李奸臣”的乔迁宴,而是应邀赴皇子皇女的“赏雪宴”。
所以,只有殿下来迎才应答。
老傲娇了……
李明夷扯了扯嘴角,轻笑一声。
司棋在门后极小声地嘀咕:“读书人,死要面子。”
昭庆妙目盈盈,玲珑心窍,看破了老人心思,但也不点破,只笑着迎太师入宅。
一路寒暄,对邸报上的争斗只字不提。
李明夷与滕王跟在后头,一路进了花园,此刻,池塘边的凉亭内火炉已经热腾腾的了,一群宾客围坐其中,饮热酒或酸汤,吃着炉子上烤的年糕、干果等小食。
亭子不够大,容不下这许多人,于是冯遂等地位差一些的人,便都将桌子摆在连通亭子的游廊之中。
每个人身边都摆着小型的火盆,还有暖手炉等物,谈天说地。
徐太师一到,顿时众宾客起身迎接,其中论身份,倒唯有中山王柳景山是对等的。
“见过徐太师。”
“啊,柳王爷也在。”
徐南浔稍稍正色了些,与柳景山打了招呼,他的坐席也被安排在柳景山旁,挨着滕王与昭庆。
“太师,还有本宫呢!”庄安阳混在一群少女之中,嬉笑着,这会像是个山鸡一样支棱站起来。
“安阳公主也受邀而来?”徐南浔吃了一惊。
他记得两个公主关系可不算好。
庄安阳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淡淡道:“李先生帮过本宫,本宫自然来凑凑热闹。”
她对徐南浔没啥好感,话语中略带一点敌意。
邸报上李明夷被打为奸臣的风波,她自然也听过,并在宫里从干娘皇后处得知了与这个糟老头子有关。
庄安阳很想当众数落这老头一番,给小明出气,但在接收到李明夷警告的眼神后,委屈地熄了这心思。
但也没给好脸。撂下这句话,便自顾自坐下嗑瓜子,只留下徐南浔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徐师父快坐下,冰儿,茶煮好了没有?霜儿,拿一个暖手炉来。”昭庆赶忙打圆场。
在场诸人俱是消息灵通的。
多少都有关注“禁书案”,也都有渠道知晓此事与太师有关,无非是一些人知道的多些,明白原委,一些知道得少些,不知内情。
但此刻见徐南浔赴约,也都意识到只怕是两个皇子皇女要借今日的聚会,与徐南浔缓和关系。
想到这一层后,众人也都心领神会地恢复了闲聊,且对“禁书案”同样只字不提。仿佛不曾发生。
……
……
李明夷笑吟吟地以主家的身份忙前忙后,很快厨房里端上来烹制好的肉菜,放在炉子上,也不担心凉了。
昭庆竟是个擅长活跃气氛的高手,在她有意地气氛调节下,很快场间氛围热络起来,一时间,竟好似这宅子的女主人般。喧宾夺主。
上层社会赏雪,也有多种活动。
若是积雪大了,便会堆雪山,塑雪狮,打雪仗,只是今日小雪,却不成。
于是,昭庆便主持众人玩起了联句赋诗,大抵是起个头,然后每个人轮流按照次序,符合规则地念诗句。
李明夷自无不可,跟着玩了几轮,也很自然地抛出了几个咏雪的好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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