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任敏中只想着切割。
冯涯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他想说昨晚二人相见,任敏中分明支持他闹大,自己才有底气先抓人。
可此刻,对方却不愿替他说句好话。
冯涯又看向知微,有些结结巴巴地道:
“知首席,你是知道我的,我绝无构陷之心,而是一心为公啊……”
知微灵巧地后退一步,笑容客气疏远,透着界限分明:“冯主办还是向几位大人解释吧。”
东宫也不帮自己……
冯涯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扭头看向上首的尤达、陈久安二人,“噗通”跪地,急切地哭诉,拍着胸脯保证,甚至从怀里取出了姚醉的笔记本,反复解释,自己是一心为公。
李明夷幽幽地补了一刀:
“冯主办的确一心为公,只是操之过急,不懂办案的基本逻辑……”
嗯……
他这个计划中,最难掌控的是就是对方肯不肯上当。
严格来说,这么仓促下布置的坑还是太简陋了,以冯涯的头脑,不至于丝毫没有怀疑。
他但凡肯沉下心,继续蹲守调查,这个法子都不会奏效。
或者,他但凡不将事闹大,来抓自己,这个事情也不会闹到这一步。
可正如他对冯涯性格的了解那般,这个人太孤僻,太傲,也太急于出头。
人心一急,便会出错。
冯涯扭头,眼珠通红,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少假惺惺,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挖了个坑……”
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
“冯兄!你何时能明白,我并无害人之心,只是被迫自保啊。”
冯涯怔怔地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他错的不是怀疑李明夷,而是小瞧了他。
这般缜密歹毒的心思,谋定而后动,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手段……这等人物,若肯全心全意办差,岂会毫无建树?
他明明有足够的智慧与手段做事,只是选择了行贿那条路。
可自己,却误以为对方沽名钓誉,只靠钻营贿赂才有资格与自己列席。
大错特错!
“好了!”
尤达站起身,拂尘一甩,长叹一声:
“构陷也好,误会也罢,咱家无力分辨,还是要交由皇上裁决。还得劳烦黄督主带上这位冯主办,回宫走一遭。”
黄喜眼神冷淡,压着火气:“理应如此!”
他看向冯涯:“还不起来,随我进宫!?”
冯涯木然起身,他终于等到了皇帝召见的机会,却与他所想的那般大相径庭。
“公公,那我是否也该进宫一趟?”李明夷跃跃欲试,实际上是不太放心。
尤达露出笑容:
“既有徐太师为你作证,此事是个乌龙,自然不必。若陛下稍后召见,你再来便是。至于眼下,还望李主办约束手下,莫要让此事扩散出去,坏了肃清局的名声。”
李明夷正色道:“那是自然。”
知微也赶忙表示,自己会约束下属,而后她看了眼旁边整个傻掉的许平,低声催促。
许平整个都是懵的,这会才算大概弄明白怎么回事,表情一时无比怪异,赶忙拱手:
“下官知道。”
“那就走吧。”尤达看向陈久安。
徐南浔笑着道:“数日没有见陛下了,老夫也随你们过去一趟吧。任尚书,是吧?”
任敏中:“……”
一行人当即往外走去,李明夷、知微、许平等人起身相送。
……
……
昭狱署大门外。
两尊石狮子中间,滕王蹲在石阶上,扮演第三头狮子,神色焦急,不断咕哝着:
“怎么还不出来。”
一旁,熊飞劝道:“徐太师既然进去了,想来不会闹得太糟。”
滕王叹气:“老徐也是个老不正经的,我信不过他……”
下一刻,衙门内传来喧闹声,伴随着“出来了”的声响。
滕王一个弹射起身,转回头来,撑大眼睛巴望,只见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出,而李明夷正好好地跟在人群里。
二人隔空,四目相对。
“先生!”滕王大叫。
阳光洒下,映照的李明夷好似披着万道光芒般笑容灿烂:“王爷,凯旋。”
578、邀公主看新宅?
皇宫,御书房内。
颂帝尝试批阅奏折,却横竖写不下半个字,心烦意乱。
他索性丢下笔,站起身来,走到书房后窗旁朝外眺望。
立冬过后,天气愈发转冷,虽未真正进入冬季,可弥漫在空气中,阳光里的那股萧瑟味道却愈发浓郁。
颂帝从很小时起,便不喜欢秋冬,大概是因为常年生长在偏北的地域,秋冬时日,万木枯败,总会令人不喜。
但更大的可能是,是因为那象征着事物的下落,就像他同样不喜欢日暮,因此,此刻眺望着远处一片池水中,那一根根枯萎的荷花,心情尤为差劲。
“陛下,贵妃娘娘来了。”门口,一名太监低声说。
宫中的妃嫔不少,但贵妃只有一位。
颂帝将飘散的思绪收回,唇边浮现一丝冷笑,似已猜出了她的来意,想了想,道:“叫她过来吧。”
没一会,穿着由青紫两色染成裙摆的罗贵妃袅袅婷婷走来,福了一礼:“陛下。”
颂帝站在后窗边,没有回头:
“怎么想着来了?”
罗贵妃咬着唇瓣,轻声慢语:
“方才昭庆来宫中,臣妾才知晓,肃清局中出了些事。”
颂帝泛起冷笑,毫不意外:
“你是为那李明夷求情来的?”
他转回身,负手盯着罗贵妃,面色深沉:
“你可知他犯了何事?便来求情?”
罗贵妃垂眸,依旧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态,因为从小习武修行,她对寒气的抗性要远超旁人。
此时依旧穿着轻薄的纱裙,胸前暴露出深深的沟壑,白腻晃眼:
“臣妾不知宫外事物,但既是关乎那李明夷,想必……是有人弹劾他与反贼有关了。”
颂帝怔了怔,拧起眉头:“你怎知晓?”
按说……
此事尚在审理,尤达等人去了肃清局,也没道理事情传得这样快!
更古怪的在于,涉及反贼,罗烟按理说该避嫌的才对。
当然,也有另一个解释,便是倘若李明夷真有问题,那于东宫,于太子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利好。
所以……罗烟坐不住了?
想要来说情?
颂帝心中想着,顿时对罗烟的好感猛地下滑了一大截。
眉间更有一股怒意蒸腾起来。
身为帝王,他不在意后宫争斗,也不在意皇子彼此争宠,但他无法接受罗烟为了争宠,不顾大局,不分轻重。
罗贵妃似感察到了他的情绪变化,然而她并未退让,而是神色自若地说:
“回禀陛下,因为李明夷假扮反贼一事,早在前两日,便已上报给臣妾知道了。”
假扮反贼?上报?
颂帝愣住,怒意被硬生生打断,皱眉道:“此言何意?”
罗贵妃笑了笑,当即柔声一五一十,将昭庆如何早先寻到她,说了李明夷察觉被监视,怀疑遭到设局针对,又如何决定“钓鱼”的事原原本本讲述一番。
末了道:
“臣妾听闻这李明夷这段时日,为了肃清朝廷,收缴贪银,得罪了好大一帮人,却也不大相信,有人胆敢做出这等事来。
因而,便没有及时与陛下说,直到今日,听闻变动,想来就是此事了。”
颂帝恍惚了下,被这个答案弄得心头烦躁之气为之一散,更多的还是惊异与怀疑:“此事当真?”
他有些怀疑,是罗贵妃故意编话来替此人脱罪,可又觉得罗烟胆子不至于大到这个地步。
而且,这个谎言从逻辑上也站不住脚……自己派人去审李明夷,这才过去多久?
李明夷在肃清局内,又如何提早编造如此细节的故事,传递出来?这是再容易戳破的谎言不过。
那……难道是真的?嘶……若真是如此……
“陛下!”外头,那名太监又急匆匆走来:“尤总管他们回来了!”
颂帝提起精神,压下心惊,与罗烟对视一眼,静静等待起来。
俄顷,尤达、陈久安、黄喜、任敏中、徐南浔五人组来到书房。
冯涯虽也跟着入宫了,但没有诏令,没法跟进来,交由北厂的人看管在皇城里。
看到罗贵妃也在,几人都有些惊讶,赶忙依次行礼。
“太师?你怎么也……”颂帝愣了愣。
徐南浔笑呵呵道:“老臣不才,凑个热闹。”
颂帝心中愈发好奇,语气略显焦急:“案情究竟如何?速速讲来!”
“这……”
几人神色异常,终究是尤达叹息一声,道:“回禀陛下,此事只怕是个误会……”
当即,他一五一十,将整个审案过程都说了一遍。
细节虽与贵妃所言有些不同,但关键要点却都一般无二。
遑论有徐南浔作证,更是杜绝了任何串通造假的可能。
颂帝木然听完,心头情绪复杂至极,既有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又有被戏弄的恼火,更有一种不便言说的愤怒。
他目光凛然地看向低头不语的任敏中,真的是误会?
还是有些大臣故意打压李明夷,来宣泄不满?
任敏中感受着上方传递下来的无形压力,冷汗打湿了脊背,冷风一吹,透心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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