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口大锅必须拿,一口部落公用,一口留守口那边。”
“这种小刀多换几把,回头剥皮和裁布都用得上。”
“香料不用全挑贵的,常用的胡椒、姜片、去腥草籽多备,酱料先少拿点,回头试着做。”
“再添些耐磨的线和铜针,别总拿骨刺硬缝。”
乌沉听得越多,越觉得脑子里一条原本模糊的路在慢慢成形。
以前他们狩猎,只知道能猎多少是多少,能剥多少是多少。
如今却第一次开始想:哪些东西该留,哪些该攒,哪些要精细处理,哪些不能糟塌,哪些一到南边能换回更关键的东西。
这才是真正的“通商”。
不是背一堆货换一堆货,而是让整片部落以后做事的方向都跟着变。
到天将擦黑时,第一轮交易终于基本落定。
盛合接走了最值钱的一批皮和筋,药骨行收了一部分寒骨和寒草,万平码头那边在何良运作下,也高价接了一批冻矿和杂类角料。换回来的不仅有布棉、锅具、针线、香料和日用,更有一部分银钱和可长期结路的货票。
那货票一拿到手,乌沉都有些怔。
“这东西……就代表银钱?”
郑毅道:“代表你在对应行号里认的那笔账。比背着一堆现银路上跑安全得多。”
赤牙听得头皮发麻:“南边人真是什么都能想出来。”
炎獒则更在意另一件事:“这么一折腾,我们这趟是不是赚得比青石镇多很多?”
郑毅笑了笑:“不止很多,是多出一大截。”
炎獒虽早有预料,真听见这句,眼底还是一下就亮了。
“那下次……”
“下次得先把回去后的规矩立更细。”郑毅打断他,“不然赚得越多,乱得越快。”
炎獒这回竟没反驳,只用力点了点头。
晚上,郑毅没让众人立刻回货场啃干粮,而是干脆在城里包了个不算太大的院厅,让跟着来的几支部族众人一起吃一顿像样的席面。
这顿饭不算奢华,却足够让所有人真正记住北宁城。
桌上有热腾腾的炖肉、面饼、咸香的酱菜、加了姜和香料的骨汤,还有专门蒸给孩子和老人吃的软米糕。跟来的那几个小部猎手起初都拘谨得很,后来被热气和饭香一拱,终于也渐渐放开了。
赤牙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郑毅。
“我今天真觉得,咱们是进了另一重天地。”
屋里一下静了静。
大家都知道他话说得土,却没人笑他。
因为这话其实说到了他们每个人心里。
乌沉放下碗,看着满屋灯火和桌上那些从前只在想象里模模糊糊存在过的东西,低声道:“回去以后,得让部落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北地的皮和骨,不只是拿来自己披、自己炖、自己耗。它们真能换来另一种活法。”
炎獒哼了一声,声音却不再像平日那般硬。
“火鬃部那边,谁以后再把整皮剥烂,我第一个揍他。”
众人都笑了。
还没等到傍晚,盛合那边就来了话——陆执事请郑毅第二日一早再去一趟,说大掌柜想亲自见见。
何良听到这个消息时,眼神明显变了。
“陆执事能引你见大掌柜,说明你那批货在盛合内部的评价不低。”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盛合的大掌柜姓孟,在北宁城做了二十多年大宗,轻易不见生客。”
郑毅点了点头,没显出太多激动,只问:“孟掌柜这人,有什么讲究?”
何良想了想,斟酌着道:“眼毒,话少,但说到正事时不绕弯。你最好把‘北地几支部族串成一股’那套说辞再捋一捋,他一定会问。”
郑毅把这话记下了。
当夜,包下的院厅里点了两盏油灯,郑毅把第二天要谈的东西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乌沉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赤牙则趴在桌上,已经半睡着了。
“你觉得自己能说动那个大掌柜?”乌沉问。
“不一定。”郑毅道,“但至少要让他觉得,和我们谈下去不亏。”
乌沉沉默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郑毅意外的话。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郑毅看了他一眼。
之前见陆执事、逛布市、谈交易,乌沉虽然全程跟着,却很少主动开口,更像一个“旁听”的人。现在他说“一起去”,意思显然不只是跟着。
“你想说什么?”郑毅问。
乌沉想了想,慢慢道:“如果那个大掌柜问起北地的事,你一个人说,他可能觉得你在替他做局。我来说,至少能让他知道,北地真的有人在往这边使劲。”
郑毅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认真看了乌沉片刻,最终点了头。
“行。但你记住,不急着开口。等我说到让你说的时候再说。”
乌沉点头。
赤牙迷迷糊糊抬起头:“我也去?”
“你睡觉。”
“哦。”
赤牙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次日一早,天色还没大亮,郑毅便带着乌沉出了门。
清晨的北宁城和白天不同。街上人少了许多,只有早起的铺子伙计在卸门板、扫台阶,几辆驮着菜筐的板车吱吱呀呀地从巷口经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柴火和热粥混在一起的暖香。
乌沉走在这条街上,比昨天从容了许多。虽然衣着仍是北地皮袍,但至少不再东张西望,步子也稳了。
盛合的大门还没全开,只留了一扇侧门。
门口的小厮显然已经得了交代,见他们来了,没有通报便直接领了进去。穿过昨日的偏厅,又过了一道挂着厚棉帘子的穿堂,才到了一间不临街的内堂。
这间内堂比偏厅大得多,却并不显得空。
四面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两只大瓷瓶,桌椅都是深色硬木,擦得发亮。靠窗的位置有一张长案,案上搁着茶具和一沓账册,旁边是一把比别的椅子都宽些的太师椅。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吹着浮沫。
他穿得比陆执事还素净,一身深灰棉袍,袖口整齐,领口严实,看不出什么富贵气派。可那双眼睛往郑毅身上一扫,乌沉便觉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何良说得没错——眼毒。
“你就是郑毅?”
声音不大,却稳。
“是。”郑毅拱手一礼,“见过孟掌柜。”
孟掌柜没起身,只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坐。陆执事站在一旁,朝郑毅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照常说话就行”。
两人落座后,有小厮上来斟茶。
孟掌柜没急着说话,先喝了口茶,又看了乌沉一眼。
“这位是?”
“乌沉。”郑毅道,“北地黑砧部的人,这批货里有不少是他部落里出的。”
孟掌柜“嗯”了一声,目光在乌沉脸上停了停,没多问,转而看向郑毅。
第965章 路上吃的不如城里好
“陆执事昨日回来,说你那批货成色不错。我今早又让人重新过了一遍,整皮和筋确实值得收。”他顿了顿,“但他也说,你不只想卖这批货。”
郑毅点头:“是。”
“那你想干什么?”
直,果然直。
郑毅没有急着把准备好的那套话说出来,而是先反问了一句:“孟掌柜觉得,北地的货为什么以前一直做不大?”
孟掌柜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先反问。
“散。”他只说了一个字。
“对。”郑毅道,“散在两头。北地那边散——今天这个部落打几张皮,明天那个猎户带半袋骨,谁也凑不齐一趟像样的货。南边这边也散——来的货主五花八门,大行想收却找不到能稳定供货的人。”
孟掌柜没接话,但也没有打断。
郑毅知道,这是在等他把最要紧的那句说出来。
“我想做的,就是把北地那边先串起来。”郑毅道,“几支部族,按同一套标准处理皮、骨、筋、药草,按同一趟路出货,一年至少走两趟。量不一定一下子很大,但稳。”
“稳”这个字一出口,孟掌柜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陆执事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了郑毅一眼——他记得,自己昨日说过“稳”字是盛合最看重的。
孟掌柜放下茶碗,这次问得更直接了。
“你串了几部?”
“目前三家。”郑毅道,“黑砧、火鬃,还有一个偏北的寒翎部。三部加起来,能出整皮的猎手四十多人,能处理骨和筋的老手十来个。”
“三家就能撑起一年两趟?”
“现在不够,但如果这条路走通了,会有更多部族想加进来。”郑毅道,“北地不缺货,缺的是让货变成东西的路。”
孟掌柜终于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
这是他从进门到现在,第一个看起来像在“想”的动作。
内堂里安静了几息。
陆执事垂手站在一旁,没有插话。乌沉坐在郑毅旁边,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但他记得郑毅的话——不急着开口。
孟掌柜想了片刻,忽然把目光转向乌沉。
“你是黑砧部的?”
乌沉一怔,没想到对方会直接问他。
“是。”
“这批货里的狼皮,你们部打了多少?”
乌沉稳了稳心神,道:“整皮出了十一张,盛合收了八张。另外三张皮板有一道旧伤,走的是万平那边的散路。”
孟掌柜微微挑眉。
他问的是“打了多少”,乌沉答的是“出了多少”“哪里收了”“哪里没要”,还把原因说清楚了。这说明这人不是只知道打猎,而是真跟着走了一遍买卖。
“你觉得盛合给你们的价,公道不公道?”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刁。
说公道,显得没底气;说不公道,又像是来找茬的。
乌沉沉默了两息,道:“公道。但不白给。”
孟掌柜眼睛微微一眯:“什么意思?”
“老师傅验货的时候,把每张皮哪里好哪里不好都点得明明白白。好皮给好价,次皮给次价,不坑我们,但也不多给一文。”乌沉道,“我觉得这就是公道。想拿更高的价,就得把皮处理得更好。”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连陆执事都微微点了点头。
孟掌柜看了乌沉两息,又转向郑毅。
“你这人倒是会挑,身边带的人说话不蠢。”
郑毅笑了笑:“不是我会挑,是北地那边本来就不缺明白人,只是以前没人带他们出来看路。”
孟掌柜没有接这句恭惟,而是把话拉回了正题。
“你说想走长期供货,我问你三件事。”
“您问。”
“第一,你怎么保证每批货的成色不忽高忽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