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牙立刻问:“那我们是不是让他看上了?”
“只算半看上。”郑毅道,“真正要紧的,是下午那场验货。”
何良这时才插上话:“郑公子,盛合既点了头,午后那场验货北宁城里八成会有人盯着。你若不介意,我再替你引两家。一家做布棉,一家做药骨散线。这样你们这批货就算不全走盛合,也能把该换的日用品、布料和调味品顺带一并谈下来。”
郑毅看了他一眼。
“何执事现在倒是上心。”
何良笑道:“因为我发现,跟郑公子做这笔,不只是赚一口中利。”
“行。”郑毅点头,“但先带他们去看看内城的市。”
赤牙一愣:“我们还能继续逛?”
“当然。”郑毅道,“来都来了,只看一个盛合算什么见世面。”
于是接下来半日,郑毅索性把原本只当“顺便”的事做成了正经安排。
他先带乌沉和赤牙去了布市。
那里比他们在青石镇见过的大得多,整条街一边是粗布棉麻,一边是成衣和各类冬装。许多布料他们连名字都叫不上,只知道摸上去有的硬些,有的密些,有的里头蓬松得像塞了云。
赤牙看得目不暇接,几次都想伸手摸,又怕惹人嫌,只好把手背在身后,眼巴巴地看。
郑毅看见了,直接让店伙计取了几种最常见、最适合北地的料子下来。
厚麻布、细棉布、夹层棉、耐磨的羊毛呢,还有一种表面不算软、却极挡风的压绒布。
他一边让乌沉和赤牙摸,一边讲它们的用法。
“这种厚麻适合做外层,耐磨,不怕刮。”
“这种细棉做里衬,贴身,不扎人。”
“夹层棉适合给孩子和老人,轻,暖,但怕潮,要有外罩。”
“这种压绒布北地若能换回去,给巡夜守口的人做外披最好,挡风比单皮强。”
乌沉一一摸过,摸到最后那层压绒布时,眼神终于真正亮了一下。
“这个若罩在皮袍外头,雪打在上面也不容易透。”
“对。”
赤牙则已经被一旁挂着的小孩子棉袄吸住了眼。
那袄子小小一件,袖子和下摆都缝得规整,领口还有一圈柔软细毛,看着并不显贵,却特别合身。
他看了半天,忽然低声道:“部落里那几个小的,要是穿这个,跑起来一定比套大袍子方便。”
郑毅看了他一眼,心里微微一动,没多说,只记下了。
从布市出来,又去了日杂和香料街。
这里比青石镇丰富得多。光是盐,就分粗盐、细盐、腌货盐;酱料分好几种颜色,干姜、胡椒、香草籽和晒干的根茎叶捆成一把一把挂着。另有皂角、皮蜡、针线盒、骨扣、铜扣、木勺、铁勺、锅铲、油灯、火石、陶罐、木盆,甚至还有专门给孩子做的小皮靴和防风耳套。
赤牙一路看一路倒吸凉气,越看越觉得部落里从前那种“有块皮裹着就算穿衣,有口肉汤喝着就算吃饭”的日子,简直粗得像直接在石头上啃骨头。
乌沉则开始问得很细。
“这种线为什么比我们缝皮的细那么多?”
“因为是给布和里衬用的。”
“这个铜扣会不会太费?”
“做大人的外袍有点费,给孩子和病人做合身内袄,反而省绳。”
“这个小锅这么浅,有什么用?”
“煎药、煮小食、化油。大锅有大锅的用,小锅也有小锅的好处。”
一路看下来,连何良都暗暗心惊。
他原本以为郑毅只是带着几名北地部族的人来“见识见识”,没想到这年轻人看得极细,问得也极准,不像纯粹在逛,倒像真在替后面一整条长期的货换路做盘算。
等到快午时,郑毅才带着他们去城里一家干净宽敞的食肆吃饭。
这回不再是边路茶楼里的小点,而是真正一桌热菜。
肉炖萝根、姜葱烧鱼、热面饼、酱烧豆、酸菜汤,还有一盘撒了香料的烤肉。
赤牙刚坐下时,人都快绷住了,连筷子怎么摆都不自在。等第一口热面饼蘸着肉汁入口,他整个人眼睛都睁圆了。
“这个比肉汤还……”
他一时竟找不到词。
乌沉平时最稳,可喝到那碗酸菜汤时,也愣了一下。
“这汤里……肉不多,却很开胃。”
郑毅道:“这就是配法不同。不是只有把肉一锅煮烂才算吃。”
赤牙吃了一口烤肉,又试着夹了点酱烧豆,半天才低声憋出一句:“部落里以后要是也能常吃这些……”
郑毅笑道:“别想一步到位。先从把肉汤做得不那么单一开始。”
乌沉放下筷子,看着满桌菜,沉默了会儿才道:“以前只觉得南边日子好,是因为城大、人多。今天才真知道,好不是空出来的,是一层层做出来的。”
郑毅点头:“所以你们以后带回去的,不只是布和盐。还有看法。”
“看法?”
“你们得知道,衣服可以怎么穿,货可以怎么分,肉可以怎么做,日子可以怎么过。”郑毅说到这里,看了看两人,“见世面不是让你们发愣,是让你们回去之后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乌沉听明白了,慢慢点头。
赤牙则像听懂一半,又像没完全懂,但仍用力点头:“反正我记住了,这个饼一定要学。”
何良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顿饭下来,这几个北地人眼里的光和刚进城时已经完全不同了。
第964章 照常说话就行
那不是单纯的羡慕。
更像是真的被推开了一道门,看见门后有很多以前连想都没往那方面想过的东西。
午后,一行人回到外货场时,盛合的人果然已经到了。
不光陆执事来了,身边还跟着两名专门验皮骨药材的老师傅,另有一个执笔的账房。除此之外,昨日在货场门边打量过的几拨行里人也都来了,只是不好直接挤到前头,只能远远站着看。
边务这边也有人在。
周吏没亲自到,但派了两名边务录验的小吏站在旁边,显然是来盯着这批货怎么开、怎么验、怎么走。
这阵势,比郑毅预料的还好。
阵势越大,说明这批货越不会被当成小打小闹的散货轻轻按死。
封条一一拆开。
整皮先开。
第一张完整狼皮抖开时,周围便有几人眼神同时一亮。盛合那位老师傅上手一摸,再看背脊毛、看针孔、看刀线、看血污残留,当场便点了点头。
“刀路还算稳,鞣得也净。北地出的?”
“黑背狼,北地深雪坡打的。”郑毅道。
老师傅没多问,继续看第二张、第三张。
随后是冰角羊皮、冻原熊肩骨、整筋、角料、寒骨和药草。
看到那块暗纹寒骨时,连陆执事都往前走了半步,亲自看了两眼。
“这东西,你们部落平时怎么用?”
炎獒在后面哼了一声:“谁舍得乱用。”
郑毅则答得更稳:“以前多半压箱底,或者给骨婆那样懂点寒药和骨器的人慢慢试。现在知道它在城里也有人认,就不打算自己耗掉了。”
陆执事没说话,只向那老师傅点了点头。
老师傅拿出一撮极细的试药粉撒上去,粉色未黑,只起了一点淡灰,便轻轻吸了口气。
“死气不重,寒性却纯,确实能走药器两路。”
这一句,算是给这块寒骨定了身价。
旁边围观那几拨人,眼神立刻又变了。
这不再只是“北地货”,而是有些真能进大行挑拣的东西。
接下来近一个时辰,盛合的人一件一件验,一件一件记。
乌沉和炎獒原本还担心这些南边行里会不会故意挑刺,结果越看越觉得,对方虽然眼高,手上却是真有本事。好皮说好,次处也点得明,药草哪里晒得略过了,哪捆筋有小伤,哪对角磨损不一,都说得准。
等全验完,陆执事终于合上册子,看向郑毅。
“这批货,比我预想的整。”
这话一出,何良先在旁边暗暗松了口气。
郑毅道:“所以盛合怎么开价?”
陆执事没有立刻说数字,只道:“整批全收,或拆路分收,两种法子。”
“说说看。”
“若整批全收,盛合可一口接下,但价会稳,不会顶到最尖。”陆执事顿了顿,“若拆路分收,皮、骨、药、日用换货各走各的路,理论上能抬高两到三成,但你要费心,也要担风险。”
乌沉听到这里,心头微微一动。
这就是大城里的买卖法。
不是只能“给个价,买不买”,而是连怎么卖,都是不同路数。
郑毅却几乎没怎么犹豫。
“拆路。”
陆执事看着他:“你确定?第一趟进北宁,这么拆,未必轻松。”
“正因为是第一趟,才更要把各路价看明白。”郑毅道,“皮走皮的最高路,药走药的稳路,骨和矿再看谁最识货。日常要换的布、棉、调味和器具,也顺带配出来。这样,跟我一起来的人回去之后,才真知道什么东西在城里值到哪一步。”
陆执事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你不像来卖一趟货,倒像来替北地学规矩的。”
“都要。”
“好。”陆执事抬手把册子递给账房,“那盛合先接皮和上等筋。药和寒骨,我替你引药骨行。至于冻矿和几样杂路货,你若愿意,也可去万平码头再试试,看有没有更高的。”
何良一听,立刻精神一振。
这正是他最能使力的地方。
接下来整个下午,郑毅几乎把“交易”做成了一场现场教学。
皮货那边,盛合开价很稳,却也不手软。整张狼皮按等次分三档,冰角羊皮另有一档,冻原熊肩骨则单列。账房每报一个价,郑毅都不急着应,而是先让乌沉和炎獒听懂,再问清为什么。
“这张比那张只少一小块边,怎么就差这么多?”
老师傅冷冷道:“因为这一小块正好坏在背脊正中。裁披护和外褂最要整面,差在这里,整张都掉身价。”
“这捆筋明明也很长,为何少两成?”
“看不到中段那道老伤?绷弓行,挂重不行。用途一变,价自然掉。”
乌沉和炎獒听得极认真。
到后来,连赤牙都不再只是傻看热闹,而是开始死死记那些老师傅指的地方。他原本只觉得一张皮好不好,看毛顺不顺、血污多不多就算完了,现在才知道,刀路、针眼、破口位置、皮板厚薄,全都算钱。
药骨那边则更细。
几包寒草被摊开在长案上,药行老师傅一一嗅、一一掐,一边讲晒法、一边讲火性、寒性和入药忌讳。骨婆不在,但郑毅把她之前教过的那点东西和老师傅说的对上,心里又稳了一层。
这意味着以后北地那边若要专门挑几种好卖的寒草和寒骨,也有了更清楚的方向。
至于换货,更是让跟来的部族众人开了眼。
厚布换多少,细棉换多少,针线、铁锅、香料、皂角、皮蜡、小刀、铜扣、药罐、孩童内衫和妇人常用的缝补物件又分别怎么配,郑毅都不光自己拍板,而是让乌沉、炎獒和几个小部带头人一起看,一起选。
“这批细棉贵些,但给孩子和病人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