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顶帐篷是专门划给乐佩用的。与其说是帐篷,不如说是一个简易的野战医馆。
帐门常年敞开着,里面亮着好几盏灯,透过门帘的缝隙能看到人影在里面走动。
小舞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去。她先是往里面探了探头,看到乐佩正蹲在一个伤员面前,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正一勺一勺地喂进那个伤员的嘴里。
那伤员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左臂从肘部以下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渗出淡黄色的药液,显然是新换的药还没完全干透。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喝药的时候没有皱一下眉头,只是安静地张着嘴,喝完一勺等下一勺。
乐佩的动作很稳,每一勺都端得平平整整,既不会洒出来,也不会催他快点喝完。
她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金色的长发被拢到一侧,露出白皙的脖颈。
小舞没有出声打扰,就在门口安静地站着。
她来找过乐佩很多次了。
和朱竹清那种偶尔聊上几句的朋友不同,她更喜欢待在乐佩身边。
乐佩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不是说她的治愈魂技,而是她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温和的、不慌不忙的节奏。
每次坐在乐佩旁边,小舞都会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星斗大森林,回到了瑞兽大人身边,甚至……回到了妈妈身边。
但乐佩太忙了。
她是北境联军里为数不多的高阶治愈系魂师,每天要处理的伤员少则十来个,多则几十个。
除了军队里的伤兵,附近的百姓也会慕名而来,有人被魂兽咬伤了,有人摔断了腿,有人生了重病,只要能走到铁门关的,都会想方设法找到乐佩的营帐。
所以大多数时候,小舞只能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乐佩忙完一轮又一轮的治疗,偶尔才有机会说上几句话。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个伤员的药终于喝完了。
乐佩将空碗放在一旁的托盘上,又检查了一下他左臂的绷带,确认没有渗血后才站起身。
她转过身,看到门口的小舞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那笑意并不明显,只是一个极轻微的眼神变化,但在乐佩那张总是温和的脸上已经足够让小舞捕捉到了。
“等了多久了?”
乐佩走到帐门口,顺手将垂落的门帘卷起来挂好,让帐内的灯光透出去一些。
“也没多久。”
小舞跟着她走到帐篷侧面的一片空地上,那里摆着几块平整的石头,是乐佩偶尔休息时坐的地方。
小舞在石头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仰头看着乐佩:“你今天忙完了?”
乐佩也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姿态比小舞稍微放松一些,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差不多了,今晚没有新的伤员送过来。明天上午还有几个需要复查的,应该不会太忙。”
“那就好。”小舞说。她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想在乐佩旁边坐一会儿。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片刻。
夜风从营地外吹来,带着冻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城墙上传来巡逻士兵换岗时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听起来遥远又模糊。
过了一会儿,乐佩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节奏:“今天训练累不累?”
“不累,就是无聊。”
小舞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粉色的眼眸望着远处城墙上跳动的火光,“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我都快分不清今天是星期几了。”
“军队生活本来就比较枯燥,”乐佩说,“我以前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做的事都差不多,久了就会觉得日子过得很慢。”
“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小舞侧过头看她。
乐佩想了想,嘴角弯起一点弧度:“习惯了。而且,有些事情虽然重复,但每一次做的结果都不一样。
就像治疗伤员,每天都是上药、包扎、催动魂力,但每一个伤员的伤情不同,恢复的速度也不同,看到他们一天天好起来,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
小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乐佩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说话。
相处了这么多次,她已经有些了解小舞的性子了。
她看起来大大咧咧,有时候说话不经大脑,但她心里藏了很多事,而且那些事她一般不会主动提。
“你明天有没有什么安排?”乐佩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温和。
“没有。”小舞说,“朱竹清明天休息,我本来想去找她的。如果你这边有空的话——”
“明天上午我有几个病人要复查,”乐佩说,“下午应该就没事了。你要是愿意,可以来营地里坐坐。”
小舞的眼睛亮了一下:“好,那我下午过来。”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小舞便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那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乐佩也站起身,朝她点了点头:“好,路上小心。”
小舞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
乐佩还站在那顶帐篷前面,正在将卷起的门帘重新放下来。
灯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夜风将她金色的长发轻轻拂起,那画面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小舞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朝自己的营房走去。
……
第二天清晨,北境的天色依旧是那种灰蒙蒙的冷白。
风从北方吹来,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扎过一样。
铁门关城墙上结了薄薄一层霜,垛口边缘挂着几根冰凌,在晨光中泛着透明的冷光。
菊斗罗月关站在城门外那片坡地上,看着面前那片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土地,沉默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在风中被迅速扯散,连他自己都几乎没听到。
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色的劲装,袖口收紧,领口竖起,腰间系着一条暗色的腰带,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种树的,更像是在执行什么紧急任务。
但他确实是在种树。
月关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然后心念微动,召唤出了自己的武魂。
奇茸通天菊。
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绽放,一株通体流转着温润光泽的通天菊虚影在他身后缓缓浮现。
花瓣层层叠叠舒展开来,边缘锋锐如刃,却又带着植物特有的柔和质感。那株菊花的出现让周围的温度似乎都回暖了几分,连风中的雪粒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拨开了。
月关抬起手,指尖微动。脚下的第六魂环亮起,金色的光芒在晨光中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沉厚的力量感。
第六魂技,金蕊泛流霞。
无数金色的花瓣从他周身飞散而出,如同被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盘旋、汇聚,然后如同细雨般朝前方那片冻土倾泻而下。
每一片花瓣落下时都精准地嵌进泥土之中,力道恰到好处,既不深到破坏下方土层,也不浅到被风轻易吹走。
数百片金色的花瓣在冻土上留下一个个分布均匀的小坑,排列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月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重复这个动作了,从最初需要全神贯注才能控制每一片花瓣的落点,到如今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让花瓣精准地落在他想要的位置上。
他感觉自己对魂力的掌控力反倒比在武魂殿的时候提升了不少。
花瓣落尽后,月关没有停歇。他抬手虚握,掌心凝聚出一团温润的绿色光芒,那是植物系魂师特有的魂力。
光芒中包裹着无数细小的种子,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淡绿色光晕。
他将那团光芒向前一推,种子便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般,精准地落入那些花瓣留下的小坑中。
紧接着是第三道魂力波动。
他微微蹲下身,右手虚按在地面上,第二魂环亮起。
第二魂技·孤芳自赏。
这个魂技原本是用来提升自身攻防的,但在月关手里已经被他用出了另一种花样,将魂力转化为温和的波动,覆盖在那些已经埋好种子的坑洞上方,然后轻轻按压。
泥土自动合拢,将种子掩埋在最合适的深度。
整个过程快而精准,每一颗种子都被恰到好处地覆盖,既不压得太紧影响发芽,也不留缝隙让寒风冻坏根须。
做完这一切,月关直起身,将掌心贴在地面上。
魂力顺着指尖涌入土壤,唤醒那些沉睡的种子。
他能感觉到那些种子的状态,感受到它们被他的魂力包裹、激活、催生。
在他魂力的滋养下,那些种子开始缓慢地吸收土壤中的水分和养分,细小的根须从种壳中探出,一点一点地往下扎。
这个过程并不快。
在普通魂师手中,一颗种子从播种到发芽可能需要好几天甚至更长时间。
但月关的植物系魂力对植物的亲和力远超常人,在他的催动下,那些种子的生长速度被加快了许多倍。
他能看到那些刚刚萌芽的根须正在缓慢地向下延伸,像是一群刚刚苏醒的小生命正在试探着触摸这个世界。
月关收回手,直起身,看着那片刚刚被翻整过的土地。
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专注,像是完成了一件需要反复打磨才能做好、却又说不上多么有意义的事。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估算了一下时间,又低头看了看那排树苗的间距,确认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后才转身朝坡地的另一端走去。
那边还有一片需要翻整的土地在等着他。
他走出几步后又停了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被风从坑里吹出来的种子,重新按进土里,拍了拍上面的土,才继续往前走。
远处的城墙上,两个正在换岗的年轻士兵远远地看着月关的身影,其中一个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那位……看着也不像传闻中那么凶啊。”
另一个压低声音回他:“你小声点。那可是武魂殿的菊斗罗,九十五级封号斗罗。人家是被伊娃夫人抓住了才在这里种树的。”
“我看他种得挺认真的……”
“废话,不认真就要吃药。你忘了上回那个被喂药的魂师是什么下场了?”
先开口的那个士兵立刻闭上了嘴。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移开了目光,转身朝岗楼的方向走去。
月关没有在意远处那两道目光,他已经习惯了。每天都会有人远远地看着他,带着好奇、警惕或者怜悯。
他起初还会觉得有些不自在,如今已经能做到视而不见。
他蹲下身,又开始翻整下一块土地。金色的花瓣再次从他手中飞出,在冻土上留下均匀的坑洞,种子被精准地送入坑中,然后覆盖、唤醒。
这一切做起来流畅得像是一个重复了无数次的机械动作。
北境的这片坡地在过去几年里除了野草什么都没长过,但在月关的魂力滋养下,那些抗寒树苗的根系已经在冻土里扎下了根。
第552章 训练
虽然地面上还看不到什么变化,但在地底深处,那些细小的根须正在缓缓延伸。要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冒出地面,长出第一片嫩叶。
不远处,另一片开阔的营地上,鬼斗罗鬼魅和鬼豹斗罗的工作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鬼魅依旧穿着一身漆黑的长袍,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隐匿在暗处,而是站在一堆刚刚搬运过来的石料旁边,沉默地抬着一块足有半人高的条石。
他的动作看起来不紧不慢,但每一次弯腰、抬石、放下,都带着一种极致的精准和效率。
那些条石每一块都重达数百斤,若是一群普通人来搬运,少说也得七八个人才能抬动一块。
但鬼魅一个人便轻松地完成了整个过程。
他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械,一块接一块地搬运着石料,将它们整齐地码放在城墙修补处的边缘。
不远处,鬼豹斗罗正站在一段需要加固的城墙下方,双臂抱胸,目光扫过墙面上那些被魂技轰出的缺口和裂缝。
他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劲装,身形精瘦,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忽视的凌厉气息。
他抬起右手,五指成爪,然后猛地向前一探。
青黑色的魂力在他指尖凝聚,化作五道锋利的爪芒,精准地削平了墙面上一块凸出的碎石。碎石应声落下,断面平滑如镜。
几个正在附近砌墙的北境士兵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鬼豹斗罗没有理会他们,继续着手中的工作。
削平凸出部分后,他又检查了墙角的几处裂缝,确认没有结构性的隐患后,才转身朝下一段城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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