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当初的安排很清楚:鬼斗罗和鬼豹斗罗的武魂没有植树造林的能力,那就去做体力活。
建造城墙、营造堡垒、搬石运土,一个封号斗罗的体力相当于上百个普通士兵的体力,更何况他们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不会浪费一丝多余的力量。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负责对军队的士兵进行武力训练。
封号斗罗级别的战斗经验对于普通士兵而言,哪怕是旁观一场都能受益匪浅。
当然,训练的时候伊娃都会派人在旁边看着,确保他们不会趁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鬼魅搬运完最后一块条石后,直起身,看向远处城墙下正在活动的身影,目光在那些士兵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收了回来。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漆黑的长袍在风中微微摆动,看不出在想什么。
而在那片坡地上,月关已经翻整完第二块土地。
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酸的肩膀,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已经被他翻整过的坡地上。
树苗还没长出来,但在他的感知中,那些种子的根须正在向下延伸,像是一群刚刚苏醒的小生命正在试探着触摸这个世界。
他收回目光,弯下腰,开始翻整第三块土地。
阳光从灰白色的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在冻土上投下几道稀薄的光影。
风比早晨小了一些,但寒意丝毫没有减弱。
北境的冬天就是这样,太阳挂在天上更像是一个装饰品,并不提供多少实际的温暖。
月关的工作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时辰。
坡地上又多了两排整齐的坑洞,那些被魂力滋养过的种子在泥土下沉睡,等待着第一缕春意。
他的额角微微渗出一些细汗,在冷风中迅速蒸发,留下一层极薄的白霜。
他抬手随意抹了一下,目光扫过自己今天的成果,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满意。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活了多年,以杀伐为业,以战斗为荣。
在武魂殿的时候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增强力量、击败对手、巩固武魂殿的地位。
但如今他站在北境这片冻土上,做的事和那些完全相反。
他不是在破坏,而是在建造。
不是在剥夺,而是在给予。
那些树苗会长成大树,那片土地会变绿,北境的风会在穿过树林时变得温柔一些。
他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做这样的事,也从未想过做这样的事居然会让他感到一丝平静。
月关收回目光,正准备开始下一轮翻整时,一个念头忽然毫无预兆地闯进了他的脑海。
伊娃和葛朵的手段并不算严苛。只是在最开始让他体验了一下生不如死的感觉,学会了服从。
而后,便没有了折磨,没有了酷刑,也没有了言语上的羞辱。
只剩下了数不尽的工作。
伊娃每次见他时都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既不会过分亲近地表示拉拢,也不会刻意冷淡地提醒他的囚徒身份。
她就像一个管理者在检查一个员工的进度,确认任务完成得不错,然后点点头离开。
月关曾经以为自己在北境会过得很糟糕,会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被严刑拷打,被反复审讯。
但事实上他每天都能看到天空,能呼吸到新鲜空气,能吃上热饭,晚上还能有一间干净的房间可以休息。
除了不能随意离开北境之外,他的行动并没有受到太多实质性的限制。
他活了几十年,经历过无数场战斗,见过无数种死法,也见过无数种活法。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能以这样一种方式处置三个被她俘虏的敌人。
让他们去做事,做那些对北境有用的事,然后定时喂他们一颗解药。
月关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上,魂力顺着指尖涌入土壤,感受着那些种子在他掌心之下缓慢舒展根须的动作。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未仔细想过、但此刻却无法忽视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伊娃不再需要他了,她会怎么做?
是会放他离开,还是会让他在北境继续种树,直到他老得再也种不动为止?
还是……会在某个他觉得一切都很正常的日子里,那颗解药就不再送来了?
月关没有答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朝下一片需要翻整的土地走去。
在他身后,那片已经被他种下种子的坡地上,第一株幼苗正从冻土中探出细嫩的叶尖,在寒风中轻轻颤动。
那叶尖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但它是绿色的,绿得鲜亮,绿得像是这片灰白色天地里唯一一抹属于春天的颜色。
远处的城墙上传来换岗的号角声,低沉的声响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得很远。
军营边缘的演武场上,数百名士兵正排列成整齐的方阵,等待着今天的训练开始。
负责训练的教官是鬼豹斗罗和鬼斗罗。
演武场被划分成两个方阵,中间隔着一道用白灰撒出的界限。
左侧方阵由鬼豹斗罗带领,右侧方阵则由鬼斗罗负责。
虽然两人都是被俘的封号斗罗,但在训练这件事上,伊娃给了他们相当的自主权。
只要不趁机闹事,随便他们怎么教。
鬼豹斗罗站在方阵前方,暗青色的劲装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双臂抱胸,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那些年轻的面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你们最好准备好了”的表情。
“今天的训练内容,近身格斗。两人一组,自由对抗。不限招式,不限魂技,只要不伤及性命,怎么打都行。”
队伍里传来一阵骚动。有人跃跃欲试,有人面露担忧。
鬼豹斗罗没有给他们太多犹豫的时间,抬手一挥:“分组。”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两两配对,在训练场上拉开了阵势。
很快,碰撞声、呼喝声、肉体摔在地上的闷响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鬼豹斗罗站在场边,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组对抗,偶尔会开口喊一声“腰太硬”、“脚步太死”、“出手慢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那些被点名的士兵虽然被他训得有些狼狈,但调整之后确实能感觉到自己在进步。
鬼豹斗罗沉默地看着那些在寒风中挥汗如雨的年轻面孔,心头浮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是封号斗罗。九十五级的封号斗罗。一辈子都在为武魂殿效力,从初入武魂殿的年轻魂师,到一步步爬上长老之位,他杀过的人比眼前这群士兵加起来还要多。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一切,习惯了命令,习惯了杀戮,习惯了站在这片大陆的最顶端俯瞰众生。
但他没有习惯这个。
他看着这些年轻士兵在他的训练下变得越来越强,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快,配合越来越默契,眼神里那种属于新兵的生涩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成型的锐气。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些士兵在变强。他们在学会怎么杀人,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而他,正亲手把这些技能一点一点地喂给他们。
而这些士兵变强之后,会被派去攻打武魂帝国。
鬼豹斗罗的手指在臂弯处微微收紧了一下。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最深处,不致命,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不是没有想过反抗。
在北境待了这么多天,他当然考虑过逃跑的可能性。
哪怕是封号斗罗,也不可能一辈子被人当牛马使唤。
但那种痛苦的滋味他记得清清楚楚,那种从经脉内部蔓延开来的冰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扎了根,和他的魂力融为了一体。
伊娃从来没有威胁过他,也从来没有用言语羞辱过他。
她只是在他第一次试图反抗的时候,让他再次体验了痛苦。
他的目光从那些士兵身上移开,落在远处城墙外那片正在被翻整的土地上。
月关正在那边种树,金色的花瓣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他的视线又移向更远处,鬼魅正站在一堆石料旁边,沉默地搬运着一块块沉重的条石。
他们三个人,曾经是武魂殿最锋利的三把刀。
如今,却在种树,在搬石头,在训练将来要攻打武魂殿的士兵。
鬼豹斗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那几组还在对抗的士兵。
其中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刚刚被自己的对手撂倒在地,正咧嘴笑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摆好了架势。
他的动作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热情。
那种眼神鬼豹斗罗见过太多次了,每一个刚踏入魂师道路的年轻人都会有那样的眼神,相信自己会变强,相信自己能走得更远。
鬼豹斗罗没有打断他们。
他只是在旁边看着,沉默地纠正着那些细小的错误,指出那些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
而在演武场的另一侧,鬼斗罗的方阵则是另一种风格。
他不说话。
从训练开始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只是站在方阵前方,黑袍在风中微微摆动,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士兵们一开始还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这个沉默的教官到底想让他们做什么。
但很快他们就明白了。
鬼魅抬起手,指向其中一个士兵,然后朝自己勾了勾手指。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被点名的士兵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明白过来,这是要他上前对练。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短刃,朝鬼魅冲了过去。
然后他就在地上躺着了。
他甚至没看清鬼魅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眼前一黑,紧接着后背就砸在了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
鬼魅没有看他,只是又抬手指了指下一个士兵。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士兵都在眨眼之间被放倒在地,有的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已经躺在了地上。
但鬼魅出手极有分寸,每一次都精准地控制在刚好让人失去平衡、又不至于受伤的力道。
渐渐地,士兵们开始明白了。
这个沉默的教官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教他们,当你面对一个速度远胜于你的对手时,你该如何应对?
第553章 龙神
当你还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就已经被放倒在地时,你又该如何调整?
几轮下来,开始有士兵能在被放倒之前多撑半息的时间了。
又过了几轮,有人甚至在倒地之前做出了一个格挡的动作。
虽然那个格挡最终还是被鬼魅的力道轻易化解了,但至少他看到了那个动作。
鬼魅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极轻,如果不是那些士兵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几乎注意不到。
但那个刚刚做出格挡动作的士兵看到了,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起来。
鬼魅没有给他太多高兴的时间,只是又指向了下一个士兵。
训练在沉默中持续着。
士兵们一批接一批地冲上去,一批接一批地被放倒,然后爬起来,站到队伍末尾,等待下一轮。
他们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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