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此刻正坐在一座无名山坳的溪流边,靴子脱在旁边的石头上,赤足浸在冰凉的溪水中,金色的长发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手里捏着一株刚采到的药草,正对着阳光仔细端详叶片上的纹路。
不远处的山坡上,匹诺曹正蹲在一丛灌木旁,撅着屁股不知道在扒拉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莱文站在山坡顶端,金色的短发在光下泛着冷光,目光扫过远处连绵的山脉轮廓,像是在确认方向。
他们三个人已经结伴走了好一阵子了。自从在诺丁城外帮那些学生猎取完魂环之后,他们便开始了同行之旅。
第550章 直觉
辛德瑞拉将手中那株药草的叶片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了年份和药性都符合预期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入随身的药囊中。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赤足踩在溪边温热的石头上,弯腰拎起靴子穿好。
山坡上,莱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这边没有太多有价值的东西。再往北走十里,应该有一片湿地,据说长着几种不错的药材。“
匹诺曹还在那丛灌木后面忙活,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我这边也快好了!这丛灌木里长了几株紫叶藤,年份虽然不深,但根须长得不错,带回去可以入药。“
他从灌木丛后探出半个身子,棕色的短发上沾着几片碎叶,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笑容,像是一只刚掏完鸟窝的猫。
辛德瑞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却带着一种肉眼可见的放松。
自从在诺丁城外分别后,他们三人便结伴同行,一路向北走了好多天了。
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没有非要完成的任务,就这么顺着山脉的走向一路走,看到合适的药材就停下来采集,遇到值得探索的山谷就拐进去看看。
这种漫无目的的游历,让辛德瑞拉感觉十分舒服。
她走回莱文身边,将药囊重新系好,问了一句:“往北十里,那片湿地你怎么知道的?之前来过?“
莱文摇了摇头:“地图上看过。穿过这片山坳,翻过前面那道山梁,有一条溪流汇入的低洼地带。从地形来看,那种地方最容易长出喜湿的药材。值不值得专门绕一趟,要看运气。“
辛德瑞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这一路走来,莱文负责判断方向和评估地形,匹诺曹负责在探索中捕捉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她则负责辨认和采集药材。
三个人分工明确,配合起来倒也顺畅。
匹诺曹终于从那丛灌木后面钻了出来,怀里抱着几株根须完整的紫叶藤,脸上带着收获满满的笑容,一路小跑着过来:“这几株年份不错,虽然算不上什么稀世珍品,但用来炼制固本培元的药汤绰绰有余。“
辛德瑞拉接过紫叶藤,仔细查看了一遍根须,确认没有损伤后才收起来:“你倒是会挑。“
“那当然!“匹诺曹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本少爷虽然不像你这样精通药草,但我直觉向来很准。什么样的植物值不值得挖,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辛德瑞拉轻飘飘地回了一句:“所以你刚才在灌木丛后面扒拉了那么久,就是因为你的直觉告诉你那里有好东西?“
匹诺曹被噎了一下,表情僵了一瞬,然后理直气壮地反驳:“我的直觉需要验证,验证就需要时间,这是严谨!“
莱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转身朝朝山坡上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辛德瑞拉和匹诺曹。
他似乎在等他们跟上来,又像是在确认方向。
辛德瑞拉将药囊重新系好,迈步跟了上去。
匹诺曹也拍了拍手上的碎土,小跑着追上来,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刚才那几株紫叶藤的根须有多完整、年份有多合适。
三人沿着山脊线向前走去。
脚下的路从松软的泥土逐渐变成碎石和裸露的岩层,两侧的植被也悄然变化,从低矮的灌木丛过渡到稀疏的耐旱草本植物。
越往北走,空气越发清冷干燥,山风从前方吹来,裹挟着远处湿地特有的潮湿气息。
莱文的判断向来准确。翻过那道山梁之后,前方果然出现了一片低洼地带,沿着溪流的方向延伸出一大片绿意盎然的湿地。
水汽在阳光下蒸腾成薄薄的白雾,顺着风向一侧缓缓流淌。
几丛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水生植物在浅水区摇曳,叶片边缘泛着细密的水珠,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前面就到了。”
莱文在山脊边缘停下脚步,没有急着下去,先站在高处扫了一遍地势。辛德瑞拉在他身侧站定,目光同样落在那片湿地上。
她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须,已经先一步向那片区域探了过去。片刻后她收回感知,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有一片水域边缘长了不少水蓼草,年份还可以。芦苇丛附近可能还有几株石菖蒲,如果运气好能采到年份足够的,回去可以配几副不错的药方。”
匹诺曹听到“药材”两个字眼睛就亮了起来:“那还等什么?走吧走吧,趁天色还早,多采一点是一点。”
他说着就率先迈开步子,沿着坡势往下走,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像是一只被放开了绳子的猎犬。
辛德瑞拉和莱文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三人下到谷地,沿着水泽边缘一路探寻。辛德瑞拉的脚步极轻,踩在湿润的泥地上几乎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丛植物,精准地判断着药性和年份,然后选出最合适的植株下手。
莱文则维持着他那副沉稳的作风,在周边区域缓慢踱步,挑选适合采摘的东西。
匹诺曹则充分发挥了他的探索本能,什么犄角旮旯都要钻进去看一眼,不一会儿就抱着一捧新鲜的水草和几株湿生植物跑回来邀功。
这几乎是他们每一天的写照。
走到一个新的地方,停下来看一看,把那些有用的天材地宝收集起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明确的终点,也没有固定的路线,就这么一路向北。
辛德瑞拉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感觉。
大概是从魂师大赛之后,又或者是接到神考之后,她心里就隐隐有一种预感。
她应该收集一些天材地宝。
不是那种漫无目的的囤积,而是有选择地、有规划地采集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个预感从何而来,就像说不清为什么有时候会忽然抬头看向某个方向。
但那种感觉极其笃定,笃定到她并不怀疑它的真实性。她只是顺从地照着做了。
而且她发现,不只是她有这种感觉。
某天夜里他们在篝火旁休息的时候,匹诺曹随口提起了一句:“你们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你去做这件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摆弄着一块刚捡来的矿石,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辛德瑞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匹诺曹说的是什么,因为她也感觉到了。
莱文当时坐在火堆另一边,正在擦拭一片形状规整的骨片,闻言停了一下动作,然后点了点头。
那种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感觉,不是某一个人的错觉。
他们三个人都在被同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在各自的选择中做着同一件事。
但他们也都有分寸。
采摘药材的时候只取成熟的部分,从不连根拔起。
捡拾矿石的时候只拿表面散落的部分,不会为了深埋的那一块大肆挖掘。
他们像是这片大陆上最懂得节制的过客,路过时取走所需,却从不毁坏那些东西继续生长的根基。
那种感觉,像是在为一场自己都还没看清的将来做某种准备。
傍晚时分,三人回到了主路。
天色渐渐暗下来,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小镇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
莱文看了一眼,说今晚可以在镇上歇脚。匹诺曹立刻精神了起来,加快脚步朝镇口走去。
辛德瑞拉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落在远方渐沉的天际线上,心里默默地估算着明天的路线。
……
北境。
铁门关城外的风比前几日更冷了些。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也看不到远方山脉的轮廓,整片天地像是被一只灰白色的大碗倒扣住了。
小舞站在训练场边缘的一棵枯树下,双手揣在袖子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操场上正在进行的体能训练。
那些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扛着沉重的圆木在冻土上来回跑动,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口号声此起彼伏,听起来倒是有几分气势。
但小舞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得更无聊了。
这已经是她来北境的第不知道多少天了。她一开始还数日子,后来发现每一天都差不多,也就懒得再数了。
她的预想中,来到军队就应该是每天都有战斗,每天都能建功立业,然后靠着军功快速晋升,很快就能接近北境联军的高层,甚至有机会亲手杀了比比东,亦或者看到比比东被击杀的那一天。
但现实狠狠给了她一记闷棍。
自从武魂帝国在北境大败、三位封号斗罗被俘之后,整条战线就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武魂殿的军队缩回了防线以内,反武魂联盟这边也忙着消化战果、整顿兵力,谁都没有再发动大规模攻势的打算。
北境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更是成了整个反武魂联盟里最安静的角落。
武魂殿似乎暂时放弃了北境这个方向,把兵力集中到了其他更需要防守的位置上。
结果就是,小舞所在的军营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训练、同样的作息,最多偶尔有一次边境巡逻任务,跑出去几十里地,连武魂殿斥候的影子都没看到就回来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巨大的牢笼里。不是有形的牢笼,而是一种无形的、由等待和寂静构成的牢笼。
于是她开始频繁地往朱竹清的营帐跑。
朱竹清所在的斥候营虽然也接不到什么大任务,但至少她们隔几天就会出一次任务,往边境线上跑一趟,比普通步兵营的日常训练要丰富那么一点点。
小舞找不到乐子的时候就会去找朱竹清,有时候带一壶热茶,有时候带几块烤好的肉干,就当是顺路串门。
今天也是一样。小舞掀开帐帘钻进去的时候,朱竹清正坐在床边擦她那柄短刃。
短刃已经被她擦得锃亮,刃口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但她还是拿着细布一遍一遍地擦着,像是在做什么需要耐心的事。
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确认是小舞之后便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今天训练结束得早?”
“早什么呀,就那样。”小舞在矮凳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粉色的蝎子辫从肩头垂下来,在昏暗的烛火下微微晃动。
“上午跑了十圈,下午练了两个时辰的队列,然后就解散了。天天都是这些,我都快背下来了。”
朱竹清没有接话,只是将短刃翻了个面,继续擦拭另一侧。
小舞也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说那些大人物到底在想什么?打了那么漂亮一仗,怎么就停下来了?趁热打铁往南推过去不好吗?武魂殿现在士气低落,正是扩大战果的好时机啊。”
“你以为打仗是过家家吗?”
朱竹清放下手里的细布,将短刃插回鞘中,搁在床头。
“打赢一场仗,不等于就能一直赢下去。一场大战消耗的物资、兵力、精力,都需要时间才能补回来。伊娃夫人能在北境站稳脚跟,靠的是一仗一仗的积累,不是靠一场大胜就冲昏头脑去冒险。”
小舞撇了撇嘴:“道理我都懂,就是觉得……太慢了。”
“战争本来就是这样的。”
朱竹清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时多了一丝耐心。
“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等待。等待粮草到位,等待兵力集结,等待天气转好,等待敌人犯错。真正开打的时间,可能只占整个过程的十分之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小舞脸上:“你以为打仗就是天天在杀人和被杀?不是的。打仗的本质是——在大部分时候做枯燥的准备,然后在很少的几次关键时刻,把所有准备用出去。”
小舞沉默了一会儿。她当然知道朱竹清说的是实话,只是她不愿意接受罢了。
第551章 种树
“那你呢?”小舞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在朱竹清刚插回鞘中的短刃上。
“你习惯了吗?”
朱竹清没有立刻回答。她侧头看了一眼帐外被风卷起的帘角,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我不需要习惯。我只需要活着。”
小舞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女人,身上有一种她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沉默。
她没有再追问,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那我先走了。明天休息,你有没有什么安排?”
“没有。”朱竹清说。
“那到时候我来找你。”
朱竹清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小舞从朱竹清的营帐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营地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几顶帐篷门口挂着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她沿着营地的主路往南走,绕过几排营帐,穿过一片堆放物资的空地,最终在一顶比其他帐篷都要大一圈的灰色营帐前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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