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
濠州之战时,萧弈更担心的还是中原方面的掣肘,派了不少人前去盯着,所幸,一直到战事结束,朝廷都没有趁机对他下手。
不一会儿,一个身形瘦小、样貌普通的汉子趋步入帐。
“见过大帅。”
“不必多礼,可知陛下如何了?”
“卑职多方打探,收买了几位御医府中的奴仆,能确定天子近来正在病中,将朝政交由郭荣处置,甚少理政。”
“是病重?不是秘不发丧?”
“据卑职所知,十日前小朝会,天子在起居殿曾露过面。”
“你见到郭五娘了吗?”
“不曾,听说公主深居宫闱侍疾,已久不见外人。”
萧弈也不知这“外人”两字是谁定的。
他不露声色,问道:“别的消息呢?”
“大攻打濠州之时,朝中有不少官员上奏,扬言该趁机除逆,请天子下诏把两淮行营都部署之职改授他人,并称若大帅不肯交出兵权,当遣禁军上将,起蔡、颍、申、徐州等淮北诸地之兵马讨伐。但郭荣力排众议,将一众上书官员尽数贬谪,甚至在朝堂上当众叱责众臣,力挺了大帅。”
“他如何说的?”
“原话是‘萧弈统兵两淮,乃陛下之明诏,疆场鏖战正烈,岂容朝令夕改?我大周驭臣有道、英贤辐辏,是以兵威震江左,荡平南唐指日可待’,诸臣便言大帅有怨气,已有异心,郭荣便又说……”
“说他信我?”
“是。”
“知道了。”
萧弈默然片刻,依旧脸色平淡。
他素知郭荣格局宽广、有容人之量,若真不是明君,反倒好办了。
想来,郭荣必不只是一味信他,而是已在布局掌权。
但此事也让他忽然明白郭荣与赵匡义的区别,换作赵匡义掌权,当然是排除异己、稳固权位更重要了。
反正不管接下来与郭荣如何博弈,他打算先除掉赵匡义。
次日,提兵颍州。
却见四城紧闭,唯城头“赵”字大旗迎风招摇。
萧弈于是侧头看向军中的一人,道:“看来,唯有请白公出马了。”
白重赞才经历丧子之痛,双眼布满了红血丝,神态却并不萎靡,也确实顾不上萎靡,若依李景达收到的信件,勾结南唐、煽动哗变的大罪就得落在他头上。
也许他怀疑过是萧弈为了排除异己而杀掉白行胜,可眼下配合萧弈,才能让赵弘殷这个镇安军留后不会转正为节度使。
总之,已站在了一条战线上,白重赞义不容辞,驱马赶到颍州城下一箭之地。
“城上的将士们,且看我是何人!”
垛口处有士卒探出头来,惊呼道:“节帅?!”
“既认得本帅,还不快开城门?!”
那探头出来的士卒又把头缩了回去,许久没了动静。
过了许久,一个头颅从城头上被抛了下来。
“凡敢擅开城门,便是此等下场!”
白重赞大怒,驱马在城下来回打圈,吼道:“我随萧元帅勘定淮甸、席卷江北、逼李景削除帝号,战功彪炳。今将士抛颅洒血于阵前,岂能容宵小之辈害三军眷属?阴谋篡我权职,若再不开城门,休怪我攻下城门!”
“……”
“赵弘殷!你是个懦夫吗?有胆便出城与我一战!”
然而,城头始终静默。
白重赞只好回马到萧弈身前,道:“萧太尉以为如何是好?”
“告知城中,交出陷害功臣家眷、煽动哗变的罪魁祸首赵匡义,则宽赦城中军民;否则一旦攻入城中,皆以协同之罪处置。”
“岂可如此?”
白重赞极不甘心,道:“赵弘殷若大义灭亲,还容他继续为镇安军留后不成?”
“白公糊涂,他若连儿子都护不住,当世这些兵将,谁还愿追随他?且我观赵弘殷为人,必袒护其子。如此,不需数日,城中必有人响应。”
“太尉确定?万一我们在城外拖延太久,反误了大事。”
“赵弘殷已心虚了,将士们不傻,知谁是挟大胜之势而来,谁又惶惶不可终日。赵匡义以阴谋害人,必有人出卖他。”
“若如此,依太尉所言罢了。”
千余骑兵只好扎营城外,并派人往淮南再讨要了半月粮草。
萧弈佯作等后续兵马攻城,派了游骑巡弋颍州城外官道,切断城内外的联络,每日宣扬赵匡义之罪,逼迫城中守军与赵氏父子离心。
更快到的却是朝廷的使者。
“大帅,昝居润来了,自称奉了天子旨意,求见大帅。”
“王仁赡来了没有?”
“回大帅,没有。”
“不见。”萧弈道:“告诉他,我气还没消。”
当初,昝居润说等萧弈气消了再来,指的是等萧弈陷入困境,愿意妥协了。
如今看来,这气不仅消不了了,甚至越来越大了。
“对了,派人跟着他,若他打算进颍州城,以勾结叛逆的名义驱赶,不可使之与赵弘殷联络。”
“是。”
这是要断绝赵弘殷与外界的一切联络,不给赵弘殷任何一点给颍州士卒鼓舞打气的机会。
过了一会,帐外却传来一阵喧嚣。
萧弈掀帘而出,竟是昝居润闯进来了。
昝居润不过一介书生,未披盔甲、未携兵刃,迎着帐外那些跋扈骄兵的刀,任刀锋抵在他的脖颈上,毫无惧色地一步步往这边走来。
“不怕死吗?!”
士卒们厉叱着,手中的刀猛地贴在昝居润脖颈上挥下,发出烈烈破风声,甚是骇人,可他们未曾得令,终究是没能真正杀掉他。
米擒乞力闻讯赶来,大怒,请命道:“大帅,下令吧,让我们杀了这个狗厮!”
“让他进来。”
昝居润进了大帐,先是一丝不苟地整理了衣裳,然后,彬彬有礼地一揖,脸上泛着笑意,道:“下官拜见太尉,恭贺太尉统兵荡平江北,迫江南去帝纳款,威名播于天下,下官不胜钦服,五体投地!”
萧弈目光看去,在昝居润身上看到了孙晟的影子。两人都是不畏生死、忠心耿耿,却也有不同,昝居润是年轻人的清澈与锐气;孙晟则老成世故,是身不由己、听天由命。
更不同的是两人背后代表的实力,郭荣给昝居润的底气显然比李璟给孙晟的要大得多。
此外,萧弈也看出了郭荣与李璟用人之道的迥异。郭荣敢于破格提拔、重用年少贤才;而李璟优柔寡断,遇事更倚重老臣,借助阅历威望以决断诸事。
“前番相见,下官言语不当,失礼之处如今该向太尉赔罪。”
“无妨,小事而已。”萧弈摆了摆手,道:“不论你有何话,待我拿下颍州、斩杀赵氏父子之后再来分说吧。”
“不知太尉为何非要与赵公父子为敌?”
“你心知肚明,我不欲与你掰扯。唯有一点,若你等执意袒护赵氏父子,那便也是我的敌人。”
“下官今日前来,并非为此纠葛。太尉挥师扫平淮甸,迫江南削帝纳款,功盖一时,陛下大悦,有意与此前之大功一并酬赏,特遣下官前来问询太尉心意,凡有所求,当无有不允,必使称心。”
萧弈问道:“这是陛下之意?还是郭荣之意?”
昝居润并无迟疑,答道:“确是陛下本意。”
萧弈点点头,并无表态。
昝居润抬眼瞥见了他这个小动作,连忙笑道:“太尉与晋王之间,恐是存有嫌隙,是以太尉平日多有提防。实则晋王素来器重太尉,常憾彼此未能推心置腹。此番太尉兵临濠州,朝堂之上非议四起,全赖晋王于御前力排众议,一力保全太尉。”
“若非如此,今日我不会只带这点兵马来,而是尽提两淮行营数万大军了。”
“晋王心中敬慕赏识,从未有分毫衰减,欲与太尉一申才志……”
“休得转移话题。”萧弈打断道:“郭荣一养子,跻身三郎之上,我心中颇多疑惑,暂且忍耐罢了。为何拦我惩治罪人?他是怂恿哗变的幕后主使不成?!”
“当然不是,凡事讲证据,若真有此事,该经三司与枢院,非你我谈几句便可决定。”
“既如此,我自取公道。”
萧弈态度坚决,说罢,挥手示意将昝居润带下去。
见他如此,昝居润想了想,竟是当场做了取舍,道:“请允下官前去劝说赵留后,让他交出赵匡义,给太尉一个交代。若这桩公案了结,请太尉接受朝廷封赏,如何?”
“了结了再谈。”
“如此,谢太尉顾全大局。”
昝居润深深一揖,退了下去。
如此,他入城已不能鼓舞赵弘殷,反而是给赵弘殷施加压力。
当天傍晚,赵弘殷就遣人来了。
萧弈不耐与对方掰扯,可此事也从侧面印证赵弘殷扛不住压力了。
“在下赵究,任镇安军幕吏,曾为赵氏三郎授业。今奉赵公之命,特来谒见太尉,化解两方误会。”
“我与赵氏并无误会,你请回吧。”
“太尉且容在下进一言,赵三郎年少气锐,一时言语失度、行事相忤,皆少年常态,此是有的。这般年岁,如何有存心构陷、暗藏机谋?还望太尉明察。”
萧弈听得冷笑,反问道:“可知我冒死营救天子亲眷,辗转千里北上之时又是多大年纪?赵匡义越是年少便工于心计,越是祸害,我断留不得他。”
“赵公执掌禁军多年,素以德行著称,是出了名的仁厚,人缘极佳,若因一场误会,致使太尉与赵留后心生嫌隙,日后禁军诸多将领,又该如何看待太尉?”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不敢,赵公愿亲自带三郎前来消解,在下此来只求太尉暂且压下怒火,届时大家和和气气地谈……”
“没有和气。”
萧弈态度冷峻,道:“图利谋权时躲在暗处构陷害人,东窗事发、需要担责之时,便好言相求、百般示弱,没有这等好事……来人,将这老贼押在营中,不必放还。”
“是!”
“再向颍州城中将士下达最后通牒,两日之内,若拒不交出赵匡义,大军即刻攻城,踏平颍州!”
事实上,萧弈并没有携带足够的粮草、辎重及攻城器械,兵力也不够攻破颍州,他是笃定了颍州城中的兵卒不可能包庇赵匡义而死抗到最后。
他攻打颍州,靠的唯有气势。
那刚压得李璟瑟瑟发抖、献上降启的气势。
数过一日,到了第二日的清晨,颍州果然有了动静。
“大帅,城门开了。”
“谁出来了?”
“是……赵弘殷?他是单枪匹马朝大营来了。”
“单枪匹马”这四个字颇值得玩味,萧弈出营一看也就明白了。
铁鹞军阵前,赵弘殷只有一人,勒马独立。
“校验司徒、颍州防御使、镇安军留后,赵弘殷,请萧太尉上前叙话!”
“何事?”
萧弈拨马上前,只见赵弘殷脸色疲惫,一只独眼深邃,带着些无奈,却十分平静,甚至有些悲悯。
其实他知道,赵匡义所做的几件事,赵弘殷必定是不同意、不知情的。因为这几件事做得不漂亮,是取祸之道,完全不是赵弘殷的行事风格。
然则,庇护之罪,也是一样的。
“萧太尉所疑之事,害舒元、杨讷之家小,挟镇安军哗变,皆赵某一人之所为,与旁人无关。”
赵弘殷竟是一扫往日的与人为善,脸一沉,语气带了三分刚烈。
“我今日前来,便是想问你是打算以私刑处置,还是打算对簿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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