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99章

萧弈道:“私刑如何?对簿公堂又如何?”

“若用私刑,你攻不下颍州;若交三司,你拿不出实证。此事迁延日久,下不利于颍州军民,上不利于社稷安稳。”赵弘殷道:“依我看,你我马背上一决生死。我若败亡,省了你强攻颍州;你若丧命,便是你一意孤行、不识大局该付的代价。试问当今天下,还有哪个强藩有你跋扈?不如尽早解决,以免你名声坏尽。”

“没有这般好事,你若败了,还得交出赵匡义,我须酬舒元、杨讷之功。”

“待我身死,颍州城门自会打开,你自取我儿性命便是。”

“好!”

萧弈激赏赵弘殷在重压之下为保全儿子而做出的反扑。

既如此,他成全他便是。

“来!”

一时间,阵前光影交错,槊沉枪疾。

一老一少,一沉稳一凌厉。

赵弘殷胜在经验老辣、力道厚重,招招搏命,尽是沙场杀招;萧弈胜在枪法精妙,用力极巧,攻守兼备。

两人的长处都很明显。

短板却不同。

转眼数十回合,赵弘殷气息渐乱,额角渗汗。

“再来!酣战一场,生死无怨!”

赵弘殷不愧是如夏侯惇般的猛将,虽有颓势,却无退意,反而愈战愈勇,一声沉喝,纵马前冲,长槊横抡,裹挟着沉猛力道,直劈萧弈面门。

沉、稳、狠,大开大合,霸气厚重。

萧弈一抖,长枪矫若惊龙,枪尖点在槊身。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赵弘殷借马势沉腰压槊,槊头下沉,陡然挑刺,直取萧弈马腹。

这一式可谓绝招,近身短打,槊的优势尽显,难以化解。

萧弈双目凝定,分毫不乱,手腕翻转,长枪骤然回收,枪杆横挡胸前。

“嘭!”

他硬接赵弘殷这一记狠击,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骤然提速。

两骑交错的刹那,他翻身拧腰,枪尖破空直刺,如一道闪电般干净利落。

一个瞬间,萧弈看到赵弘殷有一个想要回头望一眼身后城墙的动作。

到最后,这个一生行事谋定而后动的老将仿佛在用他的性命,想教会儿子一个道理——做错了事,得付出代价。

也是乱世之中,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庇护。

“噗。”

风忽然停了,马蹄声也戛然而止。

天边的云变幻莫测,就像人的命运。

一个本该成为大宋宣祖皇帝的人被刺落于马下。

萧弈看着血浸透了他的枪缨,一滴一滴落在黄土上,目光顺着黄土延伸出去,仿佛看到了燕云十六州。

以及他的理想。

在他心里,他已没有退路了,他必须做得比赵氏兄弟更好,才能不负这一路而来死于他手的人。

第500章 云开雾散

颍州城虽还有赵弘殷从开封带出来的旧部在守城,可主将既死,必然军心崩坏,不能久守。

萧弈便让白重赞去勒令颍州守军开城。

他则传令下去,以游骑封锁四城出入口,防城中的禁军突围。

他深知赵匡义骑驾之术极佳,擅于逃命,故特意交代米擒乞力亲自封堵,不可使其逃脱。

约莫半个时辰,白重赞打开了颍州城门,进入城中主事。毕竟是镇安军节度使,城中还是有不少亲信、旧部。

可当白重赞派人来请,萧弈却并不入城。

他站在城外高阜上望阵,见并无人突围,便向回来传信的士卒问道:“城中禁军反应如何?”

“已然归服,只请大帅将赵弘殷的尸体给他们厚葬。”

“可。”萧弈问道:“赵匡义呢?”

“不见了,白重赞正在搜捕。”

“赵弘殷不会白白送命,敢孤身出城揽罪赴死,必是为昝居润缓解压力,把赵匡义托付于昝居润了。传令,搜索昝居润住所,严查他近来与何人有过接触。”

“是。”

话音方落,有牙兵匆匆赶来,禀道:“大帅,昝居润求见。”

从大局而言,萧弈斩赵弘殷而下颍州,意义在于向郭荣表明,他真敢起兵,且未必没有胜算。

同时,借着惩治赵匡义不义之举的由头,保留了回旋的余地。

总之是在博弈中占了上风。

昝居润自然也受到了震慑,此番相见,态度与此前又有不同,神色愈发肃穆,举止透着谨慎。

但他依旧表现出了朝廷使者的沉稳素养,开口就提到萧弈与白重赞之间薄弱的同盟关系,意在点破萧弈在两淮根基尚浅。

“太尉为何不入颍州城?”

萧弈没有掩饰自己对白重赞的不信任,昝居润是聪明人,若此刻遮遮掩掩,被看穿了,反而落了下乘。

他遂坦坦荡荡道:“赵弘殷虽死,朝廷则转而笼络白重赞,一城一地的得失,争之无益。”

“太尉快人快语,下官佩服。如今下官已尽力为太尉讨回公道,既往恩怨尽了,想必该商议封赏之事了?”

“不急,我还未拿到属于我的公道。”

“赵弘殷已身死,难道还不能解太尉心头之恨?”

“真正的罪魁祸首,尚且活着。”

“若军中哗变确有幕后推手,这般大事,岂是年少位卑的赵匡义能谋划成事的?”

萧弈直视着他,道:“如此看来,你是受了赵弘殷的托付了?他主动出城替你化解僵局,让你念在赵家对郭荣的辅佐之功,保全他的儿子?”

“没有。下官一介文官,如何能在这骄兵悍将之中护得住太尉执意要捉拿的人?”昝居润否认了此事,道:“一个少年性命已无足轻重,太尉何不关心自己的前程功业?”

“因为郭荣对待赵匡义的态度,决定了我与他之间是和谈,还是兵戈相向。”

一句话,昝居润似感受到了这件事的分量。

帐内气氛一滞。

昝居润斟酌半晌,问道:“难道下官将赵匡义交予太尉,便可消解太尉与晋王之间的嫌隙?”

“我最后一次与郭荣相见,是三郎大婚之时,当时他当面许诺,愿放下争储之心,与我一同辅佐三郎,致天下重归太平,不瞒你,那是我最理想的格局。”

昝居润没有说话,眼神却很专注,静待下文。

萧弈遂也坦诚相待,道:“可惜,世事不遂我愿,郭荣食言了。至今回想,你可知变数在何处?”

“寿州之战,三郎被俘。”

“有人对陛下告密,言三郎曾说过以后要禅位于我,致使陛下对我心生猜忌,远贬我至千里之外的夏州,而后三郎统兵征伐淮南,寿州城破在即,大功将成又遭宵小构害,终致功亏一篑。桩桩件件,我查到皆是赵匡义所为,最终获益最大的,却是郭荣,今日我且问你,这些事,是他擅自妄为,还是得到郭荣授意?他又有没有利用郭荣的班底?”

昝居润断然道:“晋王心胸坦荡、心怀社稷,绝无此等阴私算计。”

“心胸坦荡而不诛罪魁祸首,如何让我信服?”

“太尉以一面之词,咄咄相逼,让晋王如何处置啊?!”

“怎么?在郭荣眼里,赵匡义是助他扫清障碍以上位的最大功臣,从龙第一功臣不得厚赏而受戮,谁还愿意为他效死命?至于我,不过是他掌权路上的拦路石,何必为我而自断臂膀?”

“误会。”

“今我扫平江北,才是误会;若我弱小可欺,早被一脚踢开了。”

昝居润沉吟片刻,当知再如何争辩也无用,正色道:“下官确实做不了主,愿立即上表,将太尉心中所虑尽数禀明晋王,定会给太尉一个满意的答复,只恳请太尉暂等数日。”

也该让郭荣给一个明确的表态了。

其实萧弈也知道,站在郭荣的立场,即使那些伎俩不是他授意,也是他受益,事已至此,与其追咎心腹,不如担下来,继续往前走。

更关键的是,萧弈挟兵威步步紧逼施压,郭荣若因此服软妥协,便是当众受辱——这才是更难决断的原因。

人性使然。

但萧弈愿意等等。

私心里,他甚至隐隐希望郭荣执意包庇赵匡义,若如此,他往后兴师问罪才能名正言顺。

于萧弈个人而言,心里能更有底气,更轻松。

等待答复的数日间,一些萧弈前一段时间派往中原各地的探子们也带着各种消息回来,带回了郭荣在这一两个月内的诸多布置。

“太尉,消息到了。”

“如何到得这般晚?”

“近来汴河、涡河等渡口盘查渐严,卑职只敢走山间小道,滞后了些许时日。”

“说吧。”

“是,据探知,京城与宫中宿卫将领已换成了澶州旧部,设了板桥、赤仓大营,驻捧日、天武军精锐,随时可南下驰援淮河。”

萧弈每日得到新消息,都会在地图上标注,了解假如要攻打中原,面对的会是什么样的局面,思考成功的概率。

他很快感受到了中原防御与江北的巨大区别。

“澶州由韩通坐镇,领一万五千马步军镇守黄河渡口,疑似防我军迂回徐、曹州北上,断绝东路奇袭……”

“据悉,陈留、雍丘、尉氏、中牟诸地增驻步军两千,疏浚护城河……”

“在宿州探知,慕容延钊领侍卫马军一万人镇于宿州,在汴水、泗水所有渡口设立关卡……”

“光州至蔡州的隘口由石守信统五千步骑扼守,严防我军偏师绕道袭取许州,并切断了我军与洛阳的路线……”

胡凳见萧弈的关注重心从江北移至中原,不由问道:“大帅,依末将所见,郭荣似乎已严防死守,而大帅只带这点兵马,恐怕不利于攻伐,不如先回寿州整备?”

“不急,先看看郭荣的打算。”

“只怕他有恃无恐,还要向太尉施压。”

“过几日便知。”

郭荣的回复却比萧弈预想中更快。

此番传信之人是王仁赡。

“太尉。”

王仁赡快步进了大帐,一身鲜亮绯色官袍衬得愈发倜傥,神态意气风发。

他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笑道:“在下受太尉重托,幸不辱命。”

“王先生此番奔波,辛苦了。”

萧弈上前虚扶,只是神色平静,仿佛传回来的消息与他的前程功业毫无干系。

王仁赡不由好奇,笑问道:“太尉竟不问朝廷此番赐下何等封赏?不对,该改个称呼了,不妨猜一猜我等往后该如何称呼太尉?”

“先生且坐,细细道来。”

“太尉真豪杰也,荣辱不惊,即便王侯加身亦神色不变,气度非凡。”

即便听闻了“王侯”二字,萧弈眼底依旧毫无波澜。

“先生出马,岂有办不成的?”

“全赖太尉战功赫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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