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不知孙节帅为何告诉我此事。”
“反正不是为了你所谓的从龙之功。”
“愿听孙节帅明言。”
“因你杀契丹主,我视你为一路人,狗朝廷不赏你的功劳,我却要你知道,天下自有豪杰襄助,必不辜负敢抗契丹之英雄。”
“壮哉,我敬孙节帅。”
“不当我是跋扈武夫了?”
“实不相瞒,我曾看节帅履历,称节帅曾暗结契丹……”
“那是不假。”
孙方谏大大方方地认了,又道:“我是苦出身,深意禅师把我们这些吃不饱饭的苦哈哈聚在一起,众兄弟推举我当了狼山寨主,后来我能成官身,全凭杀契丹人,你知道一个白身要杀多少契丹人才能当上边境游奕使吗?祁沟关、平庸城、飞狐塞,死了成千上万的弟兄!”
这些,却是没写在履历上的。
“狗攮的石敬塘!”孙方谏一口啐在地上,骂咧咧道:“他自己当了契丹人的儿子,对我们却是怃恤没有,粮草、军饷、官职通通没有,受伤的弟兄得不到救治,没受伤的也活活饿死。契丹人来说给儿皇帝当狗不如投了他们,我便投了,混了个定州节度使,要了粮草。没几日,契丹人要调我到云州任节帅,我便带着弟兄们回了狼山。”
“孙节帅有血性,真豪杰。”
“算不上,说这些,无非是说,朝廷的官职算个屁。这匡国军节度使哪天我不想当便不当了,重要的是甚?你我做过的事,注定我们成了怎样的人,杀虏的义士,不能死在自家人的偷袭下。”
丢下这一番话,孙方谏拍了拍萧弈的肩,翻身上马,哈哈大笑,自奔向同州城。
“其实再一想,刘词老儿就是知道是我告密又怎地?去他娘的!”
萧弈笑了笑,喊道:“终有一日,我当收复燕云,报孙兄今日之恩!”
“哈哈!”
“尼师聚尽流离汉,一杆长矛镇狼山。祁沟血染征衫破,飞狐塞下白骨寒。石家屈膝事胡虏,贫骨无衣饭无餐。不做儿皇膝下奴,弃官归云守狼山……”
歌声渐远。
孙方谏的身影终究消失在同州城门当中。
萧弈收回心神,思忖着刘词要伏击自己一事。
其实,哪怕孙方谏不提醒,他也会让胡凳派探马打探。
但提前得到消息,能应对的办法就更多了。
也能更从容地找到并解决问题。
纵观刘词一生,历经五朝,功劳大、资历深,平定过张从宾、范延光、李金全、安重荣、杜重威以及三镇之乱,每次都是恭奉朝廷之命平定叛乱,一向有忠厚之名,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违背郭威传位亲子的心意。
若是奉郭威的命令,更不可能了。即使郭威想试探他,也必明正典刑,绝不会伏击。
萧弈与刘词并无过节,非要仔细算,刘词的女婿高怀德,与郭荣、赵匡胤很亲近。
说来,高怀德明明一身武艺,与萧弈合作了几次都运气很差,立不下功劳。
想远了,总之思来想去,此事怎么看都是储位之争引起的。
铁鹞军又行军了数里,黄昏之时,把同州城池甩在身后,却依旧在同州境内。
扎营歇整,萧弈在帐篷中看着地图,始终在思索着。
“郎君。”
“进。”
吕丑与胡凳入内,胡凳禀道:“太尉,华州边境多山,确是隘口守备森严,设有伏兵。”
“多少人?”
“约莫三千余步卒。”
若是平原相遇,铁鹞一个冲锋也就过去了。
但胡凳走到地图前,指点起来。
“同州往南,以渭水北岸黄土塬陇为州界,仅一条渭曲塬道。刘词设的伏击点,是古魏长城残隘,崖壁有断壑,官道至此收窄,两丈宽,仅容两骑并行,怕是不好攻过去。”
“可以绕路?”
“除非调头,从隰州到河东,渡过黄河,再渡回来,时间恐怕要晚上半个月。且要绕开华州,就只能在澶州渡河。”
“刘词怎么排兵布阵的?”
“分了三垒驻守,隘口、南北塬崖、隘后二里的塬顶平地,周遭沟道纵深、土崖高耸,不利我军重骑突进。”
萧弈皱了皱眉。
于他而言,最大的麻烦反而不是难以攻过去,而是他南下的目的、携带的口粮就不允许他打这一仗。
他指向地图州界处一条向西的小路,问道:“绕道京兆府,好走吗?”
“至京兆府约莫晚上三四日,可也是刘词地盘,大军一动,他必定封堵,这条路上,险隘更多。”
正踌躇之际,帐外忽响起通传声,是有探马又回来了。
“报!”
“进来。”
“拜见太尉,末将等人扮作商旅过境,打探详情,特意擒了一落单兵卒,交由太尉问话。”
“好,重赏。”
不一会儿,一个瘦削的兵卒被押进帐中。
胡凳上前就是一脚踹去,叱道:“驴毬,埋伏在渭曲塬道上做甚?!”
“小人不知啊,小人就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自……自是上级将官。”
“你娘,问你是谁作主设伏兵的。”
“回将领问话,是……是节帅府赵从事。”
“赵从事是何人?”
“小人不太了解……只记得,好像是叫赵普?”
胡凳大怒,拿起马鞭便给了这兵士狠狠一下,骂道:“拿无名小卒来搪塞,问你,刘词可曾亲至?或是派了哪个大将?”
“小人没有说谎啊,真是赵普下令,他虽是个文人,可几个指挥们都服他。”
胡凳依旧不信,又是几鞭下去。
萧弈却知道赵普,之后,还记起另一件事。
广顺元年,刘词幕下的楚昭辅便给他透露过消息,以示有意亲近他与郭信,当时,他便派人查过楚昭辅,其人与赵普颇有交情。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这两人却又疏远了他与郭信。
今日才知,原来是倒向了郭荣。
还有一点可疑。
伏击他不是小事,刘词为何不用心腹牙兵,而用这些良莠不齐的镇兵?
萧弈抬手止住胡凳,亲自审问那士卒。
“刘词没有前来指挥?”
“没,没有,节帅该有六十多快七十岁了吧,从去年冬天就一直在京兆府养病,从……从来没到过华州,赵从事就是小人见过离节帅最……最近的官。”
“养病?你是说刘词不在华州,在长安?”
“是。”
“太尉,我有办法!”胡凳一听就来劲了,道:“大军绕道易被查觉,干脆末将带十余骑连夜杀奔过去,出其不意,宰了刘词老儿!”
萧弈此番南下又不是造反,闻言只是淡淡扫了胡凳一眼。
胡凳自知失言,低下头来。
“是末将冲动了,可总归得过去。”
“别急。”
萧弈踱步思忖,再次想到了高绍基袭击他一事。
每个人的所作所为有各自的动机,不能因为开封事大,便认为所有事发生的根源在开封。
站在刘词的角度看呢?
历经五朝,立功无数,需要在储君之争当中押注吗?年近七旬,卧床养病,会把一个年轻人视为威胁吗?
一念至止,萧弈顿时恍然,对此事已有了笃定的判断。
第480章 半归程
长安,永兴军节度使府。
萧弈一身普通兵士打扮,站在范旻身后,见他递上拜帖,道:“晚辈范旻,求见刘节帅。”
“这位郎君见谅,家主人居家养病,不见外客。”
“还请再通传一声,便说夏州马监使范旻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对了,家父如今担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参知枢密院事。”
“还请稍待。”
过了一会儿,门房转了回来,禀道:“范郎君,请。”
范旻不由回头看了萧弈一眼,眼神有些无奈。
萧弈淡淡一笑,以一个细微的抬手,示意范旻入内。
到了大堂前,有人出迎。
为首一人不过三十多岁,显然不会是刘词,看着有些疲倦,眼眸中并无太多神采,向范旻一拱手,道:“永兴军衙内指挥使刘延钦,多谢范郎君前来探视家父。”
萧弈只目光一扫,见刘延钦气场颇平庸,无乃父之风,衣裳上倒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看来确是在府中侍疾。
众人落座,刘延钦问道:“范郎君说有重要之事相告,不知是?”
范旻道:“定难军兵马都监萧弈,率两千兵马直奔京城了。”
“这……”
刘延钦明显错愕了一下,像是不明所以,问道:“是京中出事了?”
一句话,萧弈便知他的判断没错。
必是赵普趁刘词卧病之际,擅自动兵截杀他。
“不知,萧弈以朝廷要求定难军献马为名,然而一路上我越想越不对,故寻机脱身至此。”范旻道:“当此时节,他归京必有阴谋,请刘节帅出兵截住他。”
“当此时节?此为何时节?”刘延钦一愣接着一愣,道:“让家父出兵?家父以何名义出兵?”
“刘节帅一生平叛无数,自当以平叛名义出兵!”
“朝廷无旨,岂有此理?”刘延钦正色应了,摇头叹道:“范郎君太年轻了啊。”
范旻脸色一沉,道:“刘将军既知岂有此理,为何出兵华州,欲伏袭萧太尉耶?!”
“什么?!”
恰此时,堂外有人禀道:“郎君,王先生回来了。”
“请他过来。”
很快,一名中年男子洒然迈入堂中。
此人虽只是穿着辟署僚佐的窄袖短褐、罩粗绢戎衫,看起来却风流倜傥,洒脱桀骜。
刘延钦显然很欣赏此人,向范旻引见道:“这是家父身边的牙校王仁赡,官职虽不高,却才华横溢,很受家父器重。”
萧弈站在一旁,只打量了王仁赡一眼,却发现王仁赡没看向范旻,而是目光灼灼盯着他。
待刘延钦说明了范旻的来意,王仁赡也是明显惊讶了一下,道:“此事,恐怕有误会。”
范旻道:“有何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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