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州军本只是奉命围堵,忽见主将黄玔身死,军心当即溃散。
“嘭!”
木栅尚没有推出来,便被铁鹞军的拒马枪狠狠戳碎。
仅一盏茶的工夫,两千铁鹞军如摧枯拉朽,迅速攻入了延州城,拿下节度使府。
牙兵、奴婢、高氏家眷,一个个被押到萧弈面前。
“报!”
“拿下高绍基了!”
“太尉。”李光睿适时介绍道:“那是高允权之子。”
“高允权呢?”
“还没找到。”
萧弈眉头微微一皱,吩咐道:“继续找。”
“是!”
“地图给我。”
一队队兵士派了出去,然而,翻遍了延州城,竟没有找到高允权的踪迹。
萧弈目光盯着地图,暗忖若让高允权逃到丹州,再举兵阻他入京,事情便麻烦了。
“太尉,我们在大狱中找到一人,自称节度判官李彬,称有要事,须当面禀报太尉。”
“带来。”
“是。”
萧弈踱了几步,转头见被五花大绑的高绍基蹲在地上,目光鬼鬼祟祟,干脆上前就是一脚,叱道:“招不招?”
“招!我招!”
“为何举兵杀我?欲造反吗?”
高绍基身子一颤,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招供。
这一刻,萧弈本以为能知道是谁指使延州军阻击他,进而推测京中局势如何。
然而。
“太尉明鉴,想必太尉早已知晓了,我我我……阿爷去年便已过世,我为了承袭节度使之位,一直隐瞒阿爷的死讯,掌军中政务……没想到被太尉发现了,举兵来处置,我……我惊恐之下,不知所措,走投无路之下一直鬼迷心窍,竟妄想……妄想顽抗……呜呜……求太尉恕罪……”
闻言,一股失望涌上来,萧弈抬手便给了高绍基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极重,高绍基半张脸顿时肿得老高,磕头如捣蒜。
“太尉饶命!太尉饶命!”
原来,双方都是从各自的视角看待局势,因此闹了乌龙。
“太尉,李彬带来了。”
“有请。”
萧弈再回过头,脸上已是一片沉静笃定,迎上前道:“李判官受苦了,延州之事朝廷尽已知晓,特命我前来处置。”
李彬已不成人形,衣着褴褛,浑身血污,甫一入堂就哭嚎了起来。
“下官蒙冤受戮,幸得见太尉,沉冤昭雪呐!”
如此看来,延州这场误会,未必是坏事。
萧弈由此意识到,之前他对开封的形势过于紧张了,也许包括郭荣、赵匡胤在内,每个人面对的都是混沌的迷雾。
第479章 拦路虎
三月初,同州。
黄土漫道,城西十里石桥铺,官道陡然收窄,被匡国军的陆路巡检扼住关卡。
一个棺材被打开,显露出其中的白骨。
骷髅头很脆,碎了几块,牙也掉光了,稀疏的头发被风一吹,飘远。
“这是?”
“延州节度使高允权,死了一年多了,其子高绍基秘不发丧,欲私继权位。太尉奉秘旨,以献马之名入境讨伐,今擒高氏,归京述功。”
“怎不给人安葬了?”
“问他儿子呗,看,就在那,五花大绑、贼眉鼠眼的就是。旁边满脸伤痕、瘦骨如柴的就是节度判官李彬,天子心腹、大忠臣,有何疑惑可问他。”
“不问了,没来由添晦气……放行!”
萧弈放眼看去,只见关卡虽被打开,却也有快骑驰向同州城,将他率军过境的消息禀报给同州刺史、匡国军节度使孙方谏。
料想,免不了与孙方谏一见了。
他与李光睿并辔而行,问道:“你可知孙方谏其人?”
“同州与定难军并不接壤,孙方谏上任时间也不久,并不了解。”
这一回,便轮到萧弈展露情报了。
“此人乃豪强出身,早年被女尼深意禅师收养,广纳信众,称祅徒。石敬塘称帝,他率众归顺,授了官职,后来勾结契丹,契丹入主中原后任他为定州节度使。陛下为了调动他,让他弟弟接替定州,他才肯移镇同州。”
萧弈之所以如此了解,因为孙方谏与他差不多是同一批调换的藩镇。
李光睿道:“高允权私德有亏,孙方谏损的则是大义啊。”
“当世这等人常见,追究起来,河北谁没效力过契丹?”
定难军也不是没鼠蛇两端过,李光睿遂不敢说话了。
经过同州城时,城门处忽有一队人驰聘而出。
马蹄扬尘,对方奔至萧奕等人面前。
“敢问,可是名扬天下的萧郎当面?!”
萧弈驱马相迎,目光看去,为首一人虽没有披盔甲、穿官袍,他却一眼便猜出那是孙方谏。
孙方谏五十左右年纪,身形高大,筋骨虬劲,面皮沟壑分明,头发披散蓬乱,胡须不曾修整,短襦外罩一件脏兮兮的氅子,气场却是强悍,目光不驯,看人时如箭直射,半点不见为官的谦卑,举手投足都透着狠劲。
是萧弈在官场上见到的最具江湖气的人。
“是孙节帅当面?”
“正是,有缘相会,孙某想请萧郎共饮一杯,请!”
孙方谏开口声若洪钟,语气悍烈,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说罢,他指向数十步外,还处于视线当中的一个亭子。
“好。”
萧弈坦然应了,驱马上前。
吕丑还想要劝阻,被他抬手止住了。
“郎君,此人曾……”
这是匡国军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能谈当然是好事。
孙方谏同样抬手,止往身后的随从,匹马上前,与萧弈一同到了长亭。
石桌上,已摆了两大坛酒,几盘下酒菜。
但全是素菜。
“萧郎,请!”
“孙节帅请。”
“哈哈。”
孙方谏朗笑两声,大马金刀地坐下,道:“萧郎可敢饮上一碗?”
“有何不敢?”
萧弈想过了,孙方谏若要杀他,便该将他与铁鹞军分开得远一些。
一碗酒落肚,酒气上涌。
是烈酒。
孙方谏也饮了一碗,神态又有不同,道:“那我便直接问了,萧郎率军路过同州,想去做什么?”
“方才已说了,为有人‘秘不发丧’而来。”
这个回答,萧弈算是很爽直了,目前为止,孙方谏待他坦荡,他便投桃报李。
孙方谏想了想,道:“萧郎可有问题想问我?”
萧弈不由心念一动。
他有太多问题没得到答案了,遂道:“有。”
“再喝三杯。”
“好。”
“咕咕咕”又是三碗酒落肚,萧弈打了个嗝,抹了嘴,径直发问。
“孙节帅可知开封发生了何事?”
“不知。”
“可知淮上战场出了何事?”
“不知。”
孙方谏回答得干脆,又道:“据邸报、公文、进奏院,及往来商旅所递消息,如今天下无事,京城安稳、两淮战事顺遂。至少,天下藩镇得到的消息俱是如此。”
萧弈问道:“既如此,孙节帅是知道些什么?”
孙方谏开口欲答,须臾,眼光深沉地向这边看了一眼。
“我先问萧郎一个问题。”
“你觉得,我担着得罪人的风险,告诉你此事,目的是什么?”
萧弈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
他看了眼面前这个举止跋扈的武夫,说出了心中最直观的想法。
“孙节帅是在做对的选择,今日开关放行、通风报信,待往后三郎必回报你一份从龙之功。”
“哈。”
孙方谏放下手中的酒,“当”的声响,起身,抱拳道:“既如此,不说也罢,萧郎且去,告辞!”
“孙节帅且留步。”
萧弈脚步更快,拦住孙方谏,道:“若是晚辈言语怠慢,还望见谅,不知节帅为何欲言又止?”
“在萧郎眼中,孙某是何样人?”
“今日初见而已,我岂能对节帅妄下定论?”
“那你如何听凭传言、看朝廷履历就能对我有所定论?”孙方谏道:“直说便是,此时此刻在你眼里,我是何样人?说了真话,我把得到的消息告诉你又何妨。”
萧弈吐了一口气,实话实话,道:“好,四个字‘跋扈武夫’。”
“屁!”
孙方谏大怒,啐道:“我好心给你提醒,你眼里却只见我‘跋扈’,我忠肝义胆、济世安民的功绩被狗吃了?”
萧弈怔了怔,一指石桌,道:“再饮一碗,如何?”
“娘的。”
孙方谏自斟了一碗酒,仰头饮尽,道:“说便罢了,前方华州地界,刘词已布下埋伏杀你。具体的我也不知,我麾下狼山哨探走惯了野路,探到永兴军调步骑隐秘封堵官道隘口,凑近听了才知晓的。此事你莫说是我泄密的,好自为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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