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74章

王仁赡道:“华州本属镇国军,去岁,陛下罢镇国军,以永兴军领华州,节帅接手后,见华州兵将跋扈,故派人前去处置,绝无伏击定难军之令。范郎君所遇到的,或许是乱兵?”

范旻脸色一沉,道:“既如此,我归京后向阿爷说,刘节帅镇不住华州,纵三千余兵士作乱吗?”

刘延钦顿时变了脸色。

王仁赡却是微微一笑,道:“范郎何必唬吓我家将军,若在下猜得不错,范郎君身后牙将气概不凡,该是萧太尉了?”

“什么?!”

刘延钦再次惊诧,转头看来。

事到如此,萧弈也不装了,一揖,道:“刘将军,有礼了,王先生亦是好眼力。”

“当不得太尉‘先生’之称。”

萧弈方才冷眼旁观,看刘延钦接人待物平庸,是个做不得主的,而王仁赡一个区区牙校,消息灵通,喧宾夺主,心机难测,与之扯皮无益,遂径直道:“我想求见刘节帅。”

“可家父病重……”

不等刘延钦推辞,萧弈淡淡道:“那是刘将军作主?华州设伏,也是刘将军的意思了?”

气场一压,刘延钦无奈,只好引他到刘词处。

推开屋门,一股浓重的药味弥漫过来。

踩着厚重柔软的地毯,绕过屏风。

“阿爷,萧郎来探视你了。”

刘延钦过去扶起躺在榻上的刘词,低声把事情说了。

六十多岁的老者显然正在受着一辈子在战场拼杀留下的伤病的折磨,身上散发着一股接近死亡的气息。

“晚辈见过刘节帅。”

刘词缓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抬起手,喃喃道:“阿钦,你下去,我与萧郎单独聊聊。”

“是。”

待旁人离开,关门声响起,刘词才再次招了招手,道:“靠前些,我老了,听不清了。”

“是。”

萧弈走上前,见刘词脸上的皱纹、伤痕如渭北高原的沟壑般深邃,触目惊心。

“萧郎南下,所为何事啊?”

“恐天下事有变。”

刘词缓缓道:“回去吧。”

“刘节帅欲阻我南下?”

“非老夫阻你,而是事已发生,老夫给你最好的意见。”

萧弈冷笑,道:“刘节帅原来是如此处事,纵容手下擅自调兵,袭杀朝廷大臣,事后还如此偏颇,岂不负一世英名?”

刘词也不怒,笑呵呵地自嘲道:“我老了,马上要埋进土里了,手底下这许多人,往后靠不了我取功名了,只能各奔前程,我却要为了素不相识的你,出手挡他们的前程吗?萧郎出师无名,赵普亦出师无名,各凭本事罢了。”

萧弈道:“既是各凭本事,我挟刘节帅以号令永兴军,又如何?”

“那你可悠着点儿,莫将我这把老骨头弄死了。”

刘词竟还有心情开玩笑。

萧弈也是笑了笑,道:“老节帅,别想糊弄过去。”

“老夫历事数朝,平安无祸,受历代天子信重,你可知诀窍?”

“还请赐教。”

“无非是守好本分,也只守本分,不站队,不多事。”刘词道:“劝你回去,是为你好。”

“晚辈执意入京。”

“陛下若不传位于亲子,那便是天命不在郭氏血脉,你又何必强求?”

“放我过境,不论结果如何,自有天命,老节帅又何必以麾下儿郎的性命干涉此事?”

“也罢。”

刘词见萧弈心意已决,道:“老朽不必得罪一个大有可为的年轻人,下令收兵便是。”

“多谢刘节帅。”

“我时日无多了,我走后,留下的亲眷、旧属,还请你往后多照拂些。”

“好。”

刘词重新躺下,挥了挥手,喃喃道:“在一个行将就木的人眼里,你们争的都是些无关轻重的小事……”

萧弈目光看去,看到了老人眼睛里对世间万事的云淡风轻,以及对即将逝去的生命的无限眷恋。

他明白过来,对于刘词而言,离世前的一分一秒都弥足珍贵,宁愿用以回忆曾经的点点滴滴,而不是管没完没了的争权夺利之事。

“今日打搅刘节帅了。”

“就当留个善缘吧……”

三日后,华州。

渭河平原上,两千铁鹞军一人三骑狂奔而来,气势之盛,如有上万雄兵。

萧弈与刘延钦并辔驻马,只见华州校将奔忙,禀报各种消息。

“将军,兵马皆已归营。”

“赵普呢?”

“我等奉命包围,奈何赵普前夜就不见人影,末将派人去寻,发现他已遁走无踪了。”

“萧太尉见谅,我们实是尽力了。”

刘延钦转头看来,一脸无奈之色。

所谓狡兔三窟,萧弈也知赵普不会坐以待毙,君子报仇,不急于一时。

他更需要从赵普身上获得的是开封的情报,可惜了。

正沉思间,萧弈余光一扫,忽发现刘延钦身后的王仁赡正灼灼地看着他,心念一动,招了招手。

“王先生,随我过来。”

“是。”

两人驱马到了高处,萧弈道:“刘节帅年迈,你往后有何打算?”

王仁赡目光闪动,道:“节帅打算留一封奏书,待局势定了,向朝廷举荐在下。”

“局势定了,还有何前程可取?”

一句话,王仁赡立即会意,顺势翻身下马,深深一揖。

“在下久仰太尉威名,有心投效,若蒙太尉不弃,鞍前马后,在所不惜。”

萧弈问道:“你与赵普同在刘节帅幕下,可知他为何要伏击我?”

“卑职不知。”王仁赡道:“不过,太尉若让卑职推测,卑职或可勉力为之。”

“好,说说看。”

“敢问太尉归京,所为何事?”

萧弈道:“殿前司李重进传密信召我,却未言具体何事。”

“既如此,卑职猜测当是因京中生变,赵普伏击太尉之由与太尉归京之原因一致。”

“这还用你说。”

王仁赡道:“卑职斗胆直言,赵普已站到太尉的对立面,此事或因一次占卜而起。”

“占卜?”

“说来怕太尉不信,可确有此事。”

“你细说便是,我自有判断。”

王仁赡道:“与赵普同在刘节帅幕下的还有一人,名为楚昭辅,他二人才干非常,却权利心颇重,早年楚昭辅便有贪墨之行,赵普替他遮掩。”

萧弈道:“我认识楚昭辅,他是最早提醒三郎争位的人之一。”

“可我猜,楚昭辅后来并不曾紧随三郎。”

“不错,你怎知晓的?”

王仁赡低压了声音,娓娓道来。

“长安曾有位极负名望的盲眼卜士,唤作刘悟,此人双目虽盲,却精通星象、骨相、谶纬,关中藩镇僚佐军中裨将,多登门请他断仕途祸福,每每言中,楚昭辅素笃信命数,曾专程登门询问,他尚未开口,刘悟便问他可是来问前程,楚昭辅不由惊异,刘悟并未给他批卦文,反倒取麻纸、炭条,画出一幅人像,说画上之人乃是他命中贵主。”

萧弈问道:“瞎子能画画?”

王仁赡道:“正因瞎子能作画,才称奇,更奇的是,刘悟留了这画像之后,便从此杳无音讯。楚昭辅对此深信不疑,这些年一直在寻找画像上之人。直到去年,赵普曾为他引见了一人,楚昭辅一见对方,纳头便拜,想必就是那画像之人了。”

“谁?”

“我也是偶然听楚昭辅提及此事,他说刘节帅时日无多了,想去投奔一个官位并不高的人物,问我是否愿同往,我拒绝了,他便没提那人姓名,独自离开。现在回想起来,赵普当时虽没走,实则心意已定了。”

萧弈不由皱眉,只觉这事假得厉害。

广顺元年,楚昭辅分明就流露出投机郭信的意思,居然会因为一个占卜就改变了心意。

可王仁赡言之凿凿,应该真有此事。

再一想,那瞎算子刘悟的手段,与“有一真人在冀州,开口张弓向左边,子子孙孙万万年”的谶语,简直如出一辙。

王仁赡说罢,再次一揖,道:“一见太尉,卑职便猜测了事情始末,终于如实相告,请太尉明鉴。”

“楚昭辅去了何处?”

“这我并不知晓。”

萧弈反而心中有数了,心想赵普这次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招过吕丑,低声吩咐道:“查,楚昭辅、赵普的下落,看他们是否在赵家父子身边。”

“是。”

他急着赶回开封,无意在华州久留,扯过缰绳,向刘延钦一抱拳,道:“此番多谢刘将军,我身边缺可用之人,想向将军借王仁赡,不知可否?”

刘延钦该是自知留不住人,苦笑着点了点头。

正此时。

“大郎!”

一骑快马向西边官道飞驰而来,赶到刘延钦面前。

“报郎君,节帅……病逝了!”

“什么?!”

刘延钦脸色一变,道:“我……我还未见阿爷最后一面……”

“节帅临终遗言,郎君不必赶回来,处置好华州事宜,即为善缘。”

萧弈在旁听了,心知刘词这个遗言也是说给他听的。

老者临终前帮了他一个忙,往后需他回报在刘氏子孙身上。

不论如何,又一个曾在乱世叱咤风云的人物离开了。

让人恍惚觉得,天下由乱入治的根本原因不是单单某个英雄鼎力革新,而是杀得最猛的一批武夫老去、凋零。

盛世,乱世,如花开花落,自然规律而已。

望向潼关方向,山河壮阔,萧弈自觉渺小得像一只蜜蜂。

逝者已矣,蜜蜂终究还得勤劳地奔忙。

“出发。”

马蹄如雷,扬起漫天尘烟,渐渐地,潼关在望,黄河水南奔至此,转向东流。

铁鹞军如黄河齐奔,过潼关,直趋陕州。

快到陕州地界时,前方,忽见探马回奔。

“太尉,前方关隘有兵马列阵,堵住了去路,看旗号是保义军!”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