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权倾朝野,就是不称帝 第207章

  宁远帅府里,朱由桦看着舆图上标记的“叶赫”小点,指尖轻轻敲了敲。他不急,棋得慢慢下。先把炮架稳、把屯扎牢,等草原那边的火再烧旺点,再伸手添柴。

  两边都隔着关河探着对方的底牌,像下棋的人,隔着棋盘伸手摸子,都想摸清楚对方的路数,又都不肯露出自己的棋路。

  没人知道,开春冰雪消融之后,第一声炮响,会先在哪边山头炸开。

  盛京崇政殿的炭火连着三夜烧得通明,银炭添了一筐又一筐,橙红色火苗舔着灶壁,却烘不散殿里沉得压人的寒气。案上的军报摞得半尺高,最上面那封还沾着驿马带回来的霜气,边角被雪水洇得发皱,墨迹洇开一团——是细作冒死从辽南送回的急报,封皮上还沾着连山关城头的冰碴子,摸上去凉得刺骨。

  皇太极背着手在殿里踱了一圈又一圈,靴底踩得金砖地咚咚响,震得案上茶盏边角微微发颤,茶沫晃了晃,始终没洒出来。

  逼他下定决心亲征的,是内外两重倒逼,像两把生了锈的钳子,越收越紧。

  前阵子三路扰局的布局本就收效甚微:阿巴泰冒进把自己搭进去,偷鸡不成蚀把米;林丹汗与多尔衮的同盟貌合神离,俩人各怀鬼胎,谁也不肯出死力;漠北诸部骑墙观望,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见大金势弱便隐隐有了离心的意思。更要紧的是如今细作传回的消息:大明在辽东赶造新式抛射炮、整训兵马,牛击炮都已经运到前沿要塞试射了,炸开来铁屑能盖半亩地。若等关内新炮全数列装、防线焊死,再想平叛多尔衮,难上加难。

  与其坐等尾大不掉,不如趁新炮未成、明军不敢轻动的窗口期,集中主力速战速决,先解决多尔衮这个心腹大患。

  他最终拍了板,指节重重砸在舆图上“科尔沁”三个字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跳:“朕亲征。”

  死规矩先定下,像钉钉子似的钉死南线:南线辽南各堡兵马一概不动,绝不给明军可乘之机。阿巴泰因岫岩战败被召还盛京待罪,连山关—魂阳堡防线交由德格类总领,麾下四千正蓝旗,加之前阿巴泰镇守留下的一万五千边军,合计近两万人马,墩台加筑三尺,斥候加派一倍,只守不攻,把西部门户焊死;辽阳腹地由阿济格、阿拜率五千余守军坐镇,沿太子河十八座墩台层层布防,游骑每日前探三十里,有警即刻举烽。但凡有一人敢私撤一兵一卒,军法从事。

  这点他拎得清——再怎么想平叛内乱,辽南的地盘不能丢。辽南防线兵马分毫未动,堡寨层层、火器齐备,本就稳固,明军断无隙可乘。真让祖大寿抄了辽阳老巢,就算平了多尔衮,也是得不偿失。

  出征前的军需调度,足足忙了小半月。盛京城外的马场连日不得安宁,兵部的人从正月起就开始清点各旗战马,挑出骑乘马两万四千匹、驮马六千余匹,按旗色分栏圈养,每日喂料从寻常的三升黑豆加到五升,掺着切碎的干苜蓿和盐巴,把马膘催得油光水滑。军械库更是昼夜不停,工匠们轮着班赶工——箭头要重新淬火,枪尖要逐一打磨,每副铠甲的甲叶子都要用皮绳重新缀紧,甲片上糊一层薄蜡防冻裂。箭矢按每牛录三百支足额配发,火箭另备两百支,用油布裹了防潮。

  粮草方面,盛京粮仓开窖出粮,粟米、炒面、干肉条、奶豆腐、盐块按十五日程配足,另备五日应急口粮。辎重车队排成长龙,牛车四百辆、马车两百辆,车上蒙着厚厚的毡布,车辙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印子,一直延伸到城门口。每辆辎重车上都插着旗色的标记,按旗分编,谁丢了辎重谁担责。

  出征主力凑了三万人马:两黄旗精锐一万,两红旗一万人马,皇太极御驾亲征,往西到十方寺堡与杜度所部一万人会合,总兵力压过多尔衮一头,以压倒性优势解决科尔沁内乱。

  将帅安排里,藏着帝王的权衡与派系的心思,弯弯绕绕,全是帝王心术。

  两红旗那头,代善以大贝勒身份随军参议,实际兵权尽数交予儿子满达海。临行前夜代善把儿子叫到寝帐,炭火噼啪响,映得父子俩脸上明暗不定。他反复叮嘱,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墙根的亲兵听了去:“硬仗让两黄旗先冲,咱们跟在后面收残局。保全实力为上,别把两红旗的家底拼在科尔沁。打赢了,功劳少不了咱们的;打输了,自有两黄旗顶在前头。记住,留着人,就有一切。”

  满达海连连点头,把父亲的话嚼得稀碎,牢牢记在心里,指尖攥得指节发白。

  阿巴泰是戴罪立功的身份,领正黄旗五千偏师为中路先锋,硬仗冲在前。打赢了,可折岫岩堡的败绩;打输了,罪责自担。皇太极既用他的沙场经验,又留着惩戒的后手,赢输都不吃亏。阿巴泰自己也心知肚明,接令时重重抱拳,甲叶子撞得叮铃响,没半句废话——他得靠这一仗,把丢了的脸面挣回来。

  拜音图率镶黄旗五千人马为左翼先锋,负责清扫斥候、探路夺隘,是两黄旗的嫡系刀锋,锐得像出鞘的刀。他是伊尔德的旧部,憋着一口气要给故主报仇,接令时刀鞘“锵”地一声,眼尾都带着杀气。

  粮道护卫从各旗杂凑千余牛录兵,专门护卫粮道辎重,提防轻骑袭扰,不求歼敌,只求粮道不断。都是各旗凑的杂牌兵,损了也不心疼。

  祭旗当日,号角吹彻盛京城头,吹得城头的积雪簌簌往下掉,碎雪混着风沫打在人脸上,凉得刺骨。三万大军踏碎残雪向西开拔,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发颤,旌旗遮天蔽日,像一片移动的黑林。

  行军队列排得极讲究:前锋是拜音图的镶黄旗五千人,分成三队,每队之间间隔五里,呈品字形推进,搜索范围覆盖大军前方三十里。中军是皇太极御营,两黄旗精锐六千人护卫,另有亲军巴牙喇一千二百人贴身扈从,围着御帐结成三重哨圈。左翼是满达海率两红旗一万人,右翼是阿巴泰率正黄旗五千人,两翼各派出游骑十队,每队三十人,在主力两侧二十里范围内来回巡弋,防止伏击。后卫是辎重车队,千余粮道护卫兵前后押运,队尾还留了两千人断后,随时准备应对追击。

  整个大军拉成一条长蛇,首尾绵延近二十里,马蹄踏雪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轰响,像远方滚来的闷雷。

  皇太极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身明黄铠甲,在队伍里格外显眼。他望着西边连绵的雪原,眉头拧成疙瘩,胡梢上都沾着霜气。他心里算得清楚:这一仗,必须赶在辽南新式火炮布设完成之前击溃多尔衮主力,速战速决班师回防。迟则生变。

  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他也浑然不觉。眼里只有西边的天际,像一张拉满的弓,弓弦绷得紧紧的,就等松弦的那一刻.

第五八〇章 帐中定策,分兵迟滞

  皇太极的大军还在慢慢往西挪,多尔衮的刀子,已经先拔出来了。

  消息传到多尔衮大帐时,帐里的炭火正噼啪作响,火星溅出来,落在炭灰里,很快就灭了,像极了此刻的局势。

  多尔衮心里门儿清,这是到了死局边缘:南线杜度一万人堵死南退之路,却也挡不住皇太极三万主力压过来;东面皇太极亲率三万主力压过来,兵锋正盛;西面察哈尔林丹汗首鼠两端,靠不住,不背后捅刀子就不错了;北面是索伦部广袤苦寒山林,路险粮少,却是唯一的退路。麾下两白旗残部、镶蓝旗主力加上收拢的草原附庸部落,满打满算两万出头,附庸部落军心浮动,真跟三万八旗主力硬碰硬,必败无疑。

  早在月前,他便暗中派心腹携厚礼走嫩江流域,联络索伦赤喇等部族,以铁器、盐巴、茶叶为条件,换取出借道与临时驻牧权,约定沿途部族按市价供给粮草。不是临时起意,是早留好的后路。真到了撑不住的那天,沿科尔沁北部山地辗转北撤,逐步退入嫩江流域索伦部地界,依托山林河谷跟皇太极长期相持。

  帐内众将吵成一团,像炸了锅的粥,锅盖都掀飞了。

  阿敏性子最刚烈,“啪”地拍着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茶水溅了半桌。他脸上那道刀疤拧着,像条蜈蚣,看着就凶:“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列阵跟他拼了!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真当我镶蓝旗的刀是吃素的?大不了鱼死网破!”

  多铎也摩拳擦掌,往前凑了凑,腰间佩剑撞得叮当作响,少年气盛:“十四哥,趁他立足未稳,先打他一家伙!他远来疲敝,咱们以逸待劳,先挫挫他的锐气再说!打赢了,看皇太极还敢不敢小瞧咱们!”.

  各台吉首领各说各话,吵得脸红脖子粗,有人说守,有人说战,有人说往北撤,人心浮动得很,帐里的炭火都跟着人声晃。

  多尔衮一抬手,枯瘦的手悬在半空,帐内瞬间静了下来,连炭火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响。他眼神扫过众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脸色苍白,却眼神锐利,声音却像淬了冰:“不决战。保全核心实力为第一。地盘可以丢,人马不能丢。”

  他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像块冰扔进沸水里,瞬间熄了锅。

  他走到舆图前,拿起一根细长的马鞭,鞭梢点在科尔沁南部的丘陵地带上,又移到北面的索伦山林,最后停在嫩江拐弯处的一片河谷上。他的手指沿着这三个点画了一条弧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皇太极三路来攻,兵力压过咱们一头。硬拼,咱们输定了。”他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咱们有两条他比不了的长处——科尔沁的地形咱们比谁都熟,每一条沟壑、每一片苇塘、每一个可以藏人的土坡,咱们的牧民从小跑到大,闭着眼都不会迷路。他皇太极的兵再精锐,到了这片地界,就是睁眼瞎。”

  他顿了顿,鞭梢重重戳在舆图上:“第二条——咱们是退,他是追。退的人永远比追的人从容。他每前进一步,粮道就长一截,辎重就多一分累赘。咱们每退一步,离索伦部就近一步,离补给点就近一步。此消彼长,拖下去,先撑不住的未必是咱们。”

  他当即分兵三路,用空间换时间,用偏师换主力,算盘打得噼啪响,每一步都算准了代价:

  迟滞线:收编的草原小部落附庸兵千人,沿南部丘陵层层布防,打了就撤,用性命拖慢金军推进的脚步。这些人本就不是心腹,用来挡第一波,损耗也不心疼。能拖一刻是一刻,多拖一天,主力就多一分安全。

  多尔衮亲自把附庸兵的台吉们叫到跟前,一个一个拍着肩膀许下重诺——战后每人赏银五两、马一匹、牛两头。台吉们眼睛亮了,拍着胸脯保证死战到底。多尔衮心里冷笑:死的是你们的人,我的嫡系一兵不动。

  他又细细分派了迟滞线的战术:第一道防线设在科尔沁南缘的黄土坡一带,三道土坎层层设伏,每道土坎后面挖了浅沟,骑兵藏在沟里,等金军冲到三十步内才放箭,射完一轮立刻翻身上马从侧面的沟渠撤走。第二道防线设在苇塘边缘,利用枯苇做掩护,布置了十几处暗哨,专射金军的斥候和传令兵。第三道防线是丘陵尽头的一片碎石滩,提前在碎石下面埋了削尖的木桩,上面薄薄覆一层浮土,等金军骑兵踩上去,马腿一陷一个窟窿。

  游击线:多铎领五千精锐轻骑,在科尔沁南部黄土丘陵、苇沼地带打游击。敌进我扰,敌驻我袭,敌追我走,专烧粮草、杀斥候、劫粮队,绝不跟主力硬拼。把皇太极大军的行军速度拖下来,就是胜利。

  多尔衮把多铎单独留下,压低声音交代了游击战术的细则:每队轻骑五十人,配双马,一人骑一匹、牵一匹,马背上驮着干粮、箭矢和火折子。白天藏在丘陵背面的洼地里,马嘴套上笼头防嘶鸣,人裹着灰白色的毡衣趴在枯草里,跟地形融为一体。等到天黑,分成十股,每股五十骑,从不同方向摸近金军营地,挑最外围的帐篷放火箭,专烧粮草车和草料堆。放完火就跑,绝不恋战,跑出五里换马再跑,金军追都追不上。

  “记住,”多尔衮盯着多铎的眼睛,“你不是去打仗的,你是去放火的。烧他一顶帐篷就跑,杀他一个哨兵就走。让他睡不安稳、吃不踏实,夜夜惊弓、日日提防。十天半个月下来,他的兵就疲了,将帅就慌了。”

  多铎听完,眼睛亮得像两团火,抱拳领命时手指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主力北撤:多尔衮亲领一万余核心精锐,裹挟部众、辎重、家属,缓缓向北移动,阵型严整,首尾相顾,随时可战可走。目标是逐步撤入索伦部山林,依托地形跟皇太极长期相持。

  主力北撤的路线,多尔衮早在半月前就派斥候踩好了。沿科尔沁北部的山前缓坡地带一路向北,避开低洼沼泽和密林深谷——沼泽地马蹄容易陷进去,密林里骑兵展不开。走山前缓坡,地势开阔,视野好,一旦发现追兵可以迅速变阵迎战。每日行军不超过三十里,保证辎重车队和家眷队伍跟得上。每走五里设一处暗哨,每十里留一队断后精骑,层层设防,步步为营。

  辎重车队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各有两千精骑护卫。家属和老弱走在最里面,用牛车围成圆阵,外围再套一层木栅栏,夜间扎营时圆阵一收,就是天然的防御工事。

  同时暗派使者携厚礼去见察哈尔林丹汗,许以盐池互市、铁器优先之利,求他派轻骑袭扰皇太极粮道。不求他死战,只求他隔三差五抢一把,拖慢进军脚步就行。

  多尔衮盯着舆图最北边的索伦地界,指尖敲了敲,指节泛白,像钉在地图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皇太极想一口吞了咱们,没那么容易。”

  帐内众人看着他镇定的模样,躁动的心也渐渐稳了下来。阿敏虽然还是不服气,却也没再嚷嚷——他再浑,也知道真硬拼吃亏的是自己。

  使者连夜带着厚礼往西去了,马背上裹着厚厚的毛皮,怀里揣着盟书,消失在夜色里。马蹄声很快被风声吞没,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涟漪很快散了。

  当夜,多尔衮的大营开始分批拔帐。先走的是家眷和辎重,趁着夜色掩护向北开拔,马蹄裹布,车轴涂油,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后走的是断后精骑,一直等到辎重队伍走出二十里外,才缓缓收拢阵型,踩着最后一批脚印跟上。到天亮时分,大营已经空了,只剩几顶破帐篷和烧剩的炭灰,在寒风里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皇太极大军刚踏入科尔沁南部丘陵地带,就被多铎的轻骑缠上了,像一群围着野牛打转的狼群,打不着、赶不走,嗡嗡地闹得人心烦。

  这一带丘陵沟壑纵横,黄土坡一道接着一道,沟里长满了枯苇,风一吹哗啦啦响,藏个千八百人根本看不出来。多铎根本不打正面仗,把五千轻骑分成数股,昼夜轮番袭扰。

  夜里摸近营寨,搭弓就射火箭,烧外围的帐篷和粮草车,火借风势,一下子就窜起老高。等盛京金军披甲提刀冲出来,人早就策马跑远了,马蹄声远了还留下一串嘲讽的吆喝,顺着风飘进营里,气得守夜的兵卒直跳脚。

  白天趁盛京金军拔营整队的空当,突然从丘陵后冲出来,砍掉队尾的粮车,杀几个散兵,抢几袋粮食,等盛京金军整队冲过来,早就策马跑远了,只留下满地狼藉,还有散落的碎粮袋子,像是故意羞辱人。

  盛京金军要是分兵追,追深了就中埋伏.

第五八一章 丘陵游斗,京城观局

  阿巴泰最先沉不住气。他急于戴罪立功,见小股游骑又来营门口晃悠,人还没到,箭先射过来了,插在营门的木桩上,箭尾还晃悠。他怒而派麾下两千兵马分三路追击,扬言要把游骑尽数歼灭。

  “追!给我追!杀光这帮鼠辈!”他挥着刀,脸涨得通红,带头就冲了出去。

  结果一头钻进多铎设好的伏击圈。丘陵两侧箭如雨下,箭头像蝗虫似的扑过来,滚木礌石顺着坡滚,“轰隆隆”响,尘土飞扬。金军挤在沟里,躲都没地方躲,死伤三百余人,折了一个牛录章京,阿巴泰自己胳膊都中了一箭,狼狈逃回大营。

  回来的时候,阿巴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盔歪甲斜,箭杆还插在胳膊上,血浸透了半边甲叶子,狼狈不堪。他躲在帐里让军医拔箭换药,疼得龇牙咧嘴,还特意吩咐亲兵别声张,怕被其他旗的人看见笑话——戴罪之身,再丢了人,更抬不起头。

  皇太极震怒,当着众将的面训斥阿巴泰,声音冷得像冰,砸得阿巴泰抬不起头:“匹夫之勇!坏朕大事!罚俸半年,戴罪图功,再敢冒进,军法从事!”

  阿巴泰低着头,血顺着胳膊往下滴,滴在金砖似的雪地上,砸出小小的血坑,半句不敢辩解。

  代善趁机出列,捻着胡须,慢悠悠的,话里藏着话:“大汗,大军深入草原,粮道绵长,沿途屡遭袭扰,行军迟缓。再拖下去,粮草不济,且辽南方向防务稳固,明军也掀不起风浪,老臣以为,不宜久耗。”

  嘴上说的是为大军着想,心里打的是保存两红旗实力的算盘——耗得越久,两黄旗折损越多,他越乐意。最好赶紧班师,大家都别损耗,回去各守各的地盘.

  满达海趁着乱,偷偷让亲兵把前哨抢来的好皮毛、好马往自己队伍里挪,嘴里还小声念叨:“本来就是咱们两红旗冲在前头,这点东西算赏钱。”边说边往人堆里塞,生怕被皇太极看见。

  接下来的日子,多铎的袭扰愈发变本加厉,花样翻新,几乎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

  第三天夜里,多铎亲率三百精骑,趁着月黑风高,摸到了金军辎重队的外围。哨兵刚发现动静,火箭已经铺天盖地射了过来,十几辆粮车同时起火,火光照亮了半片天空。辎重队的杂牌护卫兵本来就不是精锐,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乱了阵型,丢下粮车四散奔逃。多铎的人也不贪功,烧了粮车就撤,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等金军大营的援兵赶到,只看见满地焦黑的车板和飘散的粮灰。

  第五天,多铎换了打法。他不再烧粮车,而是专杀斥候。金军每日派出的前探斥候,出去十队,回来不到七队。有三队斥候在丘陵沟壑间搜索时,突然从枯苇丛中冒出十几个骑手,弯弓就射,射完就跑。斥候们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就折了七八个人。剩下的斥候吓得不敢深入,只敢在大队前方五六里的范围内转悠,搜索距离缩短了一大半。

  皇太极的眉头越拧越紧。他召集众将议事,帐中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拜音图率先开口,声音沉闷:“大汗,斥候回报,前方三十里外的苇塘一带发现大量马蹄印,方向朝北。多尔衮的主力正在北撤,辎重车辙印至少有数百辆。”

  皇太极盯着舆图上那片苇塘,指尖在上面来回划了几遍,沉声道:“苇塘地带不适合大军展开,骑兵进去就散了阵型。多尔衮这是拿地形吃我。”

  代善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接话:“大汗明鉴。这一带沟壑纵横,大军施展不开,反倒被小股游骑牵着鼻子走。依老臣之见,不如收缩阵型,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向北推进,不给他可乘之机。”

  话说得好听,皇太极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代善这是不想让两红旗深入险地。收缩阵型、步步为营,听起来稳妥,实际上就是把行军速度再砍一半。等稳步推进到多尔衮跟前,人家早就钻进索伦部的山林里了。

  可不这么做又能怎样?分兵追击,阿巴泰的教训就在眼前。不追,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多尔衮一天天往北溜。

  他最终咬了咬牙,下了令:“全军收缩,辎重居中,两翼游骑收拢到十里之内。日行十五里,不得冒进。拜音图的前锋探路距离缩短到二十里,遇到伏击立刻后撤,不许恋战。”

  这道命令一下,大军行军速度从原来的日行三十里直接砍半。每天天不亮拔营,走半天歇半天,夜里扎营还要加固营寨、深挖壕沟、加设鹿角,把营地修得跟铁桶似的,生怕多铎再来摸营。

  多铎的轻骑却像一群甩不掉的苍蝇,你扎营他骚扰,你拔营他尾随,你休息他放箭。金军将士白天赶路累得半死,夜里还得轮番值守,人人眼底青黑,士气一天比一天低落。

  仗刚开打,就陷入了胶着。多铎的轻骑像一群蚊子,围着大军嗡嗡转,打不着、赶不走,硬生生把三万大军的行军速度拖慢了一半。

  皇太极的眉头,拧得一天比一天紧,像打了个死结。

  塘报一封接一封递到京城协理府,像雪片似的摞在案上。皇太极亲征、科尔沁开战、阿巴泰失利、多尔衮北撤,消息越来越细,连阿巴泰被罚俸半年、胳膊中箭的细节都摸得清清楚楚。驿卒换马的功夫,就把塘报递到了,墨香混着马汗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协理府议事厅里,兵部侍郎、京营将领围着桌案,跟朱由桦对着舆图议边事。祖大寿、朱梅等边将虽未回京,也早快马递来了条陈,各陈守御方略。

  有主张趁草原内乱,命边军小规模袭扰占便宜的,也有说稳守防线、先把新炮练熟的,各说各话,声音不大,却句句都落在实处。

  有人摸着舆图道:“皇太极敢亲征西征,全仗着辽南防线稳。德格类守着连山关、魂阳堡一线,阿济格、阿拜坐镇辽阳腹地,各堡兵马分毫未动,墩台火器齐备,咱们没多少便宜可捡。贸然出击,反倒容易中了诱敌的圈套。”

  也有人接话:“正是。祖帅总领连山关—魂阳堡防务,朱帅总领辽阳腹地,两道防线层层叠叠,犯不着拿弟兄们的性命去碰硬钉子。”

  朱由桦对着舆图看了半宿,指尖在“连山关”“辽阳”几个字上来回划,炭笔在旁边画了好几道杠,最终一锤定音,指尖重重按在“稳”字上:“不冒进。不掺和草原内乱,先把自己的篱笆扎牢。”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城池得失,是长远的布局。捡便宜容易,真中了埋伏折了兵,反倒得不偿失。皇太极既然敢留重兵守南线,就说明早有防备。真以为人家空虚,一头撞过去,吃亏的是自己。

  当即定下四条部署,条理分明,像四道钉子,把防线钉得死死的:

  ?正面稳防:祖大寿坐镇连山关—魂阳堡一线,全线加固防务,斥候前推三十里,严密监视金军动向。金军若有西调迹象,就小规模袭扰牵制,不许大举深入。就跟他耗,不真打。他要快,咱们偏慢,拖得越久,皇太极越慌。

  ?东线牵制:毛文龙加强东线袭扰,小鹰船频繁出击辽阳沿岸墩台,虚张声势,做出要大举进攻的样子,牵制金军注意力,让皇太极不敢全力西顾。雷声大雨点小,造势就行,真打犯不上。

  ?火器赶装:首批抛射臼炮优先运往前线要塞,炮手日夜操练,赶在三月底前完成布防,形成实战能力。炮架、驻锄、引信都得练熟,别到时候用不了。等炮都架稳了,才是说话的时候。

  ?草原添乱:传信宣府,让衮布趁机收拢部众,袭扰察哈尔边境,给林丹汗添点乱,让草原这潭水更浑。不用打大仗,小打小闹不断就行,搅得林丹汗分心,没心思帮皇太极,也没心思落井下石就行。

  王怀安蹲在旁边整理塘报,手里炭笔歪歪扭扭,把“索伦部”写成了“锁轮部”,还在旁边画了个木轮子,嘴里嘀嘀咕咕:“这地方名字真怪,难道还锁着轮子不成?”

  刚嘀咕完,就被沈毅斜眼瞪了一下,他赶紧抬手蹭掉,蹭得纸都黑了一片,忙不迭把本子合起来揣怀里,假装没事人。

  朱由桦指尖在舆图上的科尔沁位置轻轻点了点,嘴角带着点淡笑,像个观棋的人:“他们打他们的,咱们练咱们的。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捡便宜。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新炮练熟、把屯垦稳住、把防线夯实。”.

第五八二章 衔尾穷追,谷口断锋殒将

  皇太极咬着牙催兵北进的第三日,大军的前哨便咬上了多尔衮的后卫。

  说是追击,实则步步都被多铎的轻骑牵着鼻子走。多铎压根不跟主力硬拼,只带着轻骑昼伏夜出,隔着火射程就摸营放箭,点着外围粮草垛就跑,等金军整队追出来,早没了人影。连着烧了三日后,多铎便收了游骑,沿着草谷往北撤,沿路故意丢些破烂旗帜、折了箭的弓、翻倒的空粮车,甚至丢下几匹一瘸一拐的伤马,雪泥里踩出乱糟糟的马蹄印,活像仓皇逃命的溃兵。每次后卫金军追近了,多铎便回马打上几合,箭射完就跑,跑远了还扯着嗓子喊:“有种便追上来!”声音顺着风飘回来,带着几分仓皇,几分色厉内荏,听在金军耳朵里,活脱脱就是撑不住了的模样。

  阿巴泰率五千正黄旗先锋走在最前头,眼睛都追红了。

  前番岫岩战败丢了脸面,回盛京又被当众罚俸训斥,这趟戴罪立功,他比谁都急。看着地上散落的辎重、道旁歪倒的伤马,他只当多尔衮已是强弩之末,就等着咬一口肥肉挽回颜面。胳膊上岫岩留下的旧箭伤还在隐隐作痛,甲叶子磨着伤口的布料早被血浸透了,他也浑然不觉,只挥着带血的刀,声音喊得震天响:“加快脚步!追上去斩了多尔衮,功劳人人有份!回了盛京,本贝勒替你们请功!”

  他不是没看出山谷地形诡异,只是戴罪之身,不立奇功难以翻身。多铎的溃退演得太真——连随军的家眷包袱、散兵丢弃的甲片都沿路扔着,怎么看都是主力溃败的模样。他赌多尔衮新败之后兵力不足,无力设伏;赌赢了,一雪前耻;赌输了,大不了把命折在这。横竖都是绝境里的赌一把,总比回盛京继续受冷眼强。

  满达海率三千两红旗为侧翼,越走越觉得不对。两侧山高林密,中间谷道越收越窄,道旁的枯苇半人多高,风一吹哗啦啦乱响,像藏了千军万马。他勒住马缰绳,马打着响鼻人立起来,溅起的泥点糊了半裤腿。他心里门儿清:多尔衮最善打埋伏,当年广宁外一战,就是用诱敌深入的法子啃了明军一万多人。如今这一路丢盔弃甲的模样,演得也太像了。

  他连忙派亲兵打马赶去前锋处劝阿巴泰:“贝勒,地形诡异,谷深林密,不如等主力跟上再进,免得中了奸计。”

  亲兵打马跑到前锋处,话音刚落,阿巴泰嗤笑一声,抹了把脸上的血沫,唾沫星子喷了亲兵一脸:“满达海贝勒要是怕了,只管在后头捡战利品。某家率本部追上去,斩了多尔衮的首级,功劳分你一半!”他打心里看不起两红旗避战保存实力的做派,只当对方是怕抢功,怕担了两红旗的家底。当即挥刀喝令:“儿郎们,加速追!拿下多尔衮,回盛京人人升官赏银!”

  五千正黄旗骑兵扬鞭催马,顺着谷道猛冲进去,马蹄踏得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像一股黄尘卷进山谷.

  满达海咬了咬牙,既怕他真中了埋伏全军覆没,又怕他真立了头功自己落个畏战不前的罪名,只能率本部两红旗人马跟着推进,同时派亲兵快马飞报皇太极主力,言明前锋深入、恐有埋伏,请大军速速接应。

  他心里也打着小算盘:救是必须救的,阿巴泰是奉旨先锋,见死不救回去要担“畏敌失机”的重罪,正好被皇太极抓两红旗的把柄。但不能硬拼,只带精锐冲谷口,留两千人守外阵接应,能救多少是多少。真救不出来,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谷道越往里越窄,两侧山坡上的枯草越密,风卷着草屑打在人脸上,带着点不祥的腥气。没人知道,山坡背风处的枯草堆后,早就伏满了两白旗的刀手,箭在弦上,刀出鞘,就等猎物钻进口袋。

  等前锋全数钻进草谷腹地,忽听得山顶一声号炮响,像惊雷炸在头顶。

  霎时间,两侧山坡上伏兵齐起,滚木礌石顺着坡轰隆隆往下滚,砸得谷中兵马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混着巨石滚动的闷响,震得山谷嗡嗡响。碗口粗的圆木裹着雪块从坡上滚下来,撞上人群便是一片血雾,连人带马砸成肉泥。箭雨铺天盖地泼下来,带着凌厉的风啸,前排骑兵成片栽倒,血溅在枯草上,红得刺眼。

  谷口处,阿敏率六千镶蓝旗精兵横冲出来,长刀闪闪,直接封死了退路,把金军前锋牢牢锁在了谷中。

  伏兵合计一万三千人:多铎五千轻骑专司诱敌,阿敏六千镶蓝旗分伏两侧山坡,另调两千弓弩手、滚木手据守谷口。依托狭窄谷道地形,先以滚石箭雨切割阵型,再以火攻乱其军心,把金军骑兵死死困在谷中,使其骑兵冲阵优势彻底失效。

  “中计了!”阿巴泰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浑身冰凉,像被人当头浇了盆冰水。

  他想下令回撤,可谷道狭窄,人马挤成一团,前面的被滚木砸得往后退,后面的还在往前冲,人挤人马挤马,根本转不开身。多尔衮的伏兵从两侧山坡往下冲,个个都是长刀短斧,借着地形往下压,把金军队伍切割成一截一截的。骑兵在狭窄谷地里施展不开冲锋,只能下马步战,可八旗骑兵最擅长的是马上冲阵,步战哪里是常年在山林里摸爬滚打的两白旗对手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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