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权倾朝野,就是不称帝 第202章

  满达海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说,暗地里早打好了算盘:回师路上让本部人马贴紧两黄旗主力走,把自家的辎重家眷往正蓝旗队伍里塞,让德格类的人挡侧面风险。真遇截击,也是正蓝旗先顶上。

  德格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他也不傻,当即打定主意:路上故意放慢脚程,跟主力拉开半日路程,美其名曰“家眷行缓,稳扎稳打”,实则躲在主力身后,有事先让两黄旗顶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第三,人质兜底。”他语气冷了几分,帐内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各堡汉兵家眷尽数集中内城看管,美其名曰‘防奸细裹挟’,实则当人质。敢溃散投明者,满门抄斩。督战队守好内城,不许擅离职守,更不许走漏消息。”

  话说得直白,没有半分掩饰。众人都懂,汉兵是弃子,家眷是筹码,拿住了筹码,弃子才能多撑几日。

  军令传下去,各营依令而动。白日里下路大营旌旗猎猎,篝火连绵,喊杀声操练声此起彼伏,看着跟往常没两样;入夜之后,各旗人马分批悄悄拔营,往复州城收拢。满达海跟着队伍走,临上马还不忘把剩下的半块蜜枣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他又示意亲兵去后营粮仓“顺”了两袋麦饼,揣在怀里,留着路上当零嘴。枣核随口吐在雪地里,骨碌碌滚到前面正蓝旗士兵的脚边。那人回头瞪了一眼,见是小贝勒,也不敢说什么,只能悻悻一脚把枣核踢进雪窝子里。

  数日后,四卫汉兵依令完成布防。

  北起盖州城外的官道隘口,南至旅顺口的沿岸墩台,汉军降兵像一条冻僵的长蛇铺开,把明军的攻势死死挡在外线。其中盖州、旅顺两处兵力最厚,城头旗帜最密,督战队也最多,每日巡营、补给都按着规矩来,看着最像大军坐镇的样子。复州、金州兵少,城小墙薄,督战队也少,反倒先透出了破绽。

  每堡督战队集中驻扎在内城,不参与守城,专司看管汉军家眷、监军督战。人数不多,却都是披甲的精兵,刀子亮得很,寻常汉军不敢招惹。白日里督战队还会按着时辰上城巡查,甲叶撞得叮铃响,看着倒也有几分大军尚在的威势。哨探的规矩也传了下来:以东十里为大军伏兵区,哨探不得擅入十里之内,违者军法处置。既限制了汉军的侦查范围,又不显得反常,像极了大军伏兵诱敌的做派.

  头三日一切如常。每日补给按时送到,麦饼足额,甚至还多了半块腌萝卜,像是大军在后,粮秣充足。督战队每日上城巡查,雷打不动。

  到第六日,味儿就不对了——最先觉出不对的,是兵少城小的复州。

  往日按期巡营的八旗牛录章京,再也没露过面,说是去复州帅营议事,一去就没了回音;送粮送械的补给队,断了踪影,粮仓见了底,士兵一天只能领半块冻麦饼,硬得硌牙;派去催粮讨令的信使,要么被督战队挡回,说“主帅在复州布阵,不许擅动”,要么石沉大海,再也没回来。

  更让人心慌的是,督战队开始收拢行李,往内城集中,连城头的巡查都减了一半。夜里侧耳听,东边复州城方向总隐隐约约有车马人声,像大队人马在往里挪,又不像打仗的阵势,倒像是往一处凑。

  复州守备李虎蹲在城楼上,裹着件破军袍,领口磨得发毛,手里攥着块冻硬的麦饼,啃得腮帮子发酸,饼渣掉在胡子上,也没管。旁边的小兵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又不敢提醒。

  他本是天启年间的辽东降将,跟着后金转战六七年,广宁、辽阳都打过,仗没少打,功没少立,后背上还留着一道明军的刀疤,却始终没挤进八旗核心,官也只混到个守备,手底下也就一千二百汉兵。这些天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翻得肠子都拧成了结。

  想跟着金军撤?自己是汉将,从来进不了核心圈子,真撤回去,也是顶在最前面当肉盾,死了也是白死,战败的锅还得他们这些降兵来背。想死战到底?手下弟兄谁也不想给金人陪葬。家里还有老婆孩子,都在内城攥着,真要是逼急了,家眷都没好下场。更不对劲的是,前日他借着查夜的由头想去内城问问情况,督战队竟拦着不让进,说“军务重地,汉将不得擅入”。当时他就心里一沉——合着卖命的是他们,连知情权都没有?

  又熬了两日,东边复州城的车马声越来越密,反倒越来越近,不像是往东撤,倒像是往西来。可仔细听,又像是大队人马往城里凑,然后再一股脑往东走。

  李虎终于断定:这根本不是什么诱敌深入,是八旗主力往复州集结,拿他们当肉盾挡着明军的眼,等凑齐了就往东跑!

  他再也坐不住,暗中联络了两处堡的汉军军官,都是跟他一样的降将,早就受够了气。几人借着“查夜”的名头,带亲信控制了内城城门,八十名八旗督战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堵在营房里软禁了起来。刀架在脖子上,那些督战队也怂,当即就降了。

  把自家和部属的家眷都护在手里,确认没了闪失,李虎才咬了咬牙,写了降书。

  与此同时,盖州城外赵率教的大营里,也接到了斥候的塘报。

  “将军,复州方向不对。”斥候冻得嘴唇发紫,声音发颤,帽檐上的冰碴子随着说话簌簌往下掉,“小的们摸过去十里,见复州城外雪地里车马印密密麻麻,都是新踩的,看着像是往城里凑兵。城里边人喊马嘶的,雪雾都带着动静,不像是守城的架势,倒像是……要跑路。”

  赵率教摸着下巴的胡茬,眉头拧成个疙瘩。

  不对劲。真要是诱敌深入,就该天天骂阵邀战,哪会把兵马往复州城里缩?再说阿巴泰要真敢诱敌深入,盖州这边就该猛攻策应,哪会天天只守不攻?

  “再探!多派几队,往复州外围摸,别深入太远,盯紧他们的动静。”他当即下令,转身就让书吏写塘报,连夜送往梁房口——事有蹊跷,复州兵马异动,疑金军集结欲东撤,请殿下定夺。

  三、堡墙风动,降书暗递军营前

  这天后半夜,雪下得正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赵率教正对着塘报皱眉,帐外亲兵忽然来报,说复州城上缒下来个人,说是李虎派来的,有机密军情。

  赵率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果然,汉兵那边也坐不住了。

  “带进来。”

  被带进来的汉子一身黑衣,摔在雪地里,正挣扎着往起爬,冻得嘴唇发紫,眉毛上都结了霜,活像个刚从雪堆里刨出来的冻梨。见了赵率教,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封皱巴巴的降表,纸都潮了,是李虎的笔迹。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字字清楚:愿举城归附,戴罪立功,只求城破之日不追究附逆之罪,官兵仍留原任,愿留军中者量才任用,愿归乡者发粮安置。

  这是第一支正式请降的汉军,像一块石头投进静水,很快在四卫汉兵里漾开涟漪。

  赵率教看完降表,哈哈大笑,拍着案几震得灯碗里的油都晃了晃:“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李虎这小子,倒也机灵。”

  他这话不是随口说的——出发前瑞王殿下早有钧旨:献城归义者,原职留用,首义者加升三级,事后兵部核验补授。他不过是奉旨行事。当即让人带下去好吃好喝招待,烧了热汤给暖身子,又修书一封,用箭射回城中,担保“既往不咎,官复原职,首开城者,加升三级”,字写得龙飞凤舞,还盖了他的将印。箭羽带着风声“咻”地钉在城楼上的垛口,晃悠悠的,像一颗定心丸。

  消息没几日便传开了,像风刮过雪原,藏都藏不住。

  金州的守将跟着动了心思,暗地里派心腹走小路来见赵率教,探探口风,话里话外问“开城之后,能不能保举原职,手下的兵还归不归自己带”。那点小心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南线旅顺口那边,压力本就大,双岛的林跃天天派水师袭扰,听说复州降了,守将也动了心,悄悄派人渡海来见,打听归降的章程。就怕晚了一步,功劳被别人抢了去。

  只有盖州主将完颜塔还在硬撑。他本是辽阳宿将,跟着努尔哈赤打了半辈子仗,自视甚高,哪肯轻易投降。听说有人私下议降,他当场抓了两个小兵,安了个“通敌”的罪名,斩了首级悬首城头示众。人头挂在旗杆上,血顺着旗杆往下滴,冻成暗红的冰柱,风一吹,晃来晃去。

  “大军在复州布阵,诱敌深入,敢乱军心者斩!”他站在城楼上,拔刀劈在垛砖上,火星四溅,吓得底下兵卒噤若寒蝉。

  可夜里他也常常登上北城楼往东边望,望到天边都是白茫茫的雪,复州方向隐隐约约的车马声,像闷雷似的滚过来。案上的酒壶都冻住了,酒倒不出来,他也没心思喝。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凉,心里也直发慌。他嘴上硬,心里却没底——真要是大军弃了他们,这点兵,守得住吗?

  四卫汉兵,就像被遗弃在雪地里的棋子,你看我我看你,都在等第一个掀棋盘的人。谁先动,谁就先有活路,可也怕第一个撞得头破血流.

第五六三章 梁房观局雪谷,截辎迟滞归程

  辽南的雪地里,汉兵的心思活了;梁房口的灯火里,朱由桦的应对也落定了。

  案上摊着赵率教连夜送来的塘报,还有斥候探得的复州兵马集结的痕迹。炭笔在舆图上轻轻勾了几道,朱由桦对着舆图坐了半宿,烛火跳了半宿,灯油添了两回,映得他影子在帐壁上晃来晃去。

  沈毅端着一碗热姜汤进来,放在案边,低声道:“殿下,歇会儿吧。天快亮了。”姜汤冒着白汽,混着点红糖的甜香,往帐里漫开。

  朱由桦没抬头,指尖在“复州湾东侧山谷”几个字上重重一点,炭屑沾在指尖,他也没在意。“阿巴泰这是要跑。”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笃定,“先往复州收拢人马,拿盖州、旅顺的汉兵当肉盾钉在正面,等凑齐了就往东撤。想的倒是美。”

  他是根据斥候的情报推断的——大军往复州集结、补给中断、督战队收缩,种种迹象凑在一起,答案明摆着。不是什么诱敌深入,是弃卒保帅,要溜。

  研判清楚,他当即兵分两路,一手纳降收心,一手截杀断归。

  招降一线:命赵率教主持北路盖州、复州、金州各堡招降,林跃主持南线旅顺招降。凡开城献降的汉军将官,既往不咎,官复原职,愿留军中者量才任用,愿归乡者发粮安置;命人将“八旗主力已弃尔等逃窜”的真相写成招降书,绑在箭上射入各堡,特意点明“首开城者,加升三级”。特意交代赵率教、林跃,都要派有分量的将领出面担保,不让汉兵有疑虑。

  “告诉他们,投降不是罪,是弃暗投明。”朱由桦指尖点了点“盖州”,“完颜塔要是肯降,照样任用。要是死硬到底,就围死他。”

  截杀一线:命祖宽挑选两千精锐轻骑,沿盖州至复州官道稳步推进,咬住金军断后的两红旗部队,敌退我进,敌停我停,不深入、不贪功,逐步压阵,牵制金军主力注意力,不让其轻易脱身;命周文博率八百西山营轻骑,走山间荒径穿插至复州湾东侧的三条山谷隘口,抢占制高点。不求与金军主力决战,专打从复州出发的辎重家眷队、零散护卫队,分割他们的接应队伍,打乱撤退节奏.

  “阿巴泰想弃卒保帅全身而退?”朱由桦对着烛火低笑一声,“没那么便宜。啃不掉他的主力,也得咬掉他尾巴上的肉。”

  “殿下,这……阿巴泰好歹也是沙场老将,就这么被殿下算得死死的?”沈毅看着舆图上的部署,忍不住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钦佩。

  “不然呢?”朱由桦瞥了他一眼,指尖拂过“魂阳堡”,“真要设伏,哪有把家眷都带在阵中的?阿巴泰老狐狸,打得一手好算盘,拿汉兵当挡箭牌,自己带着辽南家当跑路。可惜啊,算盘打得太精,反倒露了马脚。”

  他站起身来,伸了伸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一夜没睡,却丝毫不见疲惫,眼神反倒亮得很:“传令下去。祖宽、周文博,依计行事。天亮之前,必须到位。”

  “遵命。”沈毅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出去,帐帘掀起,寒风灌进来,烛火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又稳住。

  命令传下去的当夜,周文博便点齐人马。

  八百西山营轻骑,人人裹白披风,跟雪色融为一体,马裹蹄,人衔枚,刀出鞘,刀刃映着雪光,泛着冷意。借着夜色,队伍悄无声息没入东边的雪岭,像一条游龙钻进了白茫茫的天地。

  周文博走在最前头,脸上的刀疤在夜色里泛着冷光,跟雪地里的一道疤似的。他不爱说话,只打手势,队伍便跟着他的手势行进,连马蹄声都微不可闻。哈气在睫毛上结了层薄霜,呼吸声都压得极低,只剩雪粒子打在甲叶上的沙沙声,伴着队伍一路向东。

  他的目标不是全歼金军主力——就八百人,也吞不掉两万多大军。殿下交代得清楚:专打从复州出来的辎重家眷队,堵两头、炸中间,毁辎重、打乱撤退节奏,能拖多久拖多久。割掉这条软尾巴,就算赢。

  另一边,祖宽也整顿了骑兵,人不卸甲马不卸鞍,两千铁骑列在营门口,像一堵黑色的墙。马蹄刨着雪,喷着白气,骑士们个个眼神锐利,握着马槊的手稳稳的,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猎鹰。只等天明,便往前推进,咬住金军断后的两红旗部队,步步紧逼,不硬拼,就是缠着打,不让他们轻轻松松撤。

  三更天,第二批地位比较高的四卫人家属人员已经摸出复州碧河好远,与前来接应匪人一千名正蓝旗兵汇合,老弱妇孺裹着厚衣裳坐在牛车上,车轱辘碾过深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时不时就陷进雪坑,要好几个人推着才能出来。有小孩子冻得想哭,母亲赶紧捂住他的嘴,低声哄着,眼泪冻在脸上,结成细碎的冰花。

  带队的甲喇额真裹着厚大衣,时不时催促着快走,骂骂咧咧的,心里也急——得赶紧穿过山谷,追上主力,落了单,遇上明军就完了。他抬头望了望两边的山梁,黑沉沉的,像蹲伏的巨兽。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他心里莫名发慌,总觉得林子里有眼睛盯着自己。

  “快着点!出了山谷就好了!”他挥着鞭子催了一句,声音裹在风里,散得七零八落。

  他不知道,头顶的山梁上,周文博已经蹲了半个时辰。

  八百名士卒沿着雪坡伏着,白披风盖在雪上,跟雪地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得极慢。滚木礌石沿着坡边码好了,雪层下埋了铁蒺藜,引信攥在手里,就等队伍全数钻进谷口。

  周文博蹲在最高处的雪窝子里,手按在刀柄上,刀疤映着雪光,冷得像冰。他看着辎重队慢慢吞吞钻进山谷,像一群慢慢爬进口袋的绵羊。

  风雪更大了,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很快便模糊了山的轮廓。队伍最前头的牛车,已经快要走到山谷最窄处。

  周文博缓缓抬起手,指尖在风雪里微微发凉。

  哨子已经含在了嘴里,就等一声令下。

  滚木礌石的引信已经拉到尽头,就等那声尖利的哨响,给这场撤退,添上一抹暗红。

  风雪里,整座山谷静得只剩车轱辘的咯吱声,和雪粒子打在甲叶上的沙沙声。

  没人知道,下一刻,就是血光。

  复州湾东侧的山谷里,风雪正紧。鹅毛大雪把山梁裹得严严实实,黑森森的林子埋在雪被底下,只剩个起伏的轮廓,像蛰伏的巨兽蹲在雪地里,盯着谷口来来往往的人。风卷着雪沫子往谷里灌,呜呜地响,混着远处隐约的车马声,细得像丝线,稍不留意就散在风里了。

  周文博蹲在最高处的雪窝子里,白披风盖在雪上,跟雪地融成一片。脸上的刀疤沾了层雪霜,泛着冷光,像冻住的疤。他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冻得发红,指甲盖都泛了青,也没松半分。八百西山营士卒沿着雪坡伏着,一字排开,连呼吸都压得极慢,呼出来的白气刚冒出来就冻成细碎的霜花,沾在眉毛上。滚木礌石沿着坡边码齐了,铁蒺藜埋在雪层下,引信都用蜡封了,防雪打湿哑火。

  殿下交代得清楚:阻截为主,不滥杀家眷,封路袭扰造恐慌,拖慢他撤退的节奏就行。割掉阿巴泰的软尾巴,就算赢。真要赶尽杀绝,八百人也吞不了几万大军,反倒逼得对方狗急跳墙,拼着损失冲过来,这点人未必拦得住。要的就是“怕”,让他不敢走山谷,只能绕远路,多耗个三两日,正面的大军就追上来了。

  他和祖宽早有约定:山谷枪响为号,他在谷里截家眷、迟行程;祖宽占着官道旁的河滩高地,专打出来的辎重队和接应兵,打完就撤,不恋战。分工明确,专打尾巴,不碰主力。

  山谷那头,终于传来了车轱辘的咯吱声,碾着雪壳,断断续续的。

  先是三五十骑披甲兵开路,稀稀拉拉护着十几辆牛车,车上裹着厚布帘,布帘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裹着棉被的老人和孩子,时不时传出小孩子压抑的哭声,刚冒出来就被大人捂住嘴——是从复州逃出来的散兵家眷,赶着投奔下路大营。带队的代子章京裹着厚皮袄,缩着脖子催马,时不时往两边山梁瞟,心里直发毛——总觉得林子里有眼睛盯着自己。可又觉得明军主力都在盖州、岫岩,全在正面战场上,哪能钻到这儿来?多半是自己吓自己。这荒山野岭的,除了野兽就是雪,哪来的明军。

  他哪里知道,这只是头几拨。跟着又有两队家眷车,零零散散的,都是四卫逃兵带着家小,赶着去阿巴泰临时驻扎的大营会合,有的车轱辘冻住了,得用火烤半宿才能挪窝,拖拖拉拉拉了半里地。最后撞进来的,是阿巴泰派来接应的两支小队,每队也就百十人,前锋校领着,轻装简从,没带重兵器,就为了收拢散兵和家眷,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嫌家眷走得慢.

第五六四章 北门密谋,汉将献关

  前后三股人马,加起来也就三百披甲兵,拖家带口,车马混杂,慢慢悠悠全钻进了山谷最窄处。前面的开路兵已经快到谷口了,后面的牛车还在谷口挪,拉成了长长的一串。

  周文博缓缓抬起手,哨子含在嘴里,腮帮子微微一鼓。

  “咻——”一声尖利的哨响划破风雪,像冰锥子扎进人耳朵里。

  紧接着,两侧山梁上滚木礌石齐下,“轰隆隆”的闷响震得山谷都发颤,雪块混着碎木劈头盖脸砸下去,谷口前后瞬间堆起两道雪木混合的墙,当即堵死了谷口前后退路。线滑膛枪手居高临下齐射,“砰砰砰”的枪声撞在山壁上,回音叠着回音,齐射的弹雨密得像撒出去的铁砂,专打披甲带队的兵丁,一枪一个,不刻意射杀妇孺老弱。有披甲兵刚拔出刀,脑袋上就多了个血洞,直挺挺栽倒在雪地里。

  山谷里瞬间炸了锅。马匹受惊人立起来,前蹄乱踢,把车上的粮箱、箱包甩下来一地,滚得满山谷都是。小孩子的哭声、妇人的惊呼声、兵丁的喝骂声混在一起,撞得山壁嗡嗡响。带队的前锋校挥刀大喊“稳住”,刚要组织冲谷口,头顶一铳打来,正中肩膀,翻身栽倒在雪地里,滚了两圈就不动了,血在雪地上晕开一团暗红。

  “别慌!结阵冲……”另一个代子章京话没喊完,山梁上滚下一根圆木,正砸在他马头上,马头当场砸得稀烂,连人带马砸倒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腿显然是断了。

  周文博严格执行将令,分兵封死谷口两头主路,只堵截整队甲兵,对往东侧山缝四散奔逃的妇孺故意网开一面,只对着空处放枪制造声势,喊杀声顺着风传,像赶羊似的把人往山缝里赶。山缝窄,只能容人侧身过,车马过不去,正好把辎重、甲兵和家眷撕开。要的就是制造恐慌,让后面的队伍不敢再走山谷,只能绕远路,迟滞他们的行程。

  两名带队的低阶军官先后组织冲了三次谷口,一死一伤,残兵护着零散家眷往东侧小路溃散,不敢再走主谷道。雪地里牛车翻倒一地,粮袋、衣物、锅碗瓢盆散得满谷都是,没人敢捡。有个妇人回头想捡孩子的棉袄,被兵丁一把拽走,骂着要命还是要东西。

  经此一役,金军前几批家眷辎重损失近半,四卫逃兵与大营的联络被掐断,撤退节奏硬生生拖慢了整整一日。后面的辎重队听说山谷有伏兵,果然不敢再走近路,绕着南边的山脊走,路远了一倍,速度慢了大半。

  下路大营里,阿巴泰见接应小队迟迟不归,又加派了两队人探路,也被山梁上的火力打回,死伤了几十人,连滚带爬逃回来。他气得在帐中拍案,震得案上的麦饼都跳了起来,滚到地上沾了雪.

  “废物!都是废物!”他背着手在帐里踱了两圈,靴底碾得雪渣咯吱响,皮袍下摆扫得炭火火星乱溅。可怒归怒,心里的算盘却打得门儿清:山谷里的伏兵撑死了千把人,目的就是迟滞撤退。若派大队入山清剿,山高路险,虚实不明,真被人包了饺子,反倒因小失大。家眷没了可以再抢,辎重丢了可以再补,主力折了才是万劫不复。

  “传令!再派一个牛录,配两门佛郎机炮,沿山边搜着走,务必把散兵家眷都接回来。”他咬着牙下令,眉峰拧成个疙瘩,“告诉前锋,稳着来,别钻山谷,沿山脊走,用炮轰山梁,逼伏兵现身。他不就是想拦路吗,我用炮给他犁一遍,看他藏不藏得住。”

  话音刚落,东边官道方向忽然传来隆隆炮声,震得帐上的雪沫簌簌往下掉。

  阿巴泰猛地停住脚步——是祖宽的骑兵!他瞬间明白过来,这是套。山谷里拦一道,官道上截一道,算准了他会分兵救应,专打他的接应部队。

  “传令!安排大营开拔,回魂阳堡!”他当机立断,披风一甩,“留两千两黄旗断后!”

  他到底是沙场老将,气急归气急,章法半点不乱。牺牲小股接应部队与家眷,换主力加速脱离战场,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祖宽见金军主力拔营东撤,也不敢深追,只令火炮对着后队轰了三轮。这一仗,截了家眷、毁了辎重、迟了行程,还咬掉了几百断后金兵,战果足够。

  雪还在下,像撒不完的盐粒,落在这场刚刚开场的拉扯战里。风卷着哭喊声、枪炮声,散在茫茫雪原里,很快就没了声息。

  西边山谷里的血还在冻成冰壳,盖州城里的暗流,已经涌到了北门根儿。

  从复州被调往盖州城里协防的李虎,正蹲在北城门楼的避风处啃冻麦饼。麦饼硬得硌牙,冻得像块石头,他啃得腮帮子发酸,饼渣掉在胡子上,也没管。旁边的亲兵想笑又不敢,等他转头瞪过来,赶紧低下头装正经。

  李虎本是天启年间的辽东降将,跟着后金转战六七年,广宁、辽阳都打过,后背上还留着一道明军的刀疤,阴雨天还疼。仗没少打,功没少立,却始终没挤进八旗核心,官也只混到个守备,手底下也就四百多汉兵。这次完颜塔见盖州被围日久、兵力吃紧,特意从复州调他率部入城协防,名义上是“助战”,实则是把汉兵推上城头当炮灰消耗明军。复州的防务,也一并交给了八旗督战队接管。

  这些天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翻得肠子都拧成了结。

  想跟着金军撤?自己是汉将,从来进不了核心圈子,真撤回去,也是顶在最前面当肉盾,死了也是白死,战败的锅还得他们这些降兵来背。想死战到底?手下弟兄谁也不想给金人陪葬。家里还有老婆孩子,都在内城攥着,真要是逼急了,家眷都没好下场。

  更不对劲的是,八旗督战队天天拿着汉兵家眷要挟死战,可他们自己呢?天天收拾行李往内城凑,连城头巡查都减了一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要跑,拿汉兵当肉盾挡着明军的眼,自己带着家当跑路。前几日他借着查夜的由头想去内城问问情况,督战队竟拦着不让进,说“军务重地,汉将不得擅入”。当时他就心里一沉——合着卖命的是他们,连知情权都没有?

  杀督战队的事,他本来想再等等,看清楚风向再说。可夜长梦多,万一完颜塔察觉了,先下手为强,他们这四百多汉兵,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思来想去,横竖都是赌,不如赌一把大的。赌赢了,升官发财;赌输了,大不了一死,总比给人当弃子强。

  前几天他暗中联络了两处堡的汉军军官,都是跟他一样的降将,早就受够了气。有个千总,亲弟弟被八旗兵打死了,只赔了两匹马,恨得牙痒痒。如今几人借着“查夜”的名头,带亲信控制了内城城门——当夜北门当班的督战队共十二人,有七个是他早年间安插的亲信汉兵,趁换岗之际动手,杀了八旗带班的八个兵丁,尸体藏在内城枯井里,上面封了石板,神不知鬼不觉。井里的冰结得厚,尸体冻硬了,臭味散不出来。

  当夜,他便派心腹缒城去见赵率教,递上降书:愿举城归附,戴罪立功,只求不追究附逆之罪,官兵仍留原任,愿留军中者量才任用,愿归乡者发粮安置。心腹还带了他的守备腰牌,当作信物。

  赵率教接到降书时,正对着塘报皱眉。他摸了摸下巴的胡茬,胡茬上沾了点雪沫,心里掂量——李虎这小子,靠谱吗?万一是诈降,诱咱们进城打巷战,骑兵施展不开,反倒吃亏。前年打抚顺,就遇过诈降,折了三百多弟兄,他记着呢。

  可转念一想,李虎一个降将,无兵无权,犯不上拿自己和一家老小的命开玩笑。再说,真要是诈降,他手里有火枪营、有步卒,还怕镇不住场子?只是巷战损耗大,能不打,最好不打。

  思量半晌,他有了计较。

  “好。你回去告诉李虎,三更天,北门举火为号,开城献降。既往不咎,官复原职。首义之功,本帅保他加升三级。”他解下自己的副将腰牌,递过去,“拿这个给他,就说本帅的话,一言九鼎。”

  当即连夜调兵部署:命郭宏率八百火枪营在北门外列阵待命,听号入城,夺城门、占城头,压制街巷火力点;田冲率两千步卒为前锋,入城后直奔府衙与城头要点,控制街巷,分割金军;程明率一千人掩护火器营,抢占城头制高点,架炮对准城内金军驻军营盘,防其反扑;李怀率三千关宁军殿后,守在城外,防突围,防诈降,有风吹草动立刻接应。

  部署得明明白白,进可攻退可守,就算是诈降,也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第五六五章 西门殒命,盖州底定

  三更天,雪下得小了些,天像墨染过似的黑,伸手不见五指。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城砖上,沙沙响.

  李虎带着十几个亲信,摸到北门城楼下。守门的是两个八旗兵,缩着脖子打盹,听见动静呵斥道:“谁?!夜巡的?不知道宵禁啊!”

  李虎心里焦急,也不答话,抽刀就抹了一个,血喷在雪地上,热气冒了一下就没了。另一个刚要喊,被旁边的亲兵一把捂住嘴,一刀捅进肚子,闷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解决了守门的,他赶紧挥手示意身后的人开城门、放吊桥。城门轴冻得发涩,“吱呀”一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可动静还是大了点,内城巡夜的金兵听见动静,扯着嗓子喊:“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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