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奇袭失败,两千弟兄全折在这儿了。自己是努尔哈赤的族侄,兵败被俘是家族的耻辱,宁死也不能去明军大牢里受辱。死,也得面朝北边盛京的方向,保住宗室武将的体面。
“伊尔德!降了吧!”周文博站在屋顶上,刀指着他,声音洪亮,“你也是条汉子,降了,王爷惜才!”
“放屁!”伊尔德嘶吼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大金的勇士,没有投降的!”
他带着十几骑亡命冲锋,刚冲出去几步,屋顶上鸟铳齐射,战马当场中弹栽倒,他也重重摔在雪地里。刚爬起来,腿上又中了一枪,一个趔趄单膝跪地,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雪地上晕开一团暗红。周围的明军慢慢围上来,刀枪林立,都盯着他,没人上前。
伊尔德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血沫,抬头望了一眼北边的天空。风雪正急,灰蒙蒙的看不见远方。他知道,回去,他也没法跟大汗交代,没法跟死去的弟兄们交代。
他忽然仰天嘶吼一声,声音震得屋顶的雪都簌簌往下掉。反手把腰间的短刀头对准自己心口,狠狠扎了下去。
“噗!”一声闷响,他整个人栽倒在马下,眼睛圆睁着,死死盯着北边的天空,到死都没合上。手里还紧紧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风雪更大了,落在他脸上,很快盖了薄薄一层白霜,像给铁汉盖了层白纱。
场中瞬间静了片刻,只剩下风雪声。周文博跳下来,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又看了看他腰上的令牌,摇了摇头:“死了。”
沈毅收了刀,抹了把脸上的血,胸口起伏不定。这仗打得也惨烈,亲卫营战死三百余人,伤者近千;西山营战死六十,伤者六百,大都是近战搏杀所致。两千金军精锐,全军覆没,无一投降。
“打扫战场。”沈毅沉声吩咐,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清点伤亡,救治伤员。缴获的兵器、马匹,都收拢起来。阵亡的弟兄,先抬到城脚避风处,等雪小了再安葬。”
士兵们应声而动,拖着受伤的同伴,收拢散落的兵器。有老兵蹲下来,轻轻合上了伊尔德的眼睛。虽是敌人,却也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有个小兵捡了个冻硬的麦饼,吹了吹雪就啃,被伍长瞪了一眼,赶紧掰了一半递过去。伍长“哼”了一声接过来,俩人蹲在墙根啃,雪沫沾在嘴角,也顾不得擦。打了半夜仗,肚子早就空了。
朱由桦站在城头看着底下打扫战场的士兵,眉头微蹙。这些阵亡的西山营和亲卫营弟兄,大半都是跟着他从辽东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轻声吩咐:“阵亡的弟兄都好好安葬,记上姓名籍贯,家里该给的抚恤,加倍发。受伤的,妥善安置,派军医好好治。”
“是。”沈毅躬身应下。
风雪更紧了,往远处的山峦看去,灰蒙蒙的一片,像极了这辽南的战局,混沌初开,胜负渐明。而这场雪,还远远没下完.
第五五九章 军心动摇,西谷拔营
消息传回岫岩金军大营时,阿巴泰正远眺着城头,心里默算着伊尔德的脚程。
亲兵跌跌撞撞跑进来,甲叶子上还沾着雪,刚说了半句“探马回报伊尔德将军……失败了!”,阿巴泰人晃了晃差点栽倒。旁边的拜音图赶紧伸手扶了一把,才站稳。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阿巴泰抓住亲兵的衣领,指节都冻得发红,声音都劈了叉。
“探马回报……伊尔德将军中了埋伏,全军覆没。他……自尽了。”亲兵声音发颤,头埋得低低的。
阿巴泰手一松,亲兵瘫坐在雪地里。他踉跄着退到帐中坐下,半天没说出话来。帐内炭火噼啪响,却暖不透他浑身的寒意。两千嫡系精锐、一员心腹悍将,就这么没了。奇袭失败,梁房口有备,说明朱由桦早就算到了这一步。自己在这儿虚张声势,人家早就张着口袋等着往里钻。他自以为得计的奇谋,在人家眼里不过是自投罗网.
可震惊不过一瞬,心里飞速盘算起责任划分:伊尔德自行冒进中伏,担主责;两红旗迁延避战,侧翼失策,代善担次责;自己居中调度,顶多担个“察敌不明”的轻责。当即下令收缩,不是慌了神,是权衡了四层利弊:
其一,奇袭失败,梁房口有备,再攻无益;其二,东岗台粮道被掐,粮草改行小路数量吃紧,耗不起;其三,横山岭谷的两红旗迁延避战,侧翼随时可能崩,怕被明军包抄;其四,保留主力回去,责任全推出去,自己落得最轻。
帐内诸将也都慌了神。拜音图低着头不说话,拳头攥得咯咯响——两黄旗又折了先锋两千精锐,又没了伊尔德这员悍将,他回去也没法跟皇太极交代。其他两黄旗将领,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惊慌。两红旗本来就不想死拼,如今先锋没了,主力奇袭也败了,这仗还怎么打?德格类和满达海、和讬的六千兵马,在西边山谷被牵制住,打又打不进去,退又不敢退,僵在那儿。这边攻城攻不动,奇袭又失败,粮道还被掐着,算来算去,怎么都是死局。
阿巴泰闭着眼沉吟了许久,指节捏得发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传令。”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却沉稳,强行压下了心头的翻涌:“做好防御,召回德格类的正蓝旗兵马,还有和讬、满达海,停止进攻析木方向,全军回援岫岩堡。各营收拢部众,清点粮草,修补甲械。其他事,回来后再议。”
众将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退意。说是回援,实则就是收缩兵力,准备撤了。再耗下去,粮草耗尽,明军再从侧翼包抄,怕是全军都得折在这儿。拜音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他知道,阿巴泰已经是强撑着了。再打下去,嫡系打光了,回去更没法交代。
梁房口堡里,朱由桦站在城头,望着北边的方向。风雪卷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沈毅站在他身后,低声禀报着伤亡数字和缴获明细。
“殿下,金军这一败,阿巴泰怕是要撤了。”沈毅轻声道。
“嗯。”朱由桦点点头,目光落在远方的雪原上,“伊尔德死了,两千精锐没了,阿巴泰撑不了多久。再耗下去,他的粮先尽。”
他知道,这一仗打完,辽南的攻守之势就彻底倒过来了。阿巴泰如何抉择他不知道,但是皇太极肯定要掂量掂量,辽南这盘棋,还值不值得接着下。
可他也清楚,这只是开始。皇太极不会吃这个哑巴亏,盛京的号角,迟早会再次吹响。下一次来的,就不是三万大军了。
风雪卷着城头的旌旗,啪啪作响。他抬手接住一片落雪,在指尖慢慢化开,凉丝丝的。
“传令下去,各堡加固防务,斥候前推三十里。”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告诉祖大帅,盖州围而不打,继续耗。咱们有的是时间,陪他们慢慢玩。”
军令传到横山岭谷的时候,天还黑漆漆一片,雪粒子打在军帐上沙沙响,跟往炭盆里撒了把粗盐似的。
德格类、和讬、满达海三人围着炭盆蹲了半宿,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映得三人脸上明一阵暗一阵,谁都不肯先开口。炭灰飘起来,沾了满达海一鼻尖,他皱着鼻子蹭了蹭,手往怀里一掏,摸出颗蜜枣,就着火光瞅了瞅,又揣了回去——当着两位章京的面吃零嘴,总归有点失仪。可心里的烦躁,却比这三九的天还冷。
还是德格类最先打破沉默。他烤着手,指节都冻得发红,指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血痂,嘴上说得轻巧:“侧翼牵制本来就没指望建功,如今主力奇袭失利,咱们回师岫岩与主帅会合也是顺理成章。”
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心里早乐开了花——正蓝旗折了近千人困在这鬼地方,进退两难,再耗下去非把家底耗光不可。阿巴泰早点下令回师,也省得他在这儿受冻,回头战败的锅还能往“先锋失利、主帅下令撤退”上推,半分落不到正蓝旗头上。想到这儿,他指尖又往火边凑了凑,炭火的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舒服得他差点叹气。
满达海则哼了一声,往火盆里丢了块炭,火星溅起来老高,又赶紧用脚踩灭,皮靴碾得雪渣咯吱响:“早干嘛去了?攻城的时候让咱们两红旗在北门磨洋工,奇袭不让咱们沾边,如今奇袭败了要收兵,反倒想起侧翼还有人了?合着咱们就是来填坑的?”
他憋了一肚子火。出发前代善叮嘱“别往前冲”,他还觉得爹太谨慎,如今看来真是姜是老的辣——真冲上去,死的都是两红旗的兵。伊尔德的两黄旗奇袭败了,凭什么要他们来擦屁股?抱怨归抱怨,他也不敢违令,暗地里早跟亲兵打定主意:撤兵时让本部走在中间,正蓝旗开路探路,断后也让正蓝旗的人去,绝不打头阵也不殿后,有危险先跑,有功也少不了自己一份。说着他指尖一动,颗啃剩的枣核顺着袖口滚出去,骨碌碌滚到和讬脚边。
和讬低头瞥了一眼,靴尖轻轻一拨,把枣核拨进雪窝子里,假装没看见,继续打着哈哈往两边劝,手虚虚往下压了压:“贝勒说的是气话,咱们同去同去,合兵一处才稳妥。真要出了岔子,谁都不好看。”
和讬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回师路上让德格类的正蓝旗当前队探路,两红旗走中军养精神,自己跟在最后压阵。真遇上埋伏,前队先顶着,自己能跑;真打赢了追击,中军也冲得快,功劳落不下。左右都不吃亏。
三人磨磨蹭蹭议定:等日临清晨拔营,正蓝旗为前队开道,两红旗为中军随行,留一千正蓝旗人马断后掩护,步步为营往岫岩方向收缩,不许乱跑。说是议定,其实各怀各的心思,话里话外都在推责任、保实力,谁也不肯多担一点风险。
山梁上的谭健第一时间便察觉了山下的异动。
天刚亮,山下金营的炊烟就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人马嘈杂,马嘶声顺着风飘上来,不似往日的拖沓模样,反倒像要挪窝。谭健举着千里镜,顺着营盘挨个扫过去,看见金兵在拆帐篷、搬辎重,队伍乱糟糟的却又透着点急,嘴角不由微微一沉。
李二狗看得手痒,攥着刀把就凑过来,脸上冻得通红,跟个冻柿子似的,嘴里还嚼着炒黄豆,嘎嘣响:“谭大人,鞑子这是要跑啊!俺带弟兄们冲下去咬一口吧?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怪可惜的!”
他动作太大,手里攥的半把炒黄豆“哗啦”撒了半把在雪地里,黄澄澄的滚了一地。他心疼得直咧嘴,蹲下去想捡,被谭健瞪了一眼,又赶紧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谭健按住他肩膀,摇了摇头,目光还留在千里镜上:“穷寇莫追。但也不能让他们走得太舒坦。”
他当即下令:五百火器营随我下山,打他断后部队一个措手不及;其余人守好山梁阵地,不许擅动。
军令一下,鸟铳手顺着雪坡摸下去,借着林木掩护摸到谷口。金军断后的一千正蓝旗兵正忙着收尾,阵型松松垮垮,没等反应过来,山头上忽然号炮一响,鸟铳齐射,弹雨劈头盖脸泼下来。雪粒混着弹片溅起来,金军挤在谷口,踩得雪泥四溅,没一会儿阵型就乱了,当场被放倒百余人。带队的牛录章京挥刀喊着反扑,刚冲出去十几步,谭健见金军后队烟尘大起,像是回援的模样,当即鸣金收兵。五百人踩着雪坡有条不紊撤回去,连伤员都抬得干干净净,没丢一人。
“真追上去,万一主力杀回马枪,反倒中计。”谭健收了千里镜,语气平淡,“咱们的职责是钉住侧翼,不是歼敌。咬一口就够了,多了硌牙。”.
第五六〇章 岫岩敛兵,双岛掀浪
岫岩大营里,伊尔德战死、奇袭失败的消息早就在中低层悄悄传开了。
两黄旗士卒人人自危,围着火堆窃窃私语,说“先锋全折进去了”“城打不下来,粮也没了”,人心浮动得厉害。有人偷偷收拾行囊,有人打听什么时候退兵,被牛录章京呵斥了几句,也只敢低着头小声嘟囔。两红旗余部更是私下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仗打不下去了,再耗下去非把命耗在这儿,反倒盼着早点撤。
阿巴泰压着消息,连夜召拜音图进大帐密议。帐内炭火噼啪响,两人对着舆图算了半宿,雪粒子打在帐布上沙沙响,像无数只小爪子挠心。烛火晃啊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两头困兽。
“继续攻城?”拜音图先开了口,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城坚炮利,祖大寿是出了名的善守,再把剩下的两黄旗嫡系折进去,也未必拿得下。真把家底打光了,回去大汗第一个饶不了你我。”
他心疼伊尔德,更心疼那两千精锐。那都是两黄旗的老底子,跟着努尔哈赤打天下的弟兄,就这么没了。
阿巴泰背着手,指尖顺着舆图上的下路通道慢慢划,眉头拧成个疙瘩:“原地耗着?粮道被东岗台的祖宽掐死了,靠山间小路运粮杯水车薪,撑不了十日。横山岭谷的侧翼兵一撤,祖大寿的人随时能包过来,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
两人沉默半晌。都知道眼下是死局,可谁也不肯先提“撤”字——先提的人,回头就要担战败的责任。
最终还是阿巴泰先开了口,定下的不是撤军回辽阳,是主力后撤数里,至下路要道设营接应四卫人马。话说得冠冕堂皇:收拢辽南各堡兵力,再做打算。绝口不提“撤退”二字,只叫“移营接应”。
他心里算盘打得精:北路是明军重兵防区,山高路险,根本走不通;全军要撤,只能走下路——沿盖州、复州一线的平缓官道往连山关退。可辽南四卫的人马还散在复州、金州、旅顺口各处,得先把人收拢了,才能一起撤。
他计划向辽南四卫发下密令,像撒棋子似的一个个安排,指尖在舆图上点来点去,每一个都算得明明白白:
·?复州卫:命守将率城内八旗守军沿东部山林小路分批突围,避开官道和明军哨卡,走荒僻山径往下路会合点撤;汉军尽数留在盖州,汇合城内完颜塔部,顶住赵率教的东江军进攻,为八旗北撤争取时间。能带走的粮草、军械尽数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不给明军留一粒粮、一件器。
·?金州卫、旅顺口:命两地守将收拢沿线墩台兵力,沿海路小路往下路方向撤,避开双岛明军的袭扰,能快则快。沿海墩台能撤则撤,兵民尽数收入城中,凭城据守拖延时间。
·?主力接应:阿巴泰自率收拢后的两万余主力,后撤至下路咽喉要道扎营,列阵接应各路人马;一边掩护各路人马收拢,一边交替掩护北撤,确保主力、百姓与辎重安全退回连山关。
至于断后挡明军的炮灰,阿巴泰打的是汉军降兵的主意。他也不全是让他们送死,胡萝卜加大棒都备着:打头阵拖住明军的,每人赏粮两斗、官升一级;家眷安插在队伍中间,跟着大队一起走,打得好全家都能活;八旗督战队压在后阵,敢退者斩,临阵脱逃的连家眷一起罚。用利益绑定加武力胁迫双重手段,不怕汉军不卖命。
拜音图虽心疼折损的嫡系人马,却也知道再耗下去全军都得折在这儿,只得黑着脸应下。他心里也打着算盘:回去正好跟大汗禀报,两红旗如何避战、德格类如何拖沓,把战败的责任往旁人身上推推,自己的责任也轻些。反正阿巴泰是主帅,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当夜,金军大营便开始悄悄移动。人衔枚,马裹蹄,营盘次第熄灭灯火,主力趁着夜色往东后撤,只留少量八旗兵在原大营举着旗帜、点着篝火,装作大军还在的样子。
祖大寿当夜便探知了金军异动。副将急匆匆进来禀报,说金营灯火渐稀,人声嘈杂,像是要撤。祖大寿披着斗篷登上城楼,望着东边金营的方向,黑沉沉的只有零星火光,风里的马嘶声也远了几分。
“大帅,要不要下令追击?”副将低声问,“祖宽将军在东岗台,正好拦腰截他一下!”
祖大寿摇了摇头,指尖叩着冰冷的垛砖,眉头微蹙:“阿巴泰老狐狸,没那么容易跑。大军后撤,必有断后精兵,说不定在哪埋着伏兵等咱们钻。贸然追过去,反倒中计。”
他当即传令:祖宽率东岗台守军,肃清十里内金军哨卡,不许深入;主力全军戒备,步步往前挪,以稳为主,不许冒进。
“他撤他的,。”祖大寿声音沉稳,“真要追,也得等他主力走了,咱们捡捡零碎就行。犯不上跟他拼命。”
次日天明,明军才发现金营早已空了大半,只剩少数缩在营盘里撑场面。祖宽率军在东岗台外围据点,见金军主力退得有条不紊,阵型不乱,也没敢深追,只远远望着金军后队消失在雪地里。祖大寿当了半辈子边将,最懂穷寇莫追的道理。咬一口就收,见好就收,稳字当头,比什么都强。
阿巴泰率主力退到下路要道,扎下大营,一边等着德格类等其他旗人马陆续来会,一边派精锐在要道两侧设伏,防着明军追过来。可等了两日,祖大寿的人马只远远缀着,根本没追过来。阿巴泰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些悻悻——本来还想着要是明军敢追,就打个反击扳回一城,看来祖大寿也是个老滑头,不上这个当。
辽南主战场打得热闹的时候,东线双岛的林跃也没闲着。
林跃站在旅顺外海的哨船船头上,裹着厚棉袄,海风刮得脸生疼,像小刀子割似的,手里的千里镜都冻得发滑,得攥紧了才拿得住。他心里明镜似的:想当初他还是个总旗官,天天提心吊胆怕东窗事发——当年受袁督师亲点潜伏皮岛监军的事,除了林晚卿没人知道,他本以为这辈子就埋没在海岛上了,没成想瑞王殿下非但不翻旧账,还提拔他当参将,独当一面掌双岛兵马。这份知遇之恩,他记在心里。
自打赵率教攻盖州、祖大寿战岫岩,他便料到旅顺口金军必定人心浮动。接到朱由桦“相机袭扰、牵制东线金军”的将令后,他当即点了六百火枪营,分乘十余艘快船,沿金州湾、旅顺口沿岸散开,专挑偏僻的军屯、墩台下手。战术全是打了就跑的活:夜里摸上岸,烧了军屯的粮仓、垛口,杀了岗哨,抢了少量粮草,不等金军大队人马赶来,便登船退走。有时白日也派小股骑兵登岸,沿着海岸抄掠零星民屯,引得旅顺口的金军天天戒严,城头上的兵卒日夜轮值,疲惫不堪。
这天夜里,风高浪急,正是袭扰的好时候。林跃带着人悄悄摸上金州湾外的一处草料场,岸上只有十几个守兵,缩在窝棚里烤火,连岗哨都躲在背风处打盹。明军士兵猫着腰摸过去,一刀一个解决了岗哨,随即把浸了油的火把往草料堆上一扔。
“轰”的一声,火光冲天而起,干草遇火即燃,风助火势,瞬间烧成一片火海。草料场的金军乱作一团,哭爹喊娘,有的提着水桶想救火,被明军鸟铳放倒几个,剩下的扭头就往城里跑。
“撤!”林跃低喝一声。
明军有条不紊地往船上撤,等旅顺口的金军大队人马赶过来时,十余艘快船已经驶离岸边,只留下一片熊熊火光和满地狼藉。金军站在岸边跳脚大骂,箭射出去都落在水里,连船边都碰不到。
退到船上的时候,手下的总旗官凑过来笑道,脸上还沾着炭灰:“将军,咱们这一趟下来,烧了鞑子三处粮屯、两个草料场,杀了几十个鞑子,回去殿下准得赏咱们!”
林跃抹了把脸上的盐沫,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赏什么赏,本分事。殿下说了,咱们就是东线的钉子,钉得越牢,正面的仗越好打。”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柄被体温焐得温热,心里美滋滋的。他不只是报恩,也是要争口气——东江旧部里不少人嚼舌根,说他是靠告密上位的。他就偏要打出个样子来,让所有人都看看,他林跃不是吃软饭的。
海风吹着船帆猎猎响,十余艘快船趁着夜色往双岛返航,船尾拖着细碎的浪,像一把把梳子,把海面的火光梳得支离破碎。远处旅顺口的方向,警钟还在当当当响,隔着海风传过来,闷闷的,像给金军唱的丧歌。
林跃望着远处的海岸线,眼神坚定。他知道,只要他在这儿钉着,旅顺口的金军就别想去增援岫岩,更别想安生过日子。殿下的布局,他懂.
第五六一章 盛京定策,庙算收缩辽边
海东青落在盛京崇政殿的廊下时,皇太极刚听完代善的奏事。
殿内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可接过阿巴泰的急报扫了两眼,皇太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当场就翻了脸,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茶汤洒了半桌,顺着案沿往下滴,正滴在他靴子面上,他浑然不觉。
“废物!三万大军拿不下一座岫岩堡,反倒折了伊尔德,损了数千精锐!阿巴泰就是个废物!”咆哮声在殿内回荡,殿内群臣噤若寒蝉,没人敢接话。个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两黄旗折了伊尔德和两千精锐,这是剜了大汗的心头肉。
代善垂着眼,捻着佛珠,手指不急不缓地动着,心里却明镜似的:阿巴泰油滑,可这仗打成这样,也不全是他的错。两红旗出工不出力,正蓝旗保存实力,全靠两黄旗卖命,能打成这样就不错了。他心里巴不得收兵——两红旗在辽南耗着损兵费钱,撤回来正好保存实力。可面上绝不主动提撤军,就是不想担“倡议撤退、畏敌避战”的罪名,等皇太极自己拍板,他顺水推舟即可。不表态、不得罪人、只占便宜,这是他一辈子的生存之道。
范文程出班躬身,声音平稳,委婉劝谏:“陛下息怒。此次失利,非战之罪。祖大寿善守,朱由桦善谋,我军分兵避战、各旗不齐心,才给了明军可乘之机。辽南四卫本就是孤悬在外,萨尔浒后夺来的边地,守之难,弃之亦不足惜。不如准阿巴泰收拢四卫兵马,收缩防线,退保连山关——辽阳一线,保存实力。待来日兵精粮足,再夺回来便是。”
他说得委婉,实则就是劝皇太极认了这败局,别跟辽南死磕。眼下八旗重心在蒙古和朝鲜,辽南本就是次要战场,犯不上把主力耗在那儿。
索尼也跟着出班进言,说当务之急是稳住辽阳、连山关防线,不必计较一城一地得失。真要较劲,等开春粮足了,再打回来就是.
皇太极沉吟半晌,指尖轻轻叩着御案,指节发白。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他心里也清楚,阿巴泰虽然油滑,可话说得没错——再耗下去,三万大军真可能折在辽南。真要逼急了代善,两红旗再出点幺蛾子,反倒更麻烦。辽南四卫,本来就是插在明军地里的钉子,能守就守,不能守,撤回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总比把八旗主力赔进去强。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准奏。”
当即准了移营收拢之请,下了三道指令:其一,准阿巴泰全权调度前线,逐步收拢辽南各堡八旗兵马、百姓、粮草内迁,坚壁清野,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焚毁,不给明军留一粒粮;其二,留下汉军降兵固守盖州和旅顺,牵制明军,争取时间。守得住守,守不住……也由他们去;其三,前线各将,戴罪立功,待日后再算战败之责。
话没说死,留了余地,也留了秋后算账的口子。
末了,皇太极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顺着辽南的海岸线慢慢划,最终重重点在“梁房口”三个字上,指腹微微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破。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冰碴:“朱由桦……好个瑞王。”
他没料到,这个年纪轻轻的藩王,不光能守城能打仗,还会设伏打援、步步算在金军前头。本来以为是个只会带兵打仗的愣头青,没想到城府还挺深。伊尔德的两千精锐,就这么折在他手里。这笔账,他记下了。
殿外风雪正紧,拍得窗棂沙沙响。皇太极望着窗外的漫天风雪,眼神幽深。辽南这盘棋,暂时收了。可梁房口那个年轻人,早晚得会一会。
代善垂着眼,佛珠捻得不快不慢,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收兵的旨意,总算是顺着他的心意落了地。两红旗的家底,总算是保住了。他抬眼偷偷瞥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太极,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捻他的佛珠,仿佛什么都没想过。
范文程站在班列里,眼角余光扫过御案上淌下来的茶渍,又飞快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殿内只有地龙烧得微微作响,烘着满殿的暖意,却烘不透每个人心里的那盘棋。风雪还在落,落满了辽南的山山岭岭,也落满了盛京的殿角檐头。这一局的胜负,没人说得清;下一局的棋子,却已经在悄悄摆放了。
次日正午,风卷着雪沫子刮过复州外围的下路大营辕门,旗杆上的正黄大纛冻得硬邦邦的,被风扯得猎猎直响,像绷紧的弓弦。海东青扑棱棱从铅灰色的天上扎下来,守兵伸手接住,解下脚环上的蜡封信筒,快步往中军大帐送,靴底碾得雪渣咯吱作响,一路蹭起细碎的雪雾。
阿巴泰正对着舆图出神,指腹在“魂阳堡”三个字上来回摩挲,指腹冻得发红,跟冻透的胡萝卜似的。听见亲兵禀报,他转过身来接旨,黄绫封皮的谕旨还带着点崇政殿的炭火余温,指尖触上去微暖,可“保全旗丁家口、汉兵充障蔽”的字样入眼,却像冰碴子似的硌人。他当着诸将的面展开看完,脸上波澜不惊,指尖却把谕旨边缘捏得发皱,纸毛都蹭起来了——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大汗给的台阶,也是甩的锅。胜了是庙堂调度有功,败了是前线作战不利。可事到如今,也只能顺着台阶下。总不能跟圣旨拧着来,真把三万八旗都赔在辽南。
“传麾下诸将议事。”他把谕旨往案上一放,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军务,只有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帐中议事的,都是八旗嫡系将领——两黄旗固山额真拜音图、两红旗梅勒章京和讬与小贝勒满达海、正蓝旗都统德格类,四人围着炭盆坐了半宿,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火星溅起来,映得四人脸上明一阵暗一阵,各怀各的心思。没有一个汉军将领在场——四卫降兵不过是弃子,不配参与核心部署。
阿巴泰指尖点着舆图,先把四卫的棋子摆得明明白白:“辽南四卫,盖州、旅顺各留三千汉军,是正面主力;复州、金州各分兵一千二百,守侧翼隘口。着各堡督战队领主帅令,晓谕汉军守将:盖州汉军沿北路官道列阵,死死挡住赵率教山海镇军,不许放一兵一卒东进;旅顺汉军沿南线墩台布防,抵御双岛守军与毛文龙水师袭扰。复州、金州汉军游骑只许沿边巡哨,不许擅动。”
他顿了顿,语气提了几分,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主力此番东移,是为诱敌深入,尔等守好隘口,待大军回师合围,首功记尔等身上,人人升官分地。”
这话自然是说给汉兵听的,先把大饼画足,稳住人心。至于真到了那边,谁还跟他们算首功?帐内四人都懂,却没人点破。拜音图沉着脸“嗯”了一声,腮帮子咬得紧紧的——两黄旗死了伊尔德和两千精锐,这账总得找人背。满达海低着头,手往怀里缩了缩,指尖碰到怀里的麦饼,又赶紧放回去,生怕被人看见。德格类烤着手,指节往炭火边凑了凑,眼皮垂着,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第二,八旗内部暗行部署。”阿巴泰声音压了低些,帐内顿时静了几分,只有炭火噼啪响,“所有旗丁家眷、老弱幼童混着辎重营,先往复州城收拢集结,三日后沿复州湾东侧山径东撤。两红旗为断后第一段,沿盖州至复州官道列阵,顶住赵率教追兵;两黄旗主力挟中军辎重,紧随家眷之后东行;正蓝旗分一千人护卫辎重侧翼,殿后第二队。各旗分三段交替掩护,不许乱了次序。”
这部署里藏着派系算计:两红旗顶在最西边当肉盾,消耗代善系的实力;两黄旗嫡系夹在中间,保着家眷和主力;正蓝旗夹在中间当缓冲,想偷懒也不行,想跑也跑不了.
第五六二章 谕传合筹撤兵计,风动降书暗递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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