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权倾朝野,就是不称帝 第192章

  “探马再往鞍山驿方向探二十里,有援兵动静立刻回报。”他沉声吩咐,“告诉弟兄们,拿下唐家堡,鞍山驿就没了前哨。咱们一步一步往北推,迟早把辽南的失地都收回来。”

  身边亲兵重重点头,眼神里满是振奋。从军这么多年,从没像现在这样踏实——火器精良,粮草充足,将士用命,还有瑞王殿下在后面运筹帷幄。这辽南的局面,眼看着就要活了。

  唐家堡的焦糊味还没被朔风卷干净,混着碎雪往人鼻腔里钻,呛得人嗓子眼发紧。堡门被弗朗机炮轰出丈宽的豁口,焦黑的木屑嵌在冻硬的冻土上,脚踩上去咯吱作响。两百多后金守军撑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溃了——城头滚木礌石还没扔完三分之一,线膛枪的子弹便压得他们抬不起头;盾车刚抵到墙根,云梯搭上垛口,明军踩着碎砖翻上城,刀光一晃,屯丁们便扔了锄头跪了满地。佐领还想抽刀反扑,被老兵老李抬手一枪掀了天灵盖,尸首顺着城头栽进雪窝,溅起的碎雪溅了底下士兵一脸。

  前后堪堪一个时辰,唐家堡便换了大明的旗号。

  参将抹着脸上的烟灰过来请令,说弟兄们打了半天硬仗,要不要扎营休整两日,等海州后续人马到齐再往北推。祖大寿勒马立在堡门前的土坡上,马靴踩得雪壳吱呀作响,马鞭往北边鞍山驿的方向一点,声线冷得像关外数九的冰坨子:“休整一个时辰。步兵埋锅造饭暖身子,炮营立刻拆分弗朗机炮,驮马备好,一个时辰后准时拔营。”

  他翻身下马,蹲在雪地里拿马鞭头划地形图,雪粒落在肩甲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霜:“唐家堡到鞍山驿四十里,全是冻硬的平路,骑兵快些,步兵拖着火炮,三个时辰也能到。海州失守的信儿刚往盛京传,鞍山驿的主力被调去北线帮代善平叛,正是最空的时候。”

  身边的参将愣了愣:“将军,咱们刚拿下唐家堡,堡里的溃兵难保没人往鞍山驿跑,万一他们有了防备……”

  “防备?”祖大寿冷笑一声,马鞭在雪地上点出三个小坑,“方才已经派了三队轻骑走小路绕前头去,把鞍山驿外围的三处烽燧墩台全拔了,连个燃烟报信的机会都不给他们。纳穆泰刚从海州逃回去,惊魂未定,算准了咱们至少要休整两日才敢北上,防备必然松懈。咱们偏不按常理出牌,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又朝身后的亲兵偏了偏头:“派快马回海州,传令朱梅将军,让他率两千骑兵走西侧小路绕袭鞍山驿西门,约定申时末炮响为号,南北合击。告诉他,走河道冰面避着墩台走,别提前露了行迹。”

  亲兵应声飞马而去,参将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将军早就算好了夹击的步子,哪里是孤军冒进,分明是步步都算在了鞑子前头。

  军令传下,全军立刻动了起来。步兵们找背风的地方拢了零星柴火,就着雪水啃干粮,火烤得手脸发烫,刚歇了没半个时辰,炮营那边便喊了声“拆分完毕”。弗朗机炮拆成炮管、炮架、炮轮三部分,分别驮在健马上,每炮配三名炮手随行,雪地里走得稳当。

  留下两百步兵守唐家堡,看押俘虏、看管粮草,剩下八千主力尽数北上。骑兵在前开路,步卒列成纵队紧随其后,炮队夹在队伍中间。全军偃旗息鼓,马蹄全裹了三层麻布,踩在雪地里只剩咯吱的轻响,连口令都靠手势传,生怕惊动了驿城的守军。每个兵卒嘴里都衔着一枚木枚,防止喘气出声,新兵狗子叼得牙酸,腮帮子都僵了,还得憋着不敢吐。

  朔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人。狗子揣着怀里没啃完的冻梨,跑得呼哧带喘,却半点不觉得累。打下海州是头功,要是再打下鞍山驿,回去论功行赏,说不定能攒够钱给家里添头耕牛。他跑两步就伸手往怀里摸一下,冻梨硬得像石头,冰得他一缩手,又赶紧揣回去捂好——打仗的时候吃零嘴,被什长看见又要挨踹。

  什长走在他旁边,斜眼瞥他:“兜里揣啥呢?鼓鼓囊囊的。”

  “没、没啥!”狗子脖子一缩,含着木枚说话含糊不清,“就、就俩冻梨,打下鞍山驿搁火上烤烤再吃,甜!”

  旁边的老兵老李嗤笑一声,呼着白气道:“瞧你那点出息。等咱们收复了辽阳,城里的蜜饯、冻柿子、炉果,管够你吃。”

  狗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脚下步子都快了几分,连风刮在脸上都觉得没那么疼了。他偷偷把冻梨往衣襟最里面挪了挪,生怕登城的时候被刀刮着,木枚差点滑进喉咙里,呛得他直咳嗽,被什长狠狠瞪了一眼才老实。

  队伍走了近三个时辰,天色渐渐擦黑,昏黄的日头压在西边山头上,把雪地染成一片淡金。探马疾驰回报:“将军!前面就是鞍山驿,四门紧闭,城头有兵巡逻,看着防备不算严,城头火炮没几门。纳穆泰的旗号在南门楼上,应该就是他主事。”

  祖大寿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勒住马缰远望。暮色里的驿城像一头伏在雪地里的巨兽,城头零星晃着几个守兵的影子,果然没做大战的准备。他转头对传令兵打了个手势:“各营就位,炮营推到百步外,未时三刻准时开炮。告诉弟兄们,云梯脚都裹上毡布,别打滑。炮管勤擦着点雪,别炸了膛。”

  而此时的鞍山驿城头,纳穆泰正裹着貂皮大氅巡城。

  他是昨天半夜带着三百残兵从海州逃回来的,突围时亲自断后,背上挨了一箭,好在甲厚没透肉,可每动一下都扯着皮肉发疼。刚进驿城他就没闲着,一面派人往辽阳、盛京飞骑告急,一面收拢城内守军,拆了南门外的三处民房,把房梁、砖石全搬上城当滚木礌石。

  鞍山驿原有守军八百,加屯丁四百,合计一千二百人;他带回三百残兵,总兵力凑了一千五百人,可真正能打的战兵不足六百,剩下的都是扛锄头的屯丁,守城都勉强,更别说出城野战。

  “佐领,明军真会今天来?”身边的亲兵冻得搓手,“唐家堡离这儿四十里,他们刚打完仗,怎么也得歇两天吧?”

  纳穆泰望着南边灰蒙蒙的官道,眉头拧成个疙瘩:“不好说。祖大寿那老匹夫素来悍勇,万一他敢孤军奔袭……传令下去,南门加双岗,滚木礌石都码到垛口边,火枪队备足弹药。再派人去北门盯着,别让明军绕了后路。”

  他心里其实也存着侥幸——明军再快,也不至于当天就到。辽阳的援兵最快明天下午能到,只要撑过今夜,就有转机。他拍了拍城头的砖,冻硬的青砖冰得刺骨。丢了海州已是死罪,若是再丢了鞍山驿,他就算活着回去,也没脸见大汗。

  正思忖着,南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紧接着是连片的轰鸣,实心弹带着呼啸砸在南门城墙上,震得城头簌簌落雪。

  纳穆泰脸色骤变,一把抓住腰刀:“来了!传令,备战!”.

第五三一章 炮摧城堞,南北合兵破驿城

  未时三刻,十门弗朗机炮一字排开,第一轮齐射便砸塌了南门的箭楼。实心弹撞在冻硬的城砖上,碎屑横飞,守兵惨叫着倒下一片。炮营的炮手们每隔一刻钟便用粗布擦一遍炮管——雪粒落在发烫的炮管上滋滋作响,若是结了冰,极易炸膛。

  紧接着线膛枪营推进到百步外,精准点射城头露头的金兵。枪声密得像冰雹砸在瓦上,压得守军连抬头都得冒着被掀天灵盖的风险。有个后金小兵冻得手僵,搬滚木时没攥稳,石头砸在自己脚面上,疼得单脚直蹦,又不敢喊出声,眼泪都憋在了眼眶里,只能咬着牙往垛口后缩,心里把祖大寿骂了八百遍。

  纳穆泰躲在女墙后面,听着耳边子弹呼啸的尖啸,脸白得像纸。他在海州见识过这火器的厉害,知道鞍山驿这矮墙撑不了多久。可他没退,把自己带来的亲兵全派去了南门最险的地段,自己扶着墙站在箭楼残架旁,哑着嗓子喊:“顶住!都给我顶住!辽阳的援兵明天就到!谁敢退,军法从事!”

  他不是不怕死,是不能退。海州是他丢的,鞍山驿若是再丢,跟着他逃出来的三百弟兄,都得跟着他一起掉脑袋。

  打到酉时,南门的城门已经被轰得裂开了缝,城头女墙塌了大半。金兵伤亡越来越重,滚木礌石也扔得差不多了。纳穆泰咬着牙想组织反冲击,刚把亲兵队集合起来,西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雪尘冲天而起,竟是朱梅带着两千骑兵从侧翼绕了过来!

  朱梅部按约定走西侧冰路避开墩台,提前半个时辰就埋伏在了西门外的林子里。听见南门炮声越打越密,知道时机到了,一声令下,两千骑兵像一把尖刀扎进守军的侧后,瞬间冲垮了西门外的警戒队伍。马刀挥起处,血花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目。

  城头金兵腹背受敌,军心彻底崩了.

  “将军,西门快守不住了!”亲兵浑身是雪和血地跑过来禀报,脸上还划了道血口子,冻得发紫。

  纳穆泰望着南边黑压压的明军,又看了看西边席卷而来的骑兵,知道鞍山驿守不住了。他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却没先想着自己跑:“传令,屯丁从北门先撤,往辽阳方向走。我的亲兵队跟我断后!”

  “佐领,您先走!”亲兵急了,“您是主将,不能出事!”

  “废什么话!”纳穆泰抽刀砍断身边的旗杆,“我丢了海州,不能再把这些弟兄都搭进去。走!”

  他带着三百亲兵往北门冲,刚冲出北门没多远,就撞上了明军埋伏的骑兵小队,又是一阵厮杀。等他带着残兵败将甩开追兵往辽阳方向逃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人,盔甲兵器丢了一路,狼狈得像丧家之犬。跑出去二里地,他才发现貂皮大氅的后摆被城钩刮掉了半截,冷风顺着破洞往衣服里灌,冻得他一缩脖子。他摸了摸破掉的衣摆,心里没想着骂祖大寿,只沉甸甸地想:回去怎么跟大汗请罪,才能保住跟着自己逃出来的这些弟兄。

  亥时,南门被明军攻破。步卒顺着云梯登城,云梯脚裹着毡布,踩在冻硬的土地上稳当不少。士兵们踩着碎砖翻上城,打开城门,大队人马涌入驿城。巷战又打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卯时天蒙蒙亮,城内最后一股抵抗的金兵被肃清,鞍山驿才算彻底拿下。

  晨光裹着雪粒洒在驿城的城头,明军的大旗插在了箭楼之上,迎着朔风猎猎作响。士兵们清理着战场,救治伤员、清点俘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掩不住眼底的兴奋——连下两城,这可是近几年辽东少有的大胜仗。

  狗子跟着队伍搜完一条巷子,摸出怀里的冻梨一看,早就被挤得变了形,还沾了点雪沫子。他也不嫌脏,蹭蹭雪就咬了一口,冰得他一缩脖子,甜汁却顺着喉咙往下淌,美得他眯起了眼。刚嚼两口,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什长瞪着他:“就知道吃!赶紧去帮着抬伤员!”

  “哎哎!”狗子赶紧把梨揣回去,屁颠屁颠跑了。

  祖大寿刚在驿署坐定,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汤,外面就传来通报:“将军!赵率教将军带补给队伍到了,还拉了五门京造神威重炮!”

  “什么?”祖大寿手里的汤碗差点没端稳,“五门京式荷炮?从哪儿来的?”

  他快步迎出去,就见赵率教一身霜雪站在驿城门口,身后五门黝黑沉重的火炮一字排开,炮身铸着“京式荷炮”四个篆字,看着就威势逼人。

  “老哥哥,瑞王殿下怕你攻城吃力,特意让我从锦州火器营调了五门神威重炮过来,还有弹药、粮草、药材,拉了几十车。怎么样,来得及时吧?”赵率教笑着拱手,雪沫子从他肩头往下掉。

  祖大寿看着那五门炮,心里又喜又疼。喜的是有了这重炮,往后守城更有底气;疼的是这炮金贵,造价比弗朗机炮高出三倍有余,瑞王早前就说过此炮耗材太巨、转运笨重,后续不再添造,锦州火器营一共也就二十门,攻打镇江堡留下四门,推进中左卫所堡和束昌堡,又留下四门,这次又一下拨来五门,还剩下多少。

  “赵率教你个王八羔子,”祖大寿压低声音拉着他往边上走,“说调就调,也不提前通个气?城防京式荷炮都是给我锦州用的,一下就五门,我还剩多少?”

  “怕啥?”赵率教嘿嘿一笑,“瑞王殿下算过,鞑子北线正乱着,没空往宁远伸手。再说了,鞍山驿位置重要,炮放这儿比搁宁远城墙上有用。殿下还吩咐了,鞍山驿由朱梅将军驻守,你带主力回束昌堡盯着辽阳方向,我暂驻海州,接应两边。”

  祖大寿摸着下巴琢磨了片刻,转头朝自己的亲随参将招了招手,声音正大光明,半点不藏着掖着:“你带一队人,今日天黑前,拉两门重炮往束昌堡送,走官道,光明正大走。束昌堡是辽阳正面屏障,鞑子反扑必先打那儿,三门重炮压鞍山驿足够,束昌堡得多囤点硬家伙。回头我给殿上上折子,就说为防辽阳金兵反扑,恳请火器工坊再添火器驻防。”

  参将愣了愣,随即心领神会,躬身应了声“是”,快步退了下去。

  祖大寿这才转过身,对着赵率教打起哈哈:“行吧,既然送来了。”

  赵率教瞥了他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狐狸,拿了两门还不够,还想借着防务的名义再要。他也不点破,只笑着拱手:“分内之事。”

  两人正说着,旁边两个亲兵凑在角落小声嘀咕。一个说:“咱们将军嘴上说炮多了浪费,早前第一次布放到锦州,我起夜还看见他围着炮转了三圈,伸手摸炮管,跟摸自家耕牛似的。”另一个接话:“那可不,这炮比小公子还金贵。那时还叮嘱岗哨别让雨水落炮管上,比照顾自家孩子还上心。”

  话音刚落,就被什长瞪了一眼,赶紧缩着脖子干活去了。

  北线十方寺大营的气氛,比冰天雪地还要冷三分。

  大帐里烧着数盆炭火,却驱不散满帐的寒意。代善坐在帅位上,短短几日仿佛老了十岁,花白的胡须枯槁无光,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案上白布盖着萨哈廉的遗体,旁边摆着拜音达礼的首级,帐内诸将垂首而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积威深重的二贝勒。

  萨哈廉战死、拜音达礼阵亡、六千多将士折损、合围彻底失败……这一场仗,两红旗伤筋动骨。

  “阿济格呢?”代善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冻木头,“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脚步声,阿济格一身霜雪地闯了进来,甲胄上还挂着冰碴子,脸上带着几分心虚。他追了额哲几十里,在雪地里逛了一圈才往回赶,本以为能蒙混过关,可回营看见大营惨败的模样,心里也咯噔一下,知道这事没法善了。

  “二贝勒。”他硬着头皮上前见礼,“察哈尔那帮兔崽子太滑,追了几十里没追上,让他们跑了。”

  代善抬眼看向他,眼神冷得像冰:“追察哈尔?本贝勒让你守黑风口,截击西逃叛军,你擅自率部追击,导致西路合围彻底落空。萨哈廉战死,你难辞其咎!”

  阿济格脖子一梗,还想辩解:“我也是想多杀几个敌人……”

  “够了。”代善疲惫地摆了摆手,没心思跟他争执。他心里清楚,阿济格是皇太极的人,罚重了,皇太极那边不好交代;罚轻了,难平两红旗将士的怨气。“此事本贝勒会如实奏报大汗,听候大汗发落。你先下去吧。”

  阿济格悻悻地退了出去,心里却并不怎么怕。他是皇太极的人,代善管不了他的旗务,顶多罚点俸禄,削不了他的爵位。大不了挨顿骂,至少人马保住了,怎么算都不亏。出了帐门他就松了口气,摸出怀里揣的肉干啃了一口,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跟大汗禀报,把责任往叛军狡猾上头推。

  帐内重新陷入死寂。代善望着白布下的儿子,心口一阵阵抽疼。三个儿子,长子被废,次子惨死,三子如今也没了,两红旗的下一代,竟没了能挑大梁的人。他闭了闭眼,两行老泪顺着皱纹淌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第五三二章 盛京败讯连传,宁远商略动草原

  代善重新望向萨哈廉的遗体,眼底悲痛未消,却多了几分沉郁。儿子的死,不能白死。两红旗的损失,总得从皇太极那儿讨回来。追封、抚恤、地盘、粮饷,一样都不能少。这盘棋,他输了战场,不能再输朝堂。

  八百里加急的北线败报,隔日便送到了盛京崇政殿。

  皇太极刚看完代善递来的战报,正对着萨哈廉的死讯沉默。案上的参汤凉透了,碗沿结了一层薄油膜,他也没碰一口。萨哈廉是宗室里少有的能文能武的人才,年纪轻轻就担了礼部的差事,钱粮、礼制、兵事样样拿得起来,是他一直刻意培养的栋梁。就这么没了,他心里岂能不痛。

  “阿济格擅自追击,贻误军机……”皇太极指尖轻轻叩着御案,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素来莽撞,却从不怯战。说他故意避战,朕不信。多半是打着保存实力的心思,借着追敌躲硬仗。”

  站在下方的索尼躬身道:“大汗圣明。阿济格贝勒虽有过失,却也不至于怯战。只是两红旗此番损失惨重,代善二贝勒……怕是要缓些日子才能恢复元气。”

  皇太极点点头,刚要开口拟旨,殿外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大汗!南线急报!海州失守!明军祖大寿部攻陷海州,纳穆泰将军突围逃往鞍山驿!”

  “你说什么?!”皇太极猛地站起身,袍袖扫过案边,茶碗“哐当”摔在金砖上,碎瓷溅了一地。他几步走下御座,一把抓过急报,目光扫过几行字,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海州……居然丢了.

  他设想过萨哈廉北上,明军会有动作,也做了防备,却没料到会这么快、这么猛。趁着后金内乱的空档,一口吞掉海州,胃口不可谓不大。更让他心惊的是,按时间算,海州失守已经两天了,消息才传到盛京。那鞍山驿呢?明军会不会顺势北上?

  “恐怕……鞍山驿也难保。”皇太极低声说了一句,后背竟生出一层冷汗。

  鞍山驿是辽阳的南大门,要是丢了,明军兵锋直接就能抵到太子河沿岸,辽阳危矣。辽阳要是有闪失,盛京就彻底暴露在明军兵锋之下了。

  “索尼。”皇太极迅速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三哥阿拜,现在在盛京吗?”

  索尼一愣,随即回道:“回大汗,三贝勒近来一直在府中,未曾外出。”

  “传朕旨意,”皇太极语速极快,条理分明,“命阿拜为主将,从两黄旗抽调三千牛录兵,即刻赶往辽阳协防;正蓝旗固山额真冷格里为副将,领两千正蓝旗兵马随行。到了辽阳,收拢南线败兵,死守城池,不许明军再往北推进一步!”

  “嗻!”

  “再传旨叶克书、图赖,”皇太极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太子河一线,河面上冻着厚厚的冰,“命二人率部严守太子河沿岸十八座墩台,烽燧相接,一有明军动静立刻燃烟示警。沿河冰面全部派人凿开险段,绝不给明军轻易渡河的机会。”

  “嗻!”

  军令一道道传下去,殿内的气氛渐渐从慌乱恢复了秩序。皇太极望着舆图上辽南的位置,眼底翻涌着惊怒与忌惮。明军的战力提升之快,远超他的预料。火器、战术、攻势节奏,都和几年前那个只会龟守城寨的明军判若两人。

  “祖大寿……朱由桦……”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指尖微微收紧。

  这场内乱,他本以为只是八旗内部的权力洗牌,却没想到被明朝抓住了机会,硬生生咬掉了辽南一块肉。这笔账,他记下了。

  沉默片刻,皇太极忽然抬眼:“多尔衮那边,派个人去传话。”

  索尼躬身听着,以为大汗要招降。却听皇太极缓缓道:“不说招降,只说实情——明军破海州、窥辽阳,辽南祖宗之地不保。十四弟若愿共御外侮,南线前线兵马听他节制。平叛之事,等击退明军再议。”

  索尼猛地抬头,随即恍然。大汗这是用明军的压力逼多尔衮站队。要么联手抗明,要么坐视明军推进、背负“失地陷土”的骂名。多尔衮若是聪明人,必然知道怎么选。既解了南线之危,又把内乱的矛盾往外移,还不用自己低头招降,面子里子都占了。

  “还有,”皇太极又补了一句,“南线败报,晚些再给代善送过去。”

  索尼心领神会。晚送两个时辰,代善那边就会更被动,等他接到消息,明军说不定已经拿下鞍山驿了。到时候代善必然会主动请旨暂缓平叛,“放弃平叛”的锅,就扣在了两红旗头上,大汗反倒落个顾全大局的名声。

  “嗻!奴才明白。”索尼躬身退下。

  皇太极负手站在舆图前,望着辽南的方向,眼神深沉。内乱是家事,失地是国事。家事可以慢慢算,国土不能丢。至于代善和多尔衮的心思,他都清楚。正好,借着明军这股东风,把两边都拿捏住。

  鞍山驿攻克的第四日,战报才送到宁远总督行辕。

  朱由桦站在舆图前,指尖顺着海州、唐家堡、鞍山驿一路往北划,最后停在了辽阳的位置。沈毅站在一旁,低声禀报着各处兵马的部署:“祖大寿将军已率主力返回束昌堡,监控辽阳方向动静;朱梅将军领三千步骑驻守鞍山驿,修补城防、囤积粮草;赵率教将军暂驻海州,负责南北接应与粮道畅通。三处互为犄角,防线已经稳下来了。”

  朱由桦点点头,指尖在鞍山驿上轻轻点了点:“守住鞍山驿,辽南就稳住了一半。告诉朱梅,城防往厚了修,火炮、弹药多囤些。短时间内咱们不往北打,先把占下来的地方夯实了。百姓安抚、屯田安置、流民登记,一样都不能落下。”

  “是。”沈毅应下,又问,“殿下,北线代善惨败、萨哈廉战死,后金内乱正烈,咱们要不要趁机再推一波?”

  “不急。”朱由桦摇了摇头,转身走到案边坐下,“一口吃不成胖子。刚拿下海州、鞍山驿,千头万绪都得花时间。再往北打,补给线拉得太长,辽阳又是重镇,硬啃伤亡太大,不划算。”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热,驱散了几分寒气,眼底却闪过一丝算计——历史上皇太极就是借着明军压力整合内乱,这会儿估计正忙着跟多尔衮谈条件呢。正好,趁这功夫把草原的水搅浑。

  “辽东先缓一缓,草原那边不能闲着。林丹汗首鼠两端,这次察哈尔出兵帮多尔衮牵制阿济格,摆明了想趁火打劫。不能让他太舒服了,也不能让他做大。”

  “殿下的意思是?”

  “传信给宣府、大同的边将,”朱由桦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开市互市的口子再松一松,茶叶、布匹、铁器,多给察哈尔下面的小部落些甜头。林丹汗不是想统一漠南吗?咱们就偏不让他如意。那些跟他不对付的部落,多给点好处,分化拉拢。让他忙着整合内部,没心思掺和辽东的事,也不敢彻底跟后金穿一条裤子。”

  沈毅眼睛一亮:“殿下高明。林丹汗下面本来就部落林立,人心不齐。咱们给点好处,自然有人愿意靠过来。到时候他自顾不暇。属下这就去安排。”

  沈毅退下后,朱由桦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

  他心里算的,远不止草原这一头。

  后金那头,皇太极有可能会借明军压力逼多尔衮和谈,把内乱的矛盾往外移;代善会借着南线败报请旨暂缓平叛,保存两红旗实力;多尔衮也不会乖乖就范,必然会借着明军兵锋跟皇太极谈条件,要地盘要粮饷要旗权。四方势力,各有各的算计,各有各的底牌。

  他要的不是一口气打到辽阳,是把海州、鞍山驿钉成三根钉子,慢慢蚕食辽南,让后金在内乱与外患之间来回拉扯,耗空他们的元气。等他们内部耗得差不多了,再一步步往北推,才最稳妥。

  他拿起案上的空白奏疏,提笔开始写捷报。海州、鞍山驿连克两城,是实打实的大胜,得好好写进给崇祯,让这位年轻的皇帝高兴高兴。朝堂上党争归党争,边功是提振人心的硬道理。捷报写得详实却不浮夸,斩获多少、收复多少土地、部署如何安排,一一写得清楚明白,既彰显了军功,也不让人觉得冒进。

  写到末尾,他顿了顿,又添了几句:“辽南初定,宜稳扎稳打,徐图缓进。臣当整饬军备、安抚流民、屯垦戍边,步步为营,以期渐复辽土。”

  放下笔,他吹了吹墨迹,望向窗外。辽东的朔风卷着雪沫子刮过檐角,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时节,黑土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梆梆作响。

  连下两城只是开始,往后的路还长着呢。皇太极不是软柿子,吃了这么大的亏,等稳住内乱,辽阳方向必然会有反扑。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第五三三章 索尼赴营,暗挟私请议停戈

  科尔沁边缘的两白旗大营,帐外白毛风卷着雪沫子刮得帐绳呜呜直响,像谁蹲在外头捏着鼻子学狼嚎,嚎得荒腔走板,听着反倒有几分滑稽。帐帘厚得能挡箭,羊毛毡子铺了三层,缝里还是钻寒气。炭火盆烧得噼啪响,盆沿烤化的雪水顺着毡边往下淌,在脚边洇出黑黑一圈湿痕,混着奶酒的膻气、皮革的腥气,冻得人鼻尖发麻。

  索尼捧着皇太极的口信弯腰进帐时,雪沫子顺着肩头往下掉,落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化成白烟。多尔衮正对着铺在案上的羊皮舆图出神,玄色甲胄随意搭在胡床边,袖口沾着块暗褐色的血渍——是前日前锋营和两红旗巡哨接仗时溅上的,他也没擦,冻得硬邦邦翘着边,像片干硬的血痂。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扫了一下,没起身,只抬抬下巴示意旁边的马扎,语气淡得跟帐外的冰坨子似的:“索尼大人这趟来,是奉大汗的旨意问罪,还是来劝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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