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精锐,说没就没了?纳穆泰是干什么吃的!他瞬间反应过来——从散播谣言到故意示弱,全是多尔衮的圈套。自己那点“将计就计”的心思,人家早就算透了,连他什么时候会沉不住气都算得死死的。
“传令!中军预备队顶上去!右翼列阵挡骑兵!收拢队伍,往黑石滩大营撤!”岳托当机立断,挥刀就往前冲,亲自压阵稳住阵型。他没想过自刎。输一场而已,只要人活着、两红旗的底子还在,就有翻盘的机会。父亲代善一辈子的心血,不能毁在他手里。他一边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叛军,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急什么急,稳扎稳打不好吗?非要赌这一把。
可已经晚了.
正面营门大开,博尔辉带着混编士兵冲了出来,死死黏住正面,刀枪碰撞声密集如雨;左侧多铎的骑兵像尖刀似的扎进阵型,来回冲阵,马蹄踏过之处血花四溅;右侧阿敏的镶蓝旗也杀出营来,却专挑溃兵追、捡现成的俘虏,硬仗全让两白旗打,自己跟在后面收缴军械战马,半点不浪费实力。阿敏心里的算盘打得更精——当初济尔哈朗代管两黄旗,他瞅准对方轻敌冒进的机会,设伏做掉了济尔哈朗,吞并了小半两黄旗人马,这笔血债两黄旗残兵记到现在。如今打仗他自然不肯出全力,镶蓝旗的子弟是他的根本,拼光了就没了跟多尔衮讨价还价的本钱。
三面合围之下,原本就因谣言人心浮动的士兵彻底溃散,丢盔弃甲往回跑,互相踩踏死伤无数,哭爹喊娘的声音盖过了喊杀声。有人扔了兵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有人慌不择路冲进了旁边的沼泽地,陷进去半截身子还在拼命挣扎。
岳托挥刀砍了两个逃兵,鲜血溅了一脸,也止不住溃败的势头。他带着亲卫拼死往西北突围,大刀挥得密不透风,砍翻了十几个拦路的叛军,可追兵越来越多,身边亲卫一个个倒下。最后肩头中了一箭,箭镞钉进锁骨旁的肉里,疼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体力不支,被多铎一马鞭抽落马下,脸结结实实砸在冻土上,磕得满嘴是血,牙齿都松了两颗,当场被擒。多铎翻身下马,踩着他的后背冷笑:“岳托侄子,你也有今天?”
主帅被擒,剩下的士兵更是没了斗志,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四散奔逃,连旗纛都丢了一地。
这场决战从清晨打到午后,以岳托大军全面溃败告终。四万大军战死近万,被俘两万有余,剩下的四散溃逃,有的跑进草原深处,有的躲进牧民帐篷,再也不打算回军营了。黑石滩大营顺势被拿下,粮草军械尽数落入叛军手中,堆得跟小山似的,够吃大半年的。
阿敏的镶蓝旗打完仗第一时间就清点缴获,往自己营里搬好马、好刀、好铠甲,斋桑古笑得合不拢嘴,一边往马背上捆缴获的铠甲一边嚷嚷:“贝勒爷英明!这一仗咱们没折多少人,缴获倒不少,稳赚不赔!”
阿敏捋着胡子笑:“那是。硬仗让两白旗打,好处咱们得捞足。多尔衮想拿咱们当枪使,没那么容易。”
表面兄弟同心,底下各算各的账,这草原上的联盟,从来都是利益为先。多尔衮站在高处土坡上,望着溃败的战场,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没有半分大胜的狂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知道,这一步赌赢了。可漠南的天,要真正变色,还得接着走棋。
大胜之后,叛军主力进驻黑石滩原岳托大营。
中军帐里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气驱散了草原深秋的寒意。多尔衮端坐主位,案上摆着缴获的兵符、印信与粮草账册,摞得老高。多铎大步走进来,铠甲上还沾着血,声音洪亮震得帐壁嗡嗡响:“哥,清点完了!岳托的四万大军逃回去不到五千,剩下的非死即降。战马缴获八千多匹,粮草军械堆成山,够咱们吃大半年的。岳托已经安排下去了,跟豪格安置在一处。”
说起豪格,又是另一番旧账。早前林丹汗趁乱袭扰后金边境,豪格率两黄旗偏师迎击,被蒙古人的毒箭射伤,回营后一直卧榻养伤,两黄旗事务暂由济尔哈朗代管。阿敏素来与济尔哈朗不和,又忌惮两黄旗的兵力以及济尔哈朗的施压,竟趁乱设伏杀了济尔哈朗,吞并了小半两黄旗人马。剩下的两黄旗残兵群龙无首,博尔辉带着他们投了多尔衮,重伤的豪格也一并被接了过来,说是“保护”,实则软禁在营中养伤,帐外有卫兵守着,说是“护卫安全”,出入都有人跟着。
岳托是代善长子,论辈分是多尔衮的亲侄儿,同宗血脉摆着,多尔衮也没做得太绝。他让人把岳托送到豪格养伤的营帐,两人一处安置,饮食起居都按贝勒规格来,帐外有卫兵守着不许随意出入,却不是什么监牢,除了没自由,一应待遇都不差。连送去的羊肉都是现宰的,冒着热气,比普通士兵的伙食好了十倍不止。
多尔衮去看他们时,岳托正坐在毡子上给豪格喂水。豪格毒箭的伤刚见好,脸色还苍白着,嘴唇没什么血色,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多尔衮,冷冷别过脸去,一句话都不说。
“十四叔,要杀要剐冲我来,别难为他。”岳托放下水碗,站起身挡在豪格身前,脊背挺得笔直,“两红旗的子弟,你也别苛待。要打要降,我担着。”
多尔衮笑了笑,没接他的话,只道:“安心住着。你们是大金的宗室,我不会动你们。等我跟皇太极谈妥了,自然有你们的去处。”
他留着这两人,用处大着呢。岳托能招降两红旗残兵,豪格是皇太极长子,往后打“清君侧、扶幼主”的旗号,这就是现成的幌子。从营帐出来,多铎凑过来问:“哥,两红旗这么多人直接收编,会不会有风险?万一他们在营里闹事,咱们这点人手可压不住。”
“风险肯定有。”多尔衮淡淡道,“把他们打散混编到各旗,先不给实权,粮草军械咱们攥着,慢慢磨。鳌拜那边怎么样了?”
“还是硬得很,油盐不进。送去的好酒好肉照吃照喝,吃完了继续骂,连晚饭都不耽误,嘴皮子利索得很,骂了半个时辰都不带重样的。”多铎皱着眉,“依我看先关着慢慢磨,天天劝也没用,反而显得咱们求着他。先把两黄旗降兵稳住,他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他不是嗜杀,是觉得硬逼没用,冷处理反而更稳妥。急躁归急躁,这点政治分寸他还是有的.
第三七三章 飞传密信,再指凤凰城
多尔衮点点头,采纳了他的主意。他没再天天亲自去劝,而是布了三层棋,慢慢熬鳌拜的心.
先是让被俘的两黄旗士兵轮流去帐外说话,故意聊家里妻儿老小,说“不知道辽阳那边还安不安全,明军打过来,家人可怎么办”,用部下的思乡与求生欲慢慢磨。第一天鳌拜还能骂回去,第二天听见外面有人哭着喊“娘”,他攥着拳头在帐里来回踱步,靴底都快磨穿了。
再故意放一个被俘的两黄旗小官逃回盛京,临走前“无意间”泄露“鳌拜将军已经跟多尔衮合作了”的话,把“投敌”的谣言传回盛京,断鳌拜的后路。那小官跑的时候跌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演得跟真的一样,连多铎看了都差点信了。
最后拿出一份皇太极此前密令裁撤两黄旗老弱、缩减粮饷的手令,让人放在鳌拜帐里,戳破“大汗念旧情”的假象。那手令是缴获的旧档,字迹是皇太极的没错,鳌拜拿着看了半天,指节攥得发白,手令边缘都被掐出了印子。
这三招下去,鳌拜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第一天他还能骂走送劝降信的士兵;第二天听见帐外弟兄们聊家里妻儿,夜里翻来覆去没合眼;第三天看到那份裁撤密令,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指节泛白。他嘴上依旧硬气,饭却没少吃。看守送的粗粮他嫌难以下咽,摔了筷子又捡起来,嘟囔着“留着命才能回去,不吃不行”;等人走了,还偷偷摸出藏在怀里的肉干啃——是之前缴获的羊肉,他偷偷藏了两块。正啃得香,听见帐外有脚步声,赶紧把肉干塞回怀里,坐直身子装作一脸桀骜,嘴角还沾着油星子。
忠义是刻在骨子里的,可现实的重压也实实在在。死容易,可手下三千弟兄的命、家里妻儿的活路、还有自己背不背投敌骂名,像三座山压在心上。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多尔衮要的从来不是他当场下跪投降,是让他自己一点点想通。等盛京那边的谣言坐实、等皇太极真的顾不上他们,鳌拜自然会做出选择。这步棋,急不得。
辽河西岸,束昌堡的河堤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
士兵们喊着号子抬木桩、挖壕沟,号子声顺着河面飘出老远,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走。火器营正职把总王彪正指挥民夫往高台上挪炮,五门京式荷炮黝黑沉重,每挪一寸都要十几个人合力,喊着“一二三”的号子,脚下踩出深深的泥印。
李二狗蹲在旁边的土坡上,手里攥着那个磨得起毛的小本子,时不时喊一声:“左边再垫两寸!仰角再调半分!林大人说了,岸上差一寸,落点偏百步!都仔细着点!”他是受林晚卿委派,以“火器协调官”的身份过来的,只管核对炮位参数、校准射程、对接陆路火器押运,指挥挪炮、操练士卒全是王彪的事,副职督查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见王彪看过来,他又补了句:“陆路粮道我都核对妥当了,从锦州经大小凌河、中左所一路过来,沿途设了三处兵站护卫,火器弹药走陆路转运稳当得很,三日内就能补一轮,误不了事。”
本子上歪歪扭扭记着每门炮的射程、仰角,“京式荷炮”四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炮筒,炮口画了团火,看着像只喷火的乌龟。
王怀安蹲在另一边土坡上,也抱着他那本“瑞王天书”奋笔疾书,嘴里念念有词:“河堤炮台五座,荷炮五门,佛郎机二十门……殿下说这叫火力交叉网,让鞑子过不了河。”写得太急,“叉”字少写一点,成了“火力交又网”,他自己还琢磨,“交又?交叉着又来一遍?没毛病。”正好李二狗过来送参数表,凑过去一眼看见了,指着字笑:“你这什么交又网,错别字!”王怀安脸一红,赶紧把本子往怀里塞,嘴硬道:“你懂什么!这是简写!你那本还写佛狼机呢,狼都来了!”俩人蹲在土坡上对着错别字掰扯半天,谁也没说服谁,旁边亲兵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朱由桦站在不远处的高地上,手里拿着刚收到的漠南密报——岳托兵败被擒,多尔衮尽收漠南降兵,兵力暴涨到六万余。风卷着河雾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看完密报,眉头微挑,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
“殿下,多尔衮站稳脚跟了,皇太极这下更头疼。咱们要不要趁机再往前推推?”祖大寿站在旁边,语气里有振奋也有忌惮,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刀柄。
“推是要推,但不能急。”朱由桦收起密报,语气沉稳,“多尔衮与皇太极已是死局——大妃殉葬的旧怨,汗位之争的新仇,加上如今兵戎相见、折了四万大军的血仇,短时间内绝无和解联手的可能。咱们真正要防的,是皇太极咬咬牙暂放漠南的僵持,抽盛京驻防的老底子回扑辽东。不过岳托这四万精锐折进去,皇太极手里的机动兵力已经见底,至少半年内他腾不出手来。咱们就攥住这半年窗口期,把工事修牢,把屯田铺开,把防线焊死,等他缓过来,也啃不动咱们了。”
他当即定下部署,每一步都留足了纵深。
“五门京式荷炮全部留束昌堡河堤炮台,佛郎机炮十门,六门布中左所城头,四门布青石峡隘口,形成交叉火力。”
“祖大寿将军领主力步骑常驻束昌堡,总领辽河防线,沿河多设烽火台,十里一烽,昼举烟夜举火,一旦有警,中左所半日可援。”
“朱梅将军守中左所,兼顾西北草原与青石峡侧翼,屯田、安民、城防一把抓,他做事稳重,不会冒进。”
“赵率教将军带一千人马回山海关充实关防,剩下两千人留驻青石峡,守住山道侧翼。山海关是门户,稳得住后方,前线才能安心往前推。”
算下来前沿总兵力保持八千以上,防御纵深足够,进可攻退可守,稳扎稳打。
几位将领齐声领命,各自下去安排。赵率教临走前抱拳保证:“殿下放心,山海关有臣在万无一失,前线有需要随时驰援。”军务部署完毕,朱由桦回到临时行营,提笔写了封短信。信很短,字字落到实处:“阿济格退守辽阳自顾不暇,凤凰城兵力空虚。可相机攻取,围三阙一,歼敌有生力量为主。东侧连山关方向需设伏打援,辽阳来路布疑兵牵制,勿使阿济格轻举妄动。”
写完封好,他走到帐外,亲卫早已架好鹰架。一只灰隼立在架上眼神锐利,爪子在木架上抓出浅浅的痕。他把信筒绑在隼腿上,抬手轻轻一抛。灰隼振翅直入云霄,朝着镇江堡方向飞去,很快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
数百里外的镇江堡,林晚卿正站在城头巡查防务,夜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听见空中一声清唳,她抬头望去,灰隼盘旋而下,稳稳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解下信筒抽出信纸,就着城头火光扫完,她指尖在“攻取凤凰城”几个字上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大人,什么消息?”阿吉客沉声问,手不自觉按上刀柄。自从杀了托隆报了部分血仇,他就一直盯着凤凰城,恨不得立刻清干净里面的两黄旗余孽。
“殿下传信,让我们相机拿下凤凰城。”林晚卿折好信纸,语气平静却有分量。
尚可喜、孔有德闻讯赶来,四人聚在城头箭楼里,摊开地图连夜议事。烛火跳动,映得四人脸上明暗不定,窗外的风裹着河雾灌进来,吹得纸页哗哗响。
“凤凰城现有守军一万出头,托和胆小,上次被烧了粮草后更是不敢出城。”孔有德指着地图上的墩台,“连山关有三千守军,辽阳阿济格那边自顾不暇,但也不能不防。”
阿吉客往前站了一步,声音发紧却带着章法:“末将请领骑兵打东路,先扫清东侧墩台,再在连山关外设伏,阻击援军。末将只杀两黄旗顽抗之兵,降卒与百姓绝不滥杀,请大人放心。”
林晚卿点头应允,指尖在地图上缓缓划过,部署环环相扣:“三日后动手。孔有德率本部佯攻南门,大造声势。”
“尚可喜带主力绕到北门外设伏,等托和突围就打伏击,吃掉他的主力。”
“阿吉客领骑兵扫清东侧墩台,在连山关外设伏打援,务必拦住东向援兵。”
“围三阙一,留南门给他逃,逼着他在野战里跟咱们打。硬攻伤亡太大,不值当。”
“遵命!”三人齐声应下,眼里燃着战意,声音压得很低却底气十足。
窗外月色正好,洒在凤凰城方向的连绵山峦上,镀上一层银边。漠南的尘埃刚刚落定,辽东的新攻势已悄然拉开序幕。没人知道这把从辽河燃起的火,会顺着辽东山脉烧到哪里,又会把皇太极的江山烧出多大的缺口。只知道棋盘上的子,越落越密了,而每一颗子落下去,都带着一声无人听见的闷响,像在敲一扇即将打开的门.
第三七四章 炮破凤城烽烟卷
三日后的黎明,凤凰城还裹在湿冷的晨雾里,雾汽贴着城墙的砖缝往上爬,把垛口染得青灰一片。城头上的守兵缩着脖子搓手跺脚,有人往掌心呵了口白气,还没来得及把冻僵的手指搓热,南门外便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轰——”.
那声音像有人从天上砸下来一个巨大的铁锤,狠狠撞在瓮城的砖墙上,震得整座城楼都在发颤。砖屑从垛口簌簌往下掉,混着灰土扑了城头守军一脸。紧接着第二发炮弹接踵而至,精准地砸在城门楼右侧的墙根处,碎砖混着夯土崩裂开来,炸出一片灰蒙蒙的烟尘。
两门京式荷炮稳稳架在临时夯筑的土台上,炮口还冒着淡青色的烟。两名老炮手蹲在炮尾,眯着一只眼瞅了瞅落点,互相点了点头,又各自扶着炮身开始微调仰角。旁边几个从高台堡调来的年轻铳手抻着脖子往城楼方向张望,其中一个忍不住小声嘀咕:“这玩意儿可真带劲,一炮下去,城砖都得哆嗦半天。”
“别光顾着看。”老炮手头也没回,往炮膛里塞药包的动作稳得像在做针线活,“待会儿换霰弹,给我盯紧了城头冒出来的人影。每一炮都得管用,炮弹金贵着呢。”
城楼上,托和是被炮声从梦里炸醒的。他本就睡得不踏实——自打汤站堡被端,他天天夜里翻来覆去,总觉得后山会冒出一队明军来。这会儿被震得从榻上弹起来,靴子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扑到垛口边往下望,登时就觉得眼前一黑,身子往后晃了晃。
“大……大人!明军主力全在南门!炮都架上了!”参军连滚带爬地冲上来,头盔都歪了,“至少有几千人!还有盾车!弓箭手!鸟铳兵!这架势……这是真要攻城了!”
“快调兵!北门东门的人都往南门调!滚木礌石全搬上来!”托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节捏得发白,“箭矢管够!给我压住阵脚!”
“可大人……万一他们……”参军急得满头汗,“万一明军从别处……”
“万一?哪来那么多万一!”托和一瞪眼,脸上横肉一抖,声音又急又尖,“大炮都架在南门了,他们能把这么沉的东西搬来搬去?我告诉你,主力肯定在这儿!快去!”
他心里确实算过一笔账:汤站堡那回是被后山摸进来的,北边全是山道,崎岖难行,万一再中埋伏,连跑都跑不掉。南门是官道,平敞开阔,往镇东堡跑得快,援兵半天就能到,怎么都比往山沟里钻强。再说明军攻了大半天,连云梯都没往前架几步,多半是步兵攻坚有限,只要骑兵冲出去,撕开一道口子不难。
可他没想过,明军为什么不架云梯——因为人家本来就没打算爬墙。
城头的守军源源不断往南门压,东、北、西三门的防务越来越空。孔有德的步兵阵在南门外退进退进,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盾车偶尔往前推几步,鸟铳手趁机放一轮枪,把城头露头的弓手打下去,转眼又撤回来。守军几次想开城门冲出去反冲锋,又被一阵密集的铅弹压了回去。
打到午后,南门城墙被轰出好几道裂缝,守军伤亡了小三百人,可明军始终没架过一架云梯。
入夜时分,林晚卿站在南门外三里的一处土坡上,借着城头跳动的火光看着战局。她手里攥着个水囊喝了一口,冷风灌进领口,她只拢了拢披风,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火候差不多了。明天再加一轮炮,把瓮城轰塌一角,他就该想着跑了。”
孔有德搓着手站在旁边,笑得露出两排白牙:“大人算得准。托和那厮胆子比耗子还小,早前汤站堡被咱们从后山摸进去,现在一听到‘北边’‘山路’这几个字腿都软。南门看着是咱们主攻的方向,实则是给他留的活路——他觉得官道好走、援兵近,十有八九会选这边冲。”
“所以那边才要留口子。”林晚卿收回目光,指尖在地图上南门外那片开阔地轻轻划过,“尚可喜已经在南边丘陵里埋伏好了,放前锋过,截中段,封后路。他逃得越坚决,死得越利索。”
第二天午后,第二轮炮击开始了。
这次换的不是实心弹,是霰弹。两门京式荷炮同时开火,铁砂碎铅弹像暴雨似的扫过城头垛口,一打就是一大片。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弓手刚把弓弦拉开,就被铅弹糊了满脸,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从城头翻了下去。接着一发实心弹精准砸在瓮城城门右侧的墙根处——那是老炮手蹲在土台上算了半天的方位,连风向都考虑进去了——只见那一块砖墙轰然塌陷下去,半侧城门楼连带碎石泥土一股脑儿往下坠,把城门堵了小半截。
托和的脸色彻底白了。他扶着城垛往后退了半步,膝盖发软,扶着参军的肩膀才站稳。
“守不住了!传令——留一千老弱在城头插旗虚张声势,主力从南门突围!快!往镇东堡方向撤!跟连山关的兵汇合!”他嗓子都劈了,攥着参军的袖子,“快去安排!银……银子都带上!别留给明军!”
参军还想劝一句“南门明军主力在那,怕是撞枪口”,但见托和那张惨白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应了个“是”,转身去传令了。
当夜三更,月黑风高,天上连一颗星星都瞧不见。南门吊桥吱呀吱呀放下来,托和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银锭,身后七千多守军鱼贯而出,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黑压压地往南边的开阔地涌去。
他催马跑出二里地,前锋部队顺顺当当过了丘陵口,连个伏兵的影子都没见着。托和心里一松,暗道果然主力都在攻城,南边没多少人,只要再跑三四里地,进了镇东堡地界就安全了。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到了镇东堡怎么写请罪的折子——就说凤凰城是被偷袭的,明军至少有两万,非战之罪。
可等队伍中段刚钻进丘陵间的开阔地,两侧山坡上忽然鼓声大作,无数火把同时亮起,把旷野照得如同白昼。那火光映在托和脸上,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嘴角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便凝固成了一副滑稽的惊恐模样。
“托和狗贼!你爷爷尚可喜在此等候多时了!”
一声暴喝过后,滚木礌石先封死了前后的出路,紧接着箭雨从两侧倾泻而下,冲在中间的士兵猝不及防,成片成片地栽倒。战马受惊嘶鸣,人仰马翻,队伍当场被截成了几段,首尾不能相顾。托和刚要组织骑兵反冲锋,正面拒马阵已经推了过来,盾兵列成墙,鸟铳手蹲在后面轮番射击,把突围的路封得严严实实。
守军也不是全无抵抗。两个牛录的两黄旗老兵列了阵势反冲了两回,拼死想撕开缺口,都被箭雨和铳击打了回去,尸体在拒马阵前叠了两层。直到乱军中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箭,正中托和咽喉,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从马上栽了下来,怀里的银子滚了一地,叮叮当当滚进草丛里。
主将一死,剩下的守军彻底没了斗志。有人扔了兵器跪地投降,有人想往回跑,又被后队堵住了去路,哭爹喊娘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这场伏击从三更打到五更天,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旷野上已经只剩打扫战场的明军和一排排被俘的降兵。
尚可喜翻身下马,走到托和尸体旁边,低头瞅了一眼,弯腰捡起滚在草丛里的那两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给旁边的亲兵:“入公账,回头造册。”又补了一句,“给这厮找个地方埋了,别扔路边喂野狗——好歹是个守将,死得再窝囊也得留个体面。”
天亮后,城内留守的一千老弱见主将跑了、城外败了,索性开了城门投降。林晚卿骑马入城时,城头的焦烟还没散尽,她勒住马,看了看残破的城楼,抬手示意身后的队伍分两路——一路去清理城防、修缮缺口,另一路去收拢降卒、安置百姓,有条不紊,不慌不忙。
“传令下去,青壮编入民夫队,先修城墙;老弱留在城中安置,按人头拨三日口粮。敢扰民的,军法处置。”她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散落的砖瓦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旁边的小校笔头飞快地记着,一边写一边嘀咕:“青壮修墙……老弱分粮……林大人这章程比户部的还细,以后改行当文官得了。”.
第三七五章 东路截杀盛京心怒
几乎在托和突围遇伏的同时,东边的连山关山道上也打响了。
镇东堡的守将收到凤凰城血书求援,不敢耽搁,点起一千五百援兵连夜出发。带队的佐领还算谨慎,走一程就派一拨斥候探路,可队伍刚走到鹰嘴崖那段最窄的山道——两侧峭壁陡立,中间只容两匹马并行——头顶便轰隆隆滚下无数滚石檑木。
“有埋伏——!”.
喊声未落,巨石已经砸进队伍里,碾过去就是一片血肉模糊,连惨叫都被闷在了喉咙里。有人被砸下了山崖,身子在半空中翻了几圈,撞在石壁上没了声息;有人拼命往前挤想冲出隘口,却被挤得动弹不得,紧接着两侧箭雨倾泻而下,山道里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阿吉客提着长刀从山坡上一跃而下,带着骑兵直扑谷底。他一眼就瞅见了穿着佐领甲胄的头目,拍马直扑过去,刀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弧。那佐领刚躲开一块滚石还没来得及拔刀,阿吉客的刀已经到了眼前——只听“咔嚓”一声,对方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劈于马下,血溅了一地。
“降者不杀!”阿吉客厉声喝道,声音在山谷里撞了几撞,嗡嗡回响。
主将一死,援兵彻底溃散。有人扔了兵器跪地求饶,有人往山道两头乱跑,还有人慌不择路往山坡上爬,没爬两步就被箭矢射了下来。不到一个时辰,一千五百援兵死伤过半,剩下的尽数被俘,没一个能冲到凤凰城跟前。
打扫战场时,阿吉客蹲在俘虏堆前,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忽然停在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身上。那是两黄旗的一个牛录,当年跟着托和清洗过他的部落,他记得那张脸,记得那人在火光里挥刀的样子。攥刀的指节瞬间发白,指腹掐进掌心,戾气几乎要冲破眼眶溢出来。
旁边的老卒心里一紧,往前半步,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片刻后,阿吉客缓缓松开了手,声音冷得像塞外的冰:“按军法处置。负隅顽抗的头目斩首示众,其余降卒分开看押,不许私刑报复。受伤的都给药。”
他没再看那个老兵,转身往山坡上走了。老卒落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自语:“将军如今倒是稳多了,换以前……早冲上去劈了。”
阿吉客耳朵尖微红,头也没回,撂下一句:“本来就稳。”脚下一不留神踩了块松动碎石,差点滑一跤,稳住身形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上走,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夜里他独自坐在篝火旁,掏出随身带的狼头旗看了半晌。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吹得火光摇摇晃晃,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身后的石壁上。他低声道:“你们再等等,仇要报,但不能乱了章法。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风穿过松枝,呜呜作响,像是在回应他。那股刻骨的仇恨没消,只是被他压进了更深的胸腔里,化作了更沉的耐心。
镇东堡援兵被歼的消息传回去,剩下的几百守军吓得闭门不出,连夜往连山关送急报。连山关守将本就谨慎,当即点了两千人南下驰援,队伍刚走了一半就遇上溃兵,听说凤凰城破了、托和死了,主将当场勒马:“撤回去!加固关城!往叆阳、辽阳告急!”
两千人连夜缩回关内,又是修城墙又是搬滚木,连牲口棚的墙都加了半尺高。求援文书一封接一封往外送,快马跑废了三匹,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敢多歇。
凤凰城易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沿着辽东山道往北传,一路传到辽阳,再传到盛京。所过之处,后金守军人心惶惶——谁也没想到,明军居然真啃下了这座东线要塞,还吃得这么利索,从炮轰到伏击,前后不过三天。
阿济格在辽阳收到消息时,正跟图尔章对着粮草账册扯皮。听到凤凰城丢了、托和死了,他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撂在案上,半天没说出话。图尔章也没了挤兑人的心思,脸色煞白一片,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也顾不上互相拆台了,赶紧凑到地图前盘算着往东线调兵。败局当头,先保连山关要紧,再闹内讧就真没法收场了。
盛京汗殿的炭火添了第三回,银炭烧得通红,却依旧暖不透御案前沉沉的寒气。
头一天傍晚,漠南的急报先到了。岳托中伏兵败,四万大军折了大半,本人被俘,济尔哈朗死在了草原上,林丹汗趁火打劫抢了三处分牧地。皇太极捏着折子坐了半宿,连夜召索尼、代善议了西线的初步预案——撤出十方寺堡外围据点,全线收缩,宁可丢面子也不能再往里填兵力。
旨意刚拟好,天还没亮透,凤凰城的八百里加急又撞进了殿门。
索尼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的,手里攥着沾了尘土的急报,声音都变了调:“大汗!东线急报!凤凰城失守!托和突围遇伏战死!明军已进驻凤凰城,连山关告急!”
“嗡——”
皇太极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嗡鸣,耳边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案上的药碗,褐色的药汁泼在明黄的御案上,顺着案沿往下淌,像一摊刺目的血,落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捂住胸口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大汗!”索尼连忙上前扶住,“传太医!”
上一篇:万朝旅行:开局带嬴阴嫚逛兵马俑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