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权倾朝野,就是不称帝 第142章

第三六九章 帐下攻心:凶将与乱棋

  漠南叛军大营,中军帐里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气息却驱不散弥漫的肃杀之气。

  多尔衮手里捏着刚从辽东传回来的密信,信纸薄得很,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是得意,是那种猎手看到猎物踩进预设陷阱时,从眼底泛起来的光。

  多铎凑过来瞅了一眼,眼睛瞬间亮了,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跳起半寸:哥!皇太极这下该头疼了吧?中左所丢了,海州屯粮被烧,咱们这边又拖着他的主力,我看他拿什么两头兼顾!

  何止头疼。多尔衮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一点点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飘散在空气里,像一场小型黑色的雪,岳托要是再耗下去,辽东的家底都要被啃光了。你看这份急报的措辞——烽火日夜不绝,六个字,字字都是焦灼。辽阳那边已经压不住了。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指尖在岳托大营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又划出一条线,指向辽阳方向:这么好的消息,不能光咱们自己知道。传令下去,让士兵们换了便装,混到周边部落的牧民里,把明军大举进攻辽东、辽阳守军不足三千、日夜告急的消息散出去。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能传到岳托营里每一个士兵耳朵里。

  妙啊!多铎一拍大腿,震得案上的兵符都跳了一下,岳托手下那些兵,家眷大半都在辽阳、沈阳,听说老家被打了,谁还有心思打仗?军心一乱,这仗就好打了!到时候就算岳托想稳扎稳打,底下的人也稳不住了!

  旁边的阿敏也跟着点头,难得没抬杠,脸上甚至还挤出几分附和的笑意。可一出了中军帐,他就拉着斋桑古闪到营帐拐角,压着嗓子吩咐,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对方脸上:散播消息的时候,顺便掺两句多尔衮私下跟明军勾连,故意引明军打辽东的话。不用多说,点到为止就行。万一以后出了岔子,黑锅也能往他头上扣。另外——他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像蚊子叫,右翼防线往后缩一缩,留五百亲兵跟着我,见势不对就往察哈尔方向撤。咱们的家底不能全折在这儿。记住了,别让两白旗的人发现.

  斋桑古心领神会,拍了拍胸脯:哥你放心,我办事你还不放心?这次肯定比上次藏兵器利索,至少羊群啃不了。

  阿敏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暗暗盘算着退路。多尔衮能不能赢他不知道,但镶蓝旗的家底不能跟着陪葬,这是他这根老油条在乱世里活到今天的铁律。

  多尔衮自然清楚阿敏那点小九九,却懒得点破。他要的是镶蓝旗能顶在右翼当肉盾,只要大面上过得去,私底下的小动作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正让他费心思的,是正面营墙上那三千多两黄旗降兵。

  博尔辉。他看向帐下站着的两黄旗降将,语气平平,目光却像两把钝刀子,慢慢剐过对方的脊梁骨,明日岳托若是攻营,两黄旗士卒守正面营墙。每队掺三成两白旗弟兄,协同防御。督战队压后,敢后退半步者,就地格杀。

  博尔辉身子猛地一颤,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躬身抱拳时,声音哑得像含着一口沙子:末将……领命。

  用混编加督战队把降兵钉在最前线,既消耗敌军的箭矢和锐气,也腾出两白旗的主力留作后手。至于降兵死多少,他半点不心疼。乱世里,仁慈是最奢侈的废物。

  等众人领命退下,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多尔衮沉默地坐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侧帐门口。守兵刚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把门打开,我进去看看。

  侧帐里关押着鳌拜。这些天他油盐不进,饭吃得少,觉睡得稀,浑身是伤却依旧腰杆挺得笔直。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瞥了一下,见是多尔衮,又闭上了,连话都懒得说,鼻子里沉沉哼了一声。

  多尔衮也不急,拉了张胡凳坐定,示意亲兵放下食盒,语气平淡得像在跟老熟人寒暄:今天厨房多炖了块羊肉,你身上有伤,多吃点。补血养气,别硬撑。

  少来这套。鳌拜猛地睁开眼,声音粗粝却依旧带着那股子宁折不弯的狠劲儿,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的。别整天拿食盒来糊弄人,我鳌拜不吃这一套。

  多尔衮看着地上滚落的羊肉,也不恼,只缓缓道:我没让你投降。我只是跟你算笔账,算算你回去之后,会是个什么下场。皇太极的性子,你比我清楚。兵败被俘,两黄旗的颜面丢了个干净——你想想,他还会再重用你吗?你手底下那三千弟兄,在他眼里已经是失节之人,你觉得他们还有活路?

  鳌拜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嘴唇抿成一条线,却没有立刻反驳。他心里太清楚了,皇太极最恨的就是被俘失节的人,能活着回去已经是恩典,至于重用?想都别想。可他嘴上依旧硬得像铁块:胡说八道!大汗不是那样的人!

  可说到大汗两个字时,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多尔衮知道火候到了,不再紧逼,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我不逼你。我只有一个承诺——营里那三千多俘虏,我一个没杀,粮草军械照常供给。他们的命,在你手里。岳托要是再输一仗,你觉得皇太极会怎么处置被俘将士的家眷?你自己掂量。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鳌拜独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风声都换了一轮方向。他终于慢慢弯腰,捡起了地上那几块沾了灰的羊肉,拍了拍,塞进嘴里。

  吃不吃饱无所谓,但他得活着,活着才能想明白,到底该怎么保住那三千弟兄的命。一边嚼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骨气,可眼泪却差点掉下来——他忍住了,仰头咽下去,混着满嘴的灰和盐,咸得发苦。

  岳托大营这边的气氛,比叛军那边紧得多。

  谣言刚开始传的时候,岳托就觉察到了。他当机立断,当场处决了三个传得最凶的士兵,把人头挂在营门口示众,又召集全军宣读了辽阳送来的平安家书:辽阳固若金汤,明军只是小股袭扰,这是叛军的奸计!谁再敢乱传,这就是下场!

  军心很快稳住大半。可稳归稳,他心里的焦躁却像地下的暗火,表面看不到烟,底下已经烧穿了土层。

  先是盛京的严旨到了。皇太极给他的期限,像一把悬在脖子上的刀,刀锋离肉只有毫厘之距。代善若是亲征,不仅他这次功劳全泡汤,连两红旗旗主的位子都未必坐得稳——父亲年纪大了,可汗廷里盯着这个位置的人多的是,哪一个都比他资历深、根基厚。

  紧接着,镶蓝旗的暗线送来密信,称三日后愿做内应开营门。信写得有鼻子有眼,连接头暗号、换防时辰都写得明明白白。他心里犯嘀咕,可又舍不得放过这个机会——里应外合,一战定乾坤,比什么稳扎稳打都省事。

  最要命的是细作传回的消息:辽阳守军不足三千,明军日夜攻城,危在旦夕。这消息半真半假,掺在一堆杂乱情报里,反倒显得格外逼真。岳托让副将复核了三遍,越查越觉得局势紧迫,像有人在他屁股底下点了把火,不跳起来就要被烧到。

  他站在两红旗的将旗前,站了整整半宿。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却浑然不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一圈又一圈,缠绳都被他磨出了毛边。

  赌还是不赌?

  稳扎稳打,没错,可耗到最后漠南没平、辽东也丢了,皇太极追究起来,他照样吃不了兜着走。不如速战速决,赌一个里应外合,赌一个出其不意。赢了名利双收,输了戴罪立功——横竖都比耗着强。

  传令。他猛地转身,眼底的犹豫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掷的狠意,明日四更造饭,五更出兵。两红旗主力正面强攻,右翼两千轻骑沿北侧山谷迂回包抄,中军留一万精锐做预备队。多派斥候盯着林丹汗方向,防着蒙古人趁火打劫。

  副将脸色一变:贝勒爷,北侧山谷那条路……太险了,万一有伏兵……

  就是要走险路。岳托打断他,多尔衮以为我急躁冒进、阵脚大乱,防备必定松懈。我偏要借这个乱字,打他个措手不及。你只管去传令。

  副将不敢再劝,躬身应下。传令兵举着火把在各营之间穿梭,脚步声、马蹄声、甲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火头军连夜蒸了三倍的干粮,馒头摞得像小山,锅里的蒸汽混着烟火气,在夜色中升腾成团团白雾。有个火头军揉面揉得胳膊都酸了,边揉边嘀咕:打不打得赢不知道,饭总得管够,饿着肚子冲营,那不叫打仗,叫送死。

  士兵们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检查弓弦,有的靠着营帐打盹,脸上看不出是兴奋还是茫然。可军令如山,谁也不敢多问半句——问了也白问,问多了挨鞭子。

  而多尔衮大营这边,几乎是岳托刚定下迂回计划的半个时辰后,多尔衮就收到了细作传出来的消息,连右翼迂回的兵力、路线都摸得一清二楚。

  多铎听完,把肉干往嘴里一塞,连嚼都顾不上就拍着桌子笑:哥,你真是神了!岳托还想玩迂回,咱们提前在山谷里布好伏兵,正好给他包个饺子!

  阿敏也咧嘴笑:太好了!他敢来硬攻,咱们就让他有来无回!正好新仇旧账一起算!心里却在盘算,等打起来让两白旗冲前面,镶蓝旗只管捡便宜就行。

  多尔衮站在地图前,指尖在北侧山谷的位置缓缓划过,像在抚摸一道早就刻好的伤口。他淡淡道:他想将计就计,咱们就来个计中计。多铎,你带五千骑兵埋伏在北侧山谷,等敌军迂回部队进去了,就封死谷口,全歼他们。阿敏,你带镶蓝旗守右翼营墙,只守不攻,死死拖住敌军右翼,保存实力。博尔辉,两黄旗混编队伍守正面营墙,土炮、弓箭、滚石全部用上,督战队压后,只守不冲。等敌军迂回部队被歼,就是咱们反击的时候.

第三七〇章 满朝皆贺,暗流未歇

  部署完毕,帐内众人齐声应命,甲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多铎第一个冲出去调兵,靴子踩在冻土上咚咚作响;阿敏慢吞吞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补了一句:十四弟,你布置得倒是周全,可镶蓝旗的粮草快见底了,打完这仗要是没有补给,我可撑不住下一轮。

  多尔衮抬眼看向他,嘴角笑意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打完这仗,岳托的粮草就是咱们的了。二哥放心。

  阿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没松——多尔衮这话说得漂亮,可真到了分战利品的时候,谁先伸手谁占便宜。他得提前安排好人,打完仗就抢着收拾战场,把值钱的东西先划拉到镶蓝旗的营里。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帐幕鼓胀起来又塌下去,像一头巨兽在呼吸。多尔衮独自站在地图前,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明灭不定。他想起母亲殉葬那天夜里也是这么大的风,他和多铎跪在帐外,连哭都不敢出声。从那天起他就明白了——在这漠南的地界上,心软的人活不长,犹豫的人死得快。

  岳托想速战速决,他偏要让人家输得连裤衩都不剩。等这一仗打完,漠南的天,就该换一换了。

  紫禁城的早朝原本平平无奇。户部奏报秋粮征收进度,兵部奏报九边防务修缮,都是些例行公事,大臣们听得昏昏欲睡,有几个老御史甚至偷偷在袖子里打瞌睡。

  直到通政司使捧着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捷报跌跌撞撞跑进殿来,靴子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个狗啃泥,连官帽都歪了半寸,声音劈了叉:陛下!辽东捷报!瑞王殿下督师辽东,克复中左所!拔墩台七座!焚敌粮万石!大军进驻辽河西岸束昌堡!

  一句话落下,整座奉天殿安静了整整三息——三息之后,像烧开的水锅,哗地炸开了.

  什么?!克复中左所?

  进驻辽河沿岸?那可是……萨尔浒之后头一遭啊!

  焚粮万石!一万石!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脸上全是不敢置信的神色。中左所是什么地方?那是后金钉在宁锦前沿十几年的钉子,铁打的要塞,历任辽东经略都拿它没办法。现在不仅拔了,还推进到了辽河边上?等于把防线往东推了一百多里,直接把刀架到了辽阳的肚皮上!

  崇祯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袍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案,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封捷报,双手接过的时候指尖都在抖。一目十行地扫下去,越看眼睛越亮,看到末尾那行河防工事已初具雏形,将士士气可用时,嘴角终于压不住地往上翘。

  好!好!好啊!他把捷报重重拍在御案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自萨尔浒以来,我大明边军节节退守,丢城失地。今日朱由桦督师辽东,克复要塞,推进百里,大振军心,大长国威!此乃奇功!

  英国公张维贤率先出列,躬身笑道:陛下洪福齐天,瑞王殿下运筹帷幄,才有此大捷!臣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明贺!满朝文武齐齐跪下,山呼道贺,声震殿宇,连殿顶的琉璃瓦都仿佛在嗡嗡共振。

  队列里的钱谦益低着头,跟着众人一起跪拜,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可垂下的眼皮底下,精光一闪而过。他本来跟几个东林同僚约好了,要借着朱由桦离京的由头提一句宗室不宜久掌边兵的话,可现在捷报一来,这话再说出来就是找骂。散朝后他拉着两个门生绕到偏殿,压着声音道:捷报吹得凶,可藩王掌兵终究不是常法。你们私下去查查,这次出兵有没有私调火器、擅开海禁的尾巴,抓点实锤攥在手里,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记住,别让风声走漏。

  门生们连连点头,手里的茶杯都端稳了几分——钱大人这招叫按兵不动,等风过再扬沙,是东林党人最拿手的后手棋。

  崇祯的笑没持续多久。回到养心殿屏退左右后,他独自对着那封捷报又看了一遍,嘴角的弧度缓缓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沉凝。他提笔写了两道密旨:一道发往辽东监军,命其详查瑞王调度兵马、粮草、火器之细目,按月密奏,不得遗漏;另一道发给宁远祖大寿,措辞更隐晦:闻卿近日与瑞王共事军务,卿为久镇边关老将,凡有不合祖制之处,可径递密疏来奏。

  信任是真的。防备也是真的。帝王心术,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而是两手同时握住的平衡术。

  捷报传遍了京城,茶馆酒肆里全是议论声。有个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当场改了话本,讲起瑞王督师、三路破敌的故事,讲到精彩处满堂喝彩,瓜子壳扔了一地。顺天府的百姓听说打了胜仗,大多是松了口气——这些年鞑子动不动就入关劫掠,秋收时节边民提心吊胆,能把防线推远些,日子就安稳些。倒也没到像过年一样的地步,只是街头巷尾的笑容多了些,议论边事的声音亮了那么几分。

  瑞王府里更是热闹成了一锅粥。福伯听到消息时正在后院清点地窖存货,激动得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拍灰,是扯着嗓子喊:赶紧收拾!多备点咸菜、酱肘子!还有王爷爱吃的桂花糕!送到辽东去!边关苦,别亏着王爷!

  内院的苏婉清正埋头清点账册,闻言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更快了,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嘴上却不饶人:福伯,您摔着哪儿了?我让人给您煮碗姜汤去。

  前院打理糖品铺子的苏清晏也遣人送了消息过来,说要新做一批糖霜点心一并捎去前线。两个姑娘隔着院墙,一个算账一个调糖,倒比王爷在府里时还热络几分。

  而远在辽河西岸的束昌堡,朱由桦收到京城的嘉奖旨意时,正蹲在河堤上啃着一块干硬的烧饼,饼渣掉了一身,袖口沾着泥灰,跟个刚从地里刨完土的老农似的。他听完传旨太监的长篇颂词,神色平静,只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淡淡道:臣谢陛下隆恩。没有半分骄矜,连眉毛都没多挑一下。

  等太监走远,祖大寿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道:殿下,京里都快把您吹成神了,您倒好,蹲这儿啃烧饼。咱们这才刚站稳脚跟呢,后面的路还长着。

  朱由桦咽下最后一口烧饼,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望向对岸的方向。辽河的水面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风裹着河雾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他眼底的笑意缓缓收拢,换上一种更沉的东西。

  封赏越重,朝里盯着咱们的眼睛就越多。他低声道,别管京里怎么吹,把工事修牢,把斥候撒远,把粮草囤够。皇太极的反扑迟早要来,漠南的胜负一分,才是真正的硬仗。

  祖大寿重重点头,转身继续指挥士兵加固河防。朱由桦独自站在河堤上,望着对岸的方向,远处隐约可见后金墩台的轮廓,像一只蛰伏的野兽在暗处盯着这边。

  漠南的号角还没响,辽东的棋才刚落子。皇太极的十日之期已经递出去了,岳托的孤注一掷也箭在弦上,多尔衮的陷阱早已挖好,林丹汗还在两头观望……所有人都在等,等草原上那声决定南北格局的号角,划破这片沉甸甸的寂静。

  朱由桦拢了拢被风掀起的袍角,转身走下河堤。靴子踩在松软的河滩上,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远处传来士兵们喊着号子抬木桩的声响,一声接一声,顺着河面荡开,和着风声,像这片土地正在重新长出骨头。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又望了一眼对岸的方向。风卷着河雾在他身后聚拢又散开,像一扇正在缓缓开启的门——门那边是什么,没人说得准。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扇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第三七一章 败将守城,诸将掣肘

  辽阳城外的官道上,一队残兵灰头土脸地往南挪动,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闷钝的声响,像敲在一面破了皮的鼓上。阿济格骑在马上,甲胄上还沾着中左所突围时的血污与尘土,盔缨歪在一边被风吹得晃荡,整张脸阴得能拧出水来。

  他本打算直接回盛京请罪。丢了中左所,折了上千弟兄,按皇太极那性子,就算不砍头,也得夺职圈禁。与其在边关戴罪受气,不如回盛京领个痛快,大不了圈禁几年再出来,总比在这儿被人当枪使强。

  可队伍刚走到辽阳以北五十里,就撞上了从盛京来的传旨使者。

  使者骑着快马,身后跟着两名护军,稳稳拦在路中间,面无波澜地展开明黄谕旨,语气平板得像念经:“大汗有令:阿济格兵败失地,本应重惩,念其多年征战有功,革去固山额真职衔,降为副将,即刻进驻辽阳城,暂代辽东防务,统率城内守军戴罪立功。城内粮草、军械由盛京派员专管,图尔章、塔瞻、鄂硕三副将分掌城防、巡哨、屯田三事,听其节制。不必回盛京谢恩,即日起视事。”

  阿济格愣在马上,半天没回过神。手指攥着缰绳,指节捏得泛白。

  不让回盛京,还让他守辽阳?说是暂代防务,可粮草军械归盛京管,三个副将各分一摊,摆明了是给名分不给实权——既用人也防人,拿他当块抹布,擦完地还得挂在那儿晾着,连扔都不让扔。

  他下意识想反驳,可使者又补了句大汗口谕:“辽阳若再丢,你自己提头来见。”

  话说到这份上,阿济格只能咬牙接旨。指尖碰到冰凉的明黄绸缎时,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皇太极这是没工夫处置他。漠南那边岳托拖着,辽河一线明军压境,辽阳正缺领兵的人,与其派个没经验的过来,不如让他这个败军之将戴罪顶上去。赢了功过相抵,输了新账旧账一起算,横竖不亏。

  “走,去辽阳。”他把谕旨往怀里一塞,马鞭狠狠一抽,坐骑吃痛往前疾奔,带起一路尘土,呛得后面的亲兵直咳嗽.

  进了辽阳城,刚到总兵府大堂,一盆软钉子就当头浇了下来。

  城内留守的三个副将全是两黄旗老人,个个跟着努尔哈赤打过乌拉、征过察哈尔,资历比他老半截。见他进来,几人客客气气拱手行礼,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可递上来的东西全是猫腻。兵册上写着守军八千,实则能战的不到五千,剩下的全是凑数的屯丁,老弱病残占了一半;粮草账册看着齐整,实则扣了三成过冬粮藏去了别处,账面上写的是“损耗”,实则是被几个副将私分了;问起城防修缮,只说“木料不足、工匠不够”,拖了半个月还没动工,城墙好几处塌了半截,拿树枝胡乱插着充数。

  为首的图尔章摸着花白胡须,笑得一脸恭谨,眼角的褶子堆得像树皮:“贝勒爷放心,您只管坐镇调度,杂事都交给我们几个老骨头。城防、巡哨、屯田各有章法,误不了事。”

  话说得漂亮,实则是把他架在半空——具体事务全攥在三人手里,他这个暂代防务,说穿了就是个背锅的。真出了事,第一个问责的是他;真有功劳,三人各分一份,连口汤都不给他留。

  阿济格当场就攥紧了刀柄,指节捏得发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换做往日,他早拔刀劈了这几个老东西。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这几个都是两黄旗嫡系,背后站着皇太极,真杀了他们,正好给了皇太极处置他的由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火气,把谕旨往案上一放,声音沉得像磨盘压过石头:“既然大汗有命,各司其职便是。把各营花名册、粮草出入账、城防图纸,明日一早通通送到我案头。少一页,我自会去盛京跟大汗请奏。”

  话说得不软不硬,既没撕破脸,也没任人拿捏。图尔章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恭谨模样,拱手道:“贝勒爷放心,明日一准送到。”

  回到临时居所,他一拳砸在廊下的柱子上,震得房梁往下掉灰,木屑嵌进拳峰渗出血珠。可砸完立刻背过手去,攥着拳头偷偷揉,嘴里还硬撑着骂:“这柱子修这么硬干什么!”旁边亲兵低头憋笑,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不敢出声。

  “一群老匹夫,跟我玩阴的。”他咬着牙往屋里走,转头就吩咐心腹,“去,悄悄查这三个老东西的底。粮草贪墨、吃空饷,这么多年守辽阳,屁股底下不可能干净。先按住不动,等城防部署稳了、军心攥住了,再跟他们算账。”

  他打了半辈子仗,莽是莽,可不是蠢。绝境里更得忍,忍到抓住把柄,再一把翻牌。

  这辽阳是他最后的机会。守不住,身首异处;守住了,才能把失去的东西一点点拿回来。他走到窗边望着辽河方向,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暴躁,多了几分沉郁的狠劲——像一头被逼进笼子的狼,正默默磨着爪子,等笼门打开的那一刻。

  与此同时,漠南草原的风已经换了方向。岳托的孤注一掷,正在按多尔衮的剧本一步步上演。

  漠南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雾气裹着草叶上的霜气,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岳托的四万大军拔营而起,按计划分三路推进。两红旗主力列成方阵,盾兵在前、弓手在后,正面直扑叛军营寨,旌旗猎猎,刀甲森然;右翼五千轻骑由副将纳穆泰统领,沿北侧山谷迂回,目标是绕到叛军后方烧粮草、冲中军,配合正面夹击;中军一万精锐压后,由岳托亲自坐镇,随时补缺口、做预备队。

  雾气里马蹄声敲在冻土上,沉闷密集,像无数把锤子同时砸在地面。士兵们握着兵器神色紧绷,甲胄碰撞的轻响混在风声里,像一根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岳托骑在高头大马上,望着前方若隐若现的营寨轮廓,心里既有焦躁也有算计。他故意摆出急躁冒进的样子,就是要让多尔衮放松警惕;真正的杀招,是那五千迂回的骑兵。只要后路一抄,叛军必溃。十日之期,说不定五天就能解决。

  “传令,加快推进!”他挥了挥手,声音裹在晨雾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期待。

  可他不知道,北侧的山谷里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多铎带着五千骑兵埋伏在两侧山坡,人伏在枯草丛里盖着干草伪装,马嘴套上粗布笼头,连一声嘶鸣都没有。山坡上堆满滚石檑木,弓箭手搭箭在弦,手指扣得发麻,却连大气都不敢喘。有人腿蹲麻了想动一下,被旁边的百户狠狠瞪了一眼,硬是咬着牙又忍了回去。

  眼看着后金五千轻骑全部钻进山谷,队伍拉得长长的,首尾都过了预设封锁线。多铎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挥下令旗。

  “放!”

  鼓声骤然炸响,震得山谷嗡嗡回响,像一头巨兽从地底苏醒。滚石檑木顺着陡坡轰隆隆砸下,瞬间堵死前后谷口,巨石堆得比人还高,尘土冲天而起。箭雨紧跟着倾泻而下,密密麻麻落在狭窄谷道里,跟夏日暴雨似的,连一丝躲闪的空隙都不留。

  后金骑兵猝不及防,当场倒下一片。有人被滚石砸中头盔,整个人从马上栽下去,脖子歪成不自然的角度;有人被箭矢射穿肩甲,惨叫一声滚落马背,随即被后面的马蹄踩过,连声音都没了。惨叫声、马嘶声、石块砸击声混成一片,山谷瞬间成了炼狱,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尘土混合的呛人气味。

  纳穆泰挥刀挡开两支箭,看着封死的谷口脸都白了,扯着嗓子喊:“冲!往山坡冲!夺下来!”可山坡陡峭,滚石箭雨不停往上招呼,冲上去的人一批批滚下来,摔得骨断筋折,有人滚到一半被石块砸中脑袋,当场没了声息。队伍挤在谷道里躲无可躲,活生生成了活靶子,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每一刻都有人倒下,尸体叠着尸体,血水顺着谷底的缝隙往下渗,把枯草染成了暗红色.

第三七二章 王侯落难,勇将难折

  这场伏击打了足足两个时辰。从晨雾初散打到日头升高,谷里的喊杀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零星箭矢破空和受伤战马的嘶鸣。五千轻骑折了三千多,剩下的斗志全无,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投降,叮当作响的兵器扔了一地,有人甚至趴在地上磕头,嘴里喊着“饶命”,混着哭腔。多铎提着刀从山坡上冲下来,踩着满地碎石和尸体,看着蹲在地上的俘虏咧嘴一笑:“就这点本事,也敢来玩迂回?”他让人捆了俘虏押下去,又命士兵搬开谷口石块,队伍马不停蹄绕向敌军侧翼——正面的戏,该唱到高潮了。

  正面战场,此刻正打得胶着。

  岳托指挥主力从清晨攻到正午,三个时辰过去了,叛军营墙前堆满尸体,血顺着土坡流下来冻成暗红色冰碴,踩上去咯吱作响。可叛军的防守从最开始的严丝合缝,慢慢变得松懈,营墙上的火力弱了不少,箭矢稀疏了,守兵的身影也少了,甚至有几处垛口出现了缺口,露出后面空荡荡的营道。

  “贝勒爷!叛军快撑不住了!再加一把劲就能冲进去!”副将抹着脸上的血污,声音亢奋,刀上的血顺着刃尖往下滴。

  岳托皱着眉没说话。他心里犯嘀咕:多尔衮素来狡诈,怎么会这么容易撑不住?可右翼迂回部队迟迟没消息,斥候派出去三拨,一拨都没回来,像被草原吞了一样。再拖下去万一对方援军到了更麻烦。他咬了咬牙,正要下令中军预备队压上去,就听见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喊杀声,震得地面发颤,像洪水从背后涌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冲过来,脸色惨白如纸,头盔都跑歪了:“贝勒爷!不好了!右翼全军覆没!正白旗多铎带着骑兵从侧翼杀过来了!正面叛军也开始反击了!”

  “什么?!”岳托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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