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桦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大明九边舆图前,指尖在辽东、蓟镇、漠南之间来回划动,脑子飞速转着。
珲河那边,皇太极借着宗室内乱,会彻底瓦解了正蓝旗这个最大的宗室隐患。估计多尔衮兄弟捞了不少好处,但是跟皇太极的矛盾只会越来越深。这对大明来说,算是个短暂的喘息之机——你们自己咬去吧,咬得越狠越好。
镇江堡这边,阿吉客率部投奔,确实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两百六十名百战老兵,熟悉后金战术和地形,能极大地补充明军的骑兵战力。但这馅饼烫嘴——他们对大明积怨已深,能不能彻底收服还是个未知数。万一哪天反水,后果不堪设想。
最头疼的还是蓟镇。陆灵奎虽然暂时稳住了,但王千总和三百死士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一旦龙井关被攻破,后金铁骑就能长驱直入,直逼京师。己巳之变的悲剧,随时可能重演。
还有朝堂那帮人。收纳两百多名后金降兵、蓟镇出现通敌危机,这俩消息要是传出去,东林党肯定又要借题发挥,弹劾他“私纳叛兵、引狼入室”。到时候又是一场嘴炮大战。
“妈的,皇太极这老狐狸,真是会给我找事。”朱由桦骂了一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他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草拟三道密令。
第一道,给沈毅:命他联合马世龙,以“秋季换防”为名,抽调蓟镇三千精锐进驻龙井关外围,严密监视王千总的动向。一旦发现对方有异动,无需请旨,立刻先发制人。同时明确承诺,只要陆灵奎守住西风口,瑞王必亲自为陆田力平反昭雪,昭告天下.
第二道,给林晚卿:命她将阿吉客旧部分散编入镇江堡辅兵营,不得成建制聚集。每十人编为一队,由明军什长带队,逐个消化。按时足额发放粮饷,不得歧视虐待。利用他们熟悉后金战术的优势,组建一支专门的骑兵队,等到镇江堡缴获的战马伤愈后,组建训练镇江堡我部骑兵。
第三道,密令李二狗:率领一千高台堡林晚卿麾下火器营精锐,秘密前往蓟镇三屯营,名义归马世龙节制,全程听命沈毅调度。携带足够的弹药和火药,随时准备支援龙井关和西风口。这活儿得悄悄的,不能让朝堂那帮人知道,否则又得有人说他“私自调兵、图谋不轨”。
写完这三道密令,他又想起了什么,对王怀安吩咐道:“即刻去京营工坊找陈巧娘。把库存的全部三门京式荷炮,另配十二门改良佛郎机炮,运往蓟镇。务必在十日之内抵达,不得有误。”
“王爷,那咱们京营的库存可就全空了。”王怀安小心翼翼地问。
“空了再造。”朱由桦头都没抬,“总比被人打到家门口强。”
把密令全部封好,交给门外的暗卫,朱由桦长长地松了口气,端起王怀安递来的茶灌了一大口——凉了,苦得要命,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他顺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奏折,刚翻开,目光就被附在后面的陆田力手札摘要吸引住了。
沈毅在摘要里,随手写下了几个当年参与蓟镇走私的官员名字。
其中一个名字,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陈鸣泰。
朱由桦盯着“陈鸣泰”三个字,手里的官窑茶杯“哐当”一声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满桌都是。
王怀安吓了一跳,连忙掏出手帕去擦,心疼得脸都抽抽了:“王爷!您慢点!这可是成化年间的斗彩杯啊,上回户部侍郎借去赏玩三天都舍不得还!”
“斗彩个屁!”朱由桦猛地一拍桌子,眼睛瞪得像铜铃,那架势活像赌场里输了钱的赌徒,“我怎么把这老狐狸给忘了!天启年间蓟辽总督里最能贪、最能卖的就是他陈鸣泰!之前光盯着周延儒那个背锅的,愣是把真正的正主给漏了!这要是玩狼人杀,我就是那个被悍跳狼骗得团团转的闭眼玩家!”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书架前——是真的连滚带爬,膝盖撞到椅子腿上了,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揉——翻出暗卫系统存档的天启年间官员卷宗。厚厚的牛皮封皮上落满了灰尘,他一吹,整个书房跟下雪似的,王怀安在旁边咳得跟肺结核晚期似的。
泛黄发脆的纸页哗啦哗啦地翻着,朱由桦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跳快得像打鼓。
尘封的真相,随着那些虫蛀过的痕迹一点点浮出水面。
天启四年陆田力案发时,陈鸣泰正任蓟辽总督,是蓟镇所有边将的顶头上司,手里攥着三千里的防线、十二万边军的生杀大权。当年所谓的“陆田力通敌案”,从立案、取证到定罪,全都是陈鸣泰一手操办,连卷宗的封皮都是他亲自题的字。
所有的“证据”都经他之手汇总上报,周延儒不过是被他推到前台的背书人——当时周延儒刚入都察院,急于立功站稳脚跟,根本没仔细核查就大笔一挥定了案,还美滋滋地写了篇《诛逆臣陆田力疏》到处传颂,正好给陈鸣泰当了完美的挡箭牌。
更让朱由桦脊背发凉的,是卷宗最底下夹着的一份锦衣卫旧奏报,是年前查魏忠贤余党时顺带查到的。当时负责整理的小吏嫌字迹潦草,随手塞在了废纸堆里,要不是今天翻箱倒柜,这辈子都不可能重见天日。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陈鸣泰任蓟辽总督五年,每年以‘抚夷款边’为名,冒领辽饷二十万两。暗开市易,将明军铁甲、火铳、粮草源源不断输送至盛京,换取人参、貂皮、东珠,私产逾百万两。其宅邸地窖藏银三十万两,珍宝不计其数。”
“我靠!”朱由桦气得把卷宗往桌上一摔,整个人跳了起来,差点踩到地上打滚的八哥,“这哪里是蓟辽总督,这分明是后金驻大明的后勤总代理商啊!年度最佳供应商奖非他莫属!皇太极怕是给他颁过‘金牌合作伙伴’的锦旗吧?”
他在书房里转来转去,靴子踩得地板咚咚响,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陆田力肯定是撞破了他跟后金的走私黑幕,才被他罗织罪名灭了口!杀了忠臣,卖了国家,自己捞得盆满钵满,最后阉党倒台还能全身而退,这老东西真是把乱世投机玩明白了!放到现在,妥妥的商学院经典案例——《论如何在乱世中精准踩点、全身而退》!”
王怀安凑过来一看,也惊得合不拢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我的天呐!这胆子也太大了!那他罢官之后去哪了?卷宗上写着天启七年被罢官,回了江南宜兴老家啊。这种人落叶归根,应该老老实实养老了吧?”
“回个屁的老家!”朱由桦冷笑一声,那笑声阴恻恻的,听得王怀安后背发凉,指尖重重敲在奏报上,“真回了江南,我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你想想,一个手里攥着大明九边机密的大员,不躲在深山老林里,反而回老家招摇过市?那不是找死吗?立刻传暗卫,全域清查陈鸣泰的行踪!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
第三五一章 自己的错误
千里之外的蓟镇,青山口营地。
沈毅刚刚收到朱由桦的第一道密令,正和马世龙、陆灵奎对着摊开的蓟镇防务图商议布防。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三人脸上明暗不定,像三尊被烛火照亮的泥塑。
马世龙指着舆图上的龙井关,愁眉苦脸地说:“赵德山那小子是个死硬派,打仗不要命,就是脑子一根筋——不对,是夯土浇筑的。我之前好几次想调他的防,他都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给顶回来了,那话说得叫一个理直气壮,好像我才是那个不懂军事的外行。现在他手里攥着两千兵马,要是真反了,硬攻下来至少得折损一半弟兄。一半啊!那可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老兵!”
陆灵奎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得像塞外的寒冰,不带一丝感情:“赵德山不是脑子轴,是只认前主帅陈鸣泰的话。当年他父母死于后金劫掠,是陈鸣泰收留了他,教他读书写字、骑马打仗,还把自己的亲女儿许配给了他。他对陈鸣泰,比对亲爹还亲十倍。你们想想,一个从小失去父母的孤儿,突然有人把他当亲儿子养,这份恩情,比铁还硬。”
沈毅和马世龙同时看向他,眼神里满是震惊——不是震惊于赵德山的忠诚,而是震惊于陆灵奎对这些内幕的了解程度。
陆灵奎指尖划过龙井关西侧的一条虚线,那条线画得极淡,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继续说道:“这里有一条暗道,直通关外三里的乱石滩。是天启三年陈鸣泰主持修建的,专门用来走私粮草军械,除了陈鸣泰和赵德山,没人知道具体入口。这些年我查了十五年,走访了上百个当年参与修建的民夫,才摸到一点头绪。那些民夫,大多已经不在人世了,活着的也都三缄其口。”
沈毅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拿锤子狠狠敲了一记。他这才意识到,陆灵奎这些年根本不是在混日子,他把陈鸣泰和赵德山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只是一直没有证据,也不敢轻举妄动。这个隐忍了十五年的男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复仇的分量。
“你怎么不早说?”沈毅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敬佩。
“说了也没人信。”陆灵奎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疲惫的恨意,那恨意像是被压在石头下的草,扭曲却顽强,“陈鸣泰把尾巴擦得太干净了。没有实据,谁会相信一个前‘叛臣之子’的话?在朝堂那些人眼里,我就是个罪臣之后,说的话连放屁都不如。”
就在这时,一名暗卫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得像屁股着了火:“大人!不好了!我们的人在白羊峪山口截获了一名信使,人还活着。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密信,是送往龙井关给赵德山的!信使已经招供,王千总每月两次微服前往白羊峪,见一个姓陈的老秀才。每次去都鬼鬼祟祟的,连自己的亲兵都不带。”.
沈毅接过密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八个歪歪扭扭的字:“风大,收伞,速归。”
字迹苍劲有力,带着一股官场特有的圆滑和隐忍,每一笔都像是在掩饰什么。
马世龙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这字迹好眼熟,怎么好像陈大人的……陈秀才?不对,这是……陈鸣泰!我跟他共事三年,他的笔迹我闭着眼睛都认得!这个‘风’字的写法,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
沈毅和陆灵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不,是看到了恐惧。
那个消失了十年的老狐狸,原来一直就躲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不到三天,暗卫的加急奏报就送到了瑞王府。
王怀安拿着奏报,手都在抖,纸张哗啦哗啦响,跟得了帕金森似的:“王爷!查……查到了!陈鸣泰根本没回江南!天启七年罢官之后,他就带着家眷隐居在了三屯营以西三十里的白羊峪小镇!平日里深居简出,从不与官府往来,镇上的人都以为他是个告老还乡的老秀才,偶尔还免费给邻居家的孩子启蒙读书,装得可像了!”
“白羊峪……”朱由桦猛地转身,冲到墙上的大明九边舆图前,靴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指尖重重落在白羊峪的位置上,差点把地图戳个窟窿。
白羊峪距离龙井关不过五十里,距离西风口也只有七十里,正好卡在两座关隘的咽喉要道上。更绝的是,白羊峪背后就是连绵的燕山山脉,一旦出事,往山里一钻,神仙都找不着。
一个手握大明九边机密的前蓟辽总督,放着江南的荣华富贵不享,跑到边关小镇隐居十年,还给邻居孩子当免费家教。要说他没鬼,鬼都不信——鬼见了他都得绕着走。
就在这时,窗台上的灰隼发出一声急促的唳鸣,翅膀扑腾得灰尘四起。沈毅的第二封加急快报到了。
朱由桦一把抓过来,撕开蜡封,手指都在抖。展开桑皮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得跟鬼画符似的,显然是写得极急:
“王爷台鉴:截获密信‘风大,收伞,速归’,马帅确为陈鸣泰笔迹。王千总每月两次私会陈鸣泰于白羊峪。赵德山近日频繁调动兵力,龙井关西门防务异常。疑八月十五前后动手。”
朱由桦看完密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打了个哆嗦。
他之前的判断全错了,错得离谱。
皇太极的底牌从来不是陆灵奎,也不是王千总,而是陈鸣泰。
陆灵奎是被仇恨蒙蔽双眼的棋子——这种人虽然危险,但情绪化,容易失控;王千总是摆在明面上的炮灰——看着吓人,实则不堪一击;赵德山是掌控城门的刀——忠诚但被动。而陈鸣泰,才是整个蓟镇通敌网络的大脑、心脏、中枢神经系统。
这个熟悉蓟镇每一寸关隘、每一个将领、每一条暗道的老狐狸,才是后金破关的最大依仗。他潜伏在边关十年,不是为了养老,不是为了种菜,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妈的!我真是蠢到家了!”朱由桦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疼得龇牙咧嘴,“光盯着年轻将领,忘了这种老奸巨猾的老东西!这就好比抓小偷只盯着街上的混混,结果贼王一直坐在警局对面喝茶!陈鸣泰要是想开关,根本不用等什么八月十五,他随时都能打开龙井关!今天开、明天开、后天开,全看他心情!”
他立刻提笔,用最快的速度写下追加密令,字迹潦草得连王怀安都认不全,墨汁滴在纸上也顾不上擦:
“沈毅亲启:白羊峪老秀才即前蓟辽总督陈鸣泰,天启旧案真凶,亦是后金内应核心。王千总、赵德山皆为其党羽。命你即刻抽调五百精锐,由你亲自统领,突袭白羊峪,务必生擒陈鸣泰。另:着张诚率三百精锐,潜伏龙井关西门外乱石滩,无论何人试图出关,无需请示,立刻截杀。龙井关外围由马世龙、陆灵奎牵制,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宁可抓不到,也不能让他跑了!”
写完密令,他一把抓过窗台上的灰隼。那灰隼被他粗鲁的动作吓了一跳,翅膀扑腾得满屋子都是羽毛。朱由桦把密信牢牢绑在隼爪上,拍了拍鸟头:“快!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沈毅手里!回来给你加鸡腿!”
灰隼翻了个白眼——如果鸟会翻白眼的话——振翅而起,划破午后的阳光,直奔蓟镇而去。
朱由桦望着灰隼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知道,自己这次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一个可能让整个蓟镇防线崩溃的错误。
如果陈鸣泰提前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五二章 镇江锁朝堂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镇江堡,也正经历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林晚卿按照朱由桦的密令,将阿吉客带来的两百六十名旧部分散编入了辅兵营,每十人一队,由两名明军老兵任什长。可安置工作远比想象中艰难,简直就是往火药桶里扔火柴。
这些后金老兵常年征战,桀骜不驯,浑身带着一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痞气,根本不服明军的管束。训练的时候故意偷懒——别人跑五里,他们跑三里就说腿断了;别人练刀一个时辰,他们练半个时辰就说手酸了。还跟明军士兵打架斗殴,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炊事班的锅都被砸了三口。
这天下午,三个脾气暴躁的老兵因为排队打饭的事,跟明军士兵吵了起来——“凭什么他们先吃?”“就凭老子是大明官军!”“大明官军了不起啊?”——最后竟然拔刀砍伤了两名明军士卒。
孔有德闻讯赶来,气得暴跳如雷,脸上的刀疤都红了,活像关公附体:“把这三个杂碎拖出去砍了!以儆效尤!不杀他们,我这孔字倒过来写!”
几名亲兵立刻上前,就要把那几个老兵绑起来。
“住手!”
阿吉客快步跑了过来,拦住了亲兵。他亲手捆了那三个闹事的老兵——绳子勒得死死的,一点情面都不留——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孔有德面前,声音沙哑得像含着砂砾:“将军,是我管教不严,愿替他们受罚。但他们都是跟着莽古尔泰贝勒出生入死的弟兄,不是故意闹事。求将军再给他们一次机会。要杀,先杀我。”
“阿吉客!你别给脸不要脸!”孔有德怒声道,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他们砍伤了我们的人,就该偿命!今天不杀了他们,以后还怎么管?你替他们受罚?你受得起吗?”
“孔将军,稍安勿躁。”林晚卿拦住了孔有德,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阿吉客,平静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我可以不杀他们。但我有三个条件。”
阿吉客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希望:“将军请讲!只要我能做到,万死不辞!”
“第一,所有人上缴战马和火器,只配刀枪;第二,不得伤害大明百姓,违者立斩;第三,既往不咎,如若再犯,军法无情。”林晚卿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这三个条件,既是安抚,也是约束。给你活路,但不给你闹事的本钱。
阿吉客没有丝毫犹豫,拔出腰间的短刀,在自己的手掌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滴在地上,一滴,两滴,越来越多。他攥紧拳头,对着苍天立下血誓,声音洪亮得整座营地都能听见:“我阿吉客,今日在此立誓,从今往后,不害大明百姓,不犯大明军纪,不怀二心。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说罢,他将流血的手掌按在旁边的旗杆上,留下一个鲜红的血手印,触目惊心。
那三个闹事的老兵见阿吉客如此,也都纷纷跪下,立下了血誓。有个老兵割破了三根手指,血糊了一脸,看着跟刚从刑场爬出来似的。
阿吉客又补充一句,语气里带着最后的倔强:“林将军,我们可以效忠大明,但是只和两黄旗作战,我们不会跟其他部族同族为战。真到那一天和两黄旗外的其他旗兵,我们不参战。这是我们的底线,请将军体谅。”
林晚卿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前提是,你们必须服从调遣。”
见他们态度诚恳,林晚卿便赦免了他们的罪过。她采纳了朱由桦的建议,从这些旧部中挑选出熟悉后金战术和地形的老兵,组建了一支专门的斥候骑兵队,由阿吉客统领。
但她也留了后手:把十几个最不服管束的老兵调到了最危险的前沿斥候队,让他们戴罪立功,同时也借机分化降兵内部。这招叫“以毒攻毒”——你们不是能打吗?去前面打,打好了是功,打死了是命。
镇江堡的风波暂时平息,可京城的朝堂,却炸开了锅,炸得比过年放的鞭炮还热闹。
“收纳后金降兵”“私调京营火器”的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朝堂上——朱由桦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肯定是温体仁那个老狐狸搞的鬼。东林党和温体仁破天荒地联起手来,由户部执事李待问牵头,二十余名官员联名上奏,弹劾朱由桦“私纳叛兵、暗藏祸心、擅调军备、图谋不轨”。奏折堆起来有两尺高,每一本都写得文采飞扬,引经据典,恨不得把朱由桦钉在耻辱柱上。
奉天殿上,温体仁手持奏疏,声泪俱下,那演技不去拍电影都可惜了:“陛下!瑞王手握辽东重兵,如今又私纳两百多名建虏降兵,还把京营仅存的火器尽数运往蓟镇!如今京城防务空虚,万一瑞王有异心,后果不堪设想啊!臣恳请陛下,立刻将瑞王召回京城问罪,将所有降兵尽数斩杀,以绝后患!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瑞王必有不臣之心!”
东林党官员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指责朱由桦,好像他已经起兵造反了似的,有人甚至提议派兵包围瑞王府。
崇祯端坐龙椅,面无表情,手指轻轻叩着龙椅扶手,一下,两下,三下。他心里也犯嘀咕。这个小堂弟的边权确实太重了,再加上私纳降兵、私调火器,由不得他不猜忌。可他又清楚,朱由桦不是那种人——至少目前不是。
就在这时,朱由桦出列,不慌不忙地说道,声音清朗,响彻大殿:“陛下,臣有话要说。”
“你说。”崇祯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臣收纳降兵,并非引狼入室,而是为了知己知彼。”朱由桦沉声道,一字一顿,“莽古尔泰被部下所杀,其亲卫阿吉客等人带来了大量后金内部的情报,足以证明皇太极近期将有大动作。臣私调火器前往蓟镇,也是因为蓟镇防务空虚,一旦后金破关,京师危矣。这不是臣的私心,是国家的生死。”
他话锋一转,故意提高了声音,掷地有声,震得大殿的梁柱都在嗡嗡响:“臣近日在查询天启四年陆田力通敌案时发现,当年真正通敌的并非陆田力,而是时任蓟辽总督的陈鸣泰!陆田力因发现陈鸣泰与后金走私的黑幕,被陈鸣泰罗织罪名灭口。如今陈鸣泰并未回江南老家,而是隐居在蓟镇白羊峪小镇,暗中勾结后金,图谋破关!此人不除,蓟镇必失;蓟镇一失,京师不保!”
“什么?!”崇祯猛地站起身,脸上的震惊毫不掩饰,龙袍的袖子带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滴了一桌,“此话当真?”
“臣敢以性命担保,句句属实。”朱由桦从怀里掏出暗卫查到的证据,双手呈给崇祯,那叠纸张在他手里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这是陈鸣泰当年与后金走私的账目副本,还有他隐居白羊峪的证据。陛下若不信,可派都察院官员前往核查。臣若有一字虚言,甘受任何处罚。”
崇祯看完证据,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龙椅,震得整个大殿都在颤抖:“好一个陈鸣泰!竟敢欺瞒朕这么多年!朕要诛他九族!”
温体仁和东林党官员们也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震惊的,有不信的,有暗自庆幸没跳出来附和的,还有几个已经开始偷偷往后退,生怕被牵连。他们本来是想弹劾朱由桦,结果反而被朱由桦将了一军,这一巴掌打得响亮.
第三五三章 “陛下,”朱由桦趁热打铁,声音沉稳有力,“如今陈鸣泰随时可能打
“陛下,”朱由桦趁热打铁,声音沉稳有力,“如今陈鸣泰随时可能打开龙井关,引后金入关。臣恳请陛下,准许臣全权负责蓟镇防务和天启旧案的彻查工作,务必将陈鸣泰及其党羽一网打尽,保住蓟镇防线!事不宜迟,请陛下速决!”
崇祯此刻哪里还顾得上猜忌朱由桦,连忙点头,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准奏!朕命你为蓟辽经略,总领蓟镇、辽东一切军务,便宜行事。但宣大、山西兵马不得擅调,所有粮草军械需经户部核准。另派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鹤为监军,协同彻查此案。”.
温体仁立刻顺水推舟,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就露出了笑脸:“臣附议。杨大人清正廉明,定能协助瑞王殿下查清奸佞。”他暗中早已给杨鹤送信:“紧盯瑞王,但凡有越权之举,立刻密奏。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朱由桦心里冷笑:老狐狸,你安插的监军,我自然会好好“招待”。面上却恭敬地躬身领命:“臣遵旨。臣恳请陛下,将蓟镇粮草暂由臣统一调度,以免贻误战机。”
崇祯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
一场来势汹汹的弹劾,就这样被朱由桦巧妙化解。他不仅稳住了崇祯,还拿到了蓟辽的军务大权和粮草调度权,可谓是大获全胜——至少在表面上是。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温体仁安插的监军,崇祯暗藏的猜忌,都是悬在他头上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来。
深夜,白羊峪小镇。
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连狗都懒得叫。
沈毅率领五百精锐,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陈鸣泰的宅院。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大宅院,院墙高大,四角都有瞭望塔,看起来跟个小型堡垒似的,放在古代妥妥的地主阶级罪证。
“行动!”
沈毅一声令下,暗卫们如同鬼魅般翻墙而入,动作轻得像猫,悄无声息地解决了门口的守卫——两个打瞌睡的老头,连刀都没来得及拔。
可当他们冲进宅子的时候,却发现里面早已人去楼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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