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陛下,目前只是传言,尚无确证。”
天皇没有因这句话而放松,他握紧御座的扶手。
“无确证?那陆奥卿去北海见柳生,他究竟说了什么?”
陆奥沉默片刻。
“臣向柳生转达了陛下‘迁都垂拱、任其主政’的诚意,柳生拒绝了。”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
“拒绝……”天皇低声重复,“他拒绝了……”
一位年长的亲王开口道:“陛下,柳生拒绝东京之邀,尚可理解。
但‘废天皇’一说,绝非空穴来风。
他在北海自立国号、自称总统,已有十年。
其国中不奉皇室年号,自颁历法;不设神社遥拜所,不奉祭典。
此等行径,早有不臣之心。”
另一位亲王接话:“陛下,东京濒海,无险可守。
若北海军一旦西渡,直取江户湾,则陛下危矣。
臣请陛下早作决断,还幸京都!”
这句话像落入油锅的一滴水,登时激起四溅。
“对,还都京都!”
“京都北有比叡山,西有逢坂关,易守难攻!”
“当年迁都东京本就是权宜之计,如今形势危急,正该回銮!”
几位亲王七嘴八舌,御书房内一片嘈杂。
明治天皇的脸色更加苍白,他转向伊藤博文和井上馨。
“伊藤卿……井上卿……朕,朕该怎么办?”
伊藤博文抬起头:“陛下,亲王殿下们的顾虑确有道理。
但还都一事牵涉甚广,非仓促可决,请陛下暂安,容臣等详议。”
井上馨紧接着道:“陛下,柳生若真有废天皇之意,北海国内未必全无异议。
我方可借此机会,将此事闹大,在国际舆论与日本民情两方面同时施压。”
天皇茫然地看着他。
“闹大?”
陆奥宗光向前一步。
“陛下,臣有一策。”
“说。”天皇紧盯着他。
陆奥宗光抬起头:“柳生拒绝陛下善意在前,‘废天皇’传言又起于其后,此等巧合,正是天赐良机。
我方应立即通过驻札幌领事馆、联络北海内部同情皇室之人士、以及向各国驻日使馆通报等方式,将此事坐实为‘柳生确有废皇改体之野心’。”
他顿了顿。
“与此同时,在国内大造舆论。
各府县官厅、各地报纸、各学校宣讲所,皆可广传此事。
主旨有二:其一,柳生拒绝对皇室的忠诚,是‘国贼’;其二,天皇陛下以仁德待柳生,柳生以怨报德,是‘逆臣’。”
“如此,则日本两千余万民心,皆可导向我政府一方。
即便北海将来西进,所面对的也不再是单纯的两军对垒,而是千万民众的自发抵抗。
柳生若强行废天皇,则其政权必失道义,内部亦将分裂。”
御书房内安静了几息。
井上馨率先点头:“此策可行。”
山县有朋沉声道:“舆论战非我之长,但此策确是当下最锐利的武器。
柳生的软肋,就在于他治下的三百余万民众,绝大多数仍是日本移民,心中对皇室存有敬意。
若能让这部分人离心,北海不攻自乱。”
大隈重信沉吟片刻:“需防过犹不及。
过度渲染,恐反令中立者生疑。”
陆奥宗光道:“大隈公所言极是。
分寸由外务省和太政官文书局共同把控,循序渐进,不急于一时。”
伊藤博文缓缓点头,转向天皇。
“陛下,陆奥之策,需时数月乃至一年。
在此期间,还都之议……可否暂缓?”
几位亲王面露不豫之色。
但明治天皇听完陆奥的话,脸色稍霁,紧握扶手的手指也松开了几分。
他看了看伊藤,又看了看井上。
“诸卿……此策,果真能成?”
井上馨俯身叩首。
“臣等必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天皇沉默良久。
“那……朕,再等等。”
他顿了顿,声音依然有些虚弱。
“但若半年之内,北海仍无变乱,东京仍无起色……朕,还是要回京都的。”
几位亲王对视一眼,不再坚持。
伊藤博文俯首:“臣谨遵圣意。”
御前会议结束,夜色已深,皇宫的长廊里灯火幽微。
井上馨与陆奥宗光并肩走出宫门。
“陆奥。”井上低声说,“你方才在御前,有句话没说透。”
陆奥没有否认。
“请井上大人指教。”
井上说:“你料定柳生不会入彀,也料定他拒绝后会散播消息。
你要的,就是他拒绝本身——唯有他拒绝,才有今日之局。
北海国内关于‘废天皇’的传言,究竟有多少是东京这边散布的?”
陆奥脚步不停,目视前方。
“井上大人明鉴。”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
井上馨不再追问,寒风从皇居外的堀端吹来,两人各自登上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津轻海峡对岸的箱馆,柳生独自坐在办公室内。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情报汇总。
东京方面开始大规模散布“柳生废皇”论的消息,已由山崎烝的军情局逐日送达。
他一条一条看过去,面色平静。
武田他们还在焦虑,土方骂了整整两日,岛田魁委婉地询问是否需要管控舆论。
白岩和马追依然埋头处理阿伊努定居点的移民配额。
研究所的工程师们照常加班调试那台汽油内燃机,据说输出功率又提升了5%。
柳生放下情报,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心道:火候还不够。
陆奥要借这个话头,在北海内部制造离心力,在日本本土凝聚反柳生共识。
那就让他借,让他把火扇得更旺些。
要让所有人都看清,这套“万世一系”的牌坊,究竟是被谁在供着、被谁在护着、被谁当作最后一道防线死死攥着。
等他们把底牌全部亮出来。
等北海内部那些真正认同“北海国”而非“日本北海”的人,自己开口。
那时再说。
柳生拿起电话,摇了摇手柄。
“接国安局,找岛田。”
电话接通。
“岛田,东京那边传过来的那些‘废天皇’谣言,不用拦。
报纸爱登就登,街坊爱传就传,官方不评论,也不辟谣。”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是,属下会亲自安排好此事。”
柳生挂断了电话,现在就看哪个奸臣跳出来了。
几天后,札幌的街巷里便开始弥漫起一种异样的热闹。
最初是中央大街尽头那家叫做“松叶屋”的茶馆。
午后的阳光透过格子窗洒在榻榻米上,七八个客人散坐着,有穿西装的商社职员,有披羽织的旧幕府遗臣,也有几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年轻人。
一个端着茶碗的中年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邻座听见。
“听说了吗,总统大人那边,是真有废天皇的意思?”
他对面的人放下筷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报纸上都写了,还能有假?
东京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总统在箱馆亲自说的,将来必废天皇。”
“报纸上写的是‘传言’。”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插话,“‘传言’两个字,你们不认字?”
中年人瞥了他一眼:“年轻人,你懂什么。
这种事,没有风声,哪来的传言?”
角落里一个穿旧式袴装的老人叹了口气。
他是旧幕府时代的下级武士,十年前渡海而来,如今在札幌的仓库做管理员。
他捧着茶碗,目光落在碗中晃动的茶汤上。
“天皇啊……”他低声说,“我小时候,村里的人都说到京都参拜天皇是最大的福分。
这辈子没去过,现在也不用去了。”
戴眼镜的年轻人看向他:“老人家,您觉得该废?”
老人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就知道,来了北海这十年,分到了地,有了房子,冬天有暖炉,孩子能上学。
以前在老家,这些想都不敢想。
谁让我过上好日子,我就听谁的,天皇?天皇没给过我地。”
旁边另一个穿西装的商社职员笑了起来:“这话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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