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大人。”
柳生没有抬头,正在一张便笺上写着什么,写完后,他推给相马。
“陆奥此行的内容,我方才没有对外宣布。
现在,你可以让这个消息散出去了。”
相马接过便笺,快速浏览了一遍,抬头看向柳生。
“散播到什么程度?”
“所有人。”柳生说,“国家各部门、各地方厅、各驻军单位、各研究所、各学校、各报社。
不需要官方公告,就用‘传闻’、‘消息人士’的名义。
陆奥提了什么条件,我如何答复,一字不改,全部传开。”
相马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
第二天,传闻开始在箱馆的各处官厅里蔓延,连几个公使都知道了。
最先传开的是国务部,几名年轻书记官在午餐时低声议论,说听外务课的熟人透露,东京派来的那位陆奥参议,竟是来请总统大人回东京当总理大臣的。
另一人接话,说何止总理大臣,连天皇都要搬回京都,让总统全权执政。
第三人大惊,问总统如何答复。前两人对视一眼,压低声音:听说是当场拒绝,直接送客。
之后消息传到隔壁的财政部。
统计厅有人打电话向人事厅核实,人事厅说无可奉告,但语气暧昧。
四时许,几名报社记者闻风而动,围住外务部大门,被警卫拦下。
第二天,《北海每日新闻》在第二版刊出一则短讯,标题是:“陆奥参议秘密访问,总统坚拒东京要职”。
内文不足三百字,未注明消息来源,措辞谨慎,但订阅量当日暴增。
第三天,函馆、室兰、小樽的地方报纸相继转载。
第四天,陆军部、海军部的军官食堂里,已经有人在公开议论。
第五天傍晚,武田观柳斋来到了总统府,其身后还有其他人。
“总统大人现在可有空暇?”
市村铁之助放下手中的文件,看了看座钟。
“总统大人就在办公室内,武田将军,请。”
武田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地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在他身后,尾形、相马等官员陆续跟了上来。
武田叩门。
“进来。”
柳生的声音平稳如常。
武田推门而入,未及落座,便开口问道:“总统大人,外间的传闻,可是实情?”
柳生靠向椅背,目光扫过陆续进门的几人。
“你是说陆奥来访的事?”
“是。”武田说,“传言东京方面请总统大人入阁主政,天皇陛下愿退居京都垂拱,总统大人当场拒绝,并未接受。”
柳生点了点头。
“传得倒快。”他说,“不错,陆奥是来说这些的,我也确实拒绝了。”
武田深吸一口气。
“大人,这岂不是更好?”他语速很快,难掩激动,“东京那帮人终于认清了时势,知道没有大人主政,维新根本推行不下去。
他们来请,说明大人这十余年的经营,他们不得不低头。”
“维新政府,尽是鼠辈。”在他们之后慢一步走进来的土方大声呵斥,“正面打不过,就来玩这一手请君入瓮。
说什么天皇退居京都、总统主政,不过是把大人骗进东京,架空也好,软禁也好,总有后招等在那里。
大人不接,是对的。”
“总统大人,”尾形开口接话,“属下以为,大人的考虑不止于此。”
他顿了顿。
“陆奥此番前来,固然是诱饵,但也说明东京方面确实感到了压力。
国内舆论已有一部分倾向于‘迎柳生入中枢’这个方向。
大人拒绝的消息传开,这部分舆论不会消失,反而会分化。
一部分人会理解大人的谨慎,另一部分人则可能认为大人……固执己见。”
他说得很委婉。
柳生看了他一眼。
“你是担心,有人会借题发挥。”
尾形点头。
柳生没有接话,他伸手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山崎推门进来,向柳生微微躬身,将一份刚收到的情报摘要放在桌上。
“大人,东京来的电报。”
柳生放下茶杯,拿起摘要。
他看了几行,嘴角微微牵动。
“动作倒快。”他把摘要递给武田。
武田接过,快速阅读,他脸色骤变。
“这——”
摘要上写着:东京方面已从驻札幌的情报渠道获知“柳生总统拒绝天皇退居京都之议”的传闻。
与此同时,东京市内开始流传另一则消息,那就是柳生总统当年愤恨天皇未曾阻止萨长倒幕,且对皇室素无敬意,将来若有机会,必废天皇、改国体。
武田猛然抬头。
“大人,这是诬蔑!我们这里从未有人说过这种话!”
柳生没有激动,他放下茶杯,声音依然平稳。
“我知道。”
土方接过摘要,看完后狠狠拍在桌上。
“下作!”他咬牙道,“陆奥那条计策没成,转眼就换了一副嘴脸,造谣泼污!”
尾形沉默片刻,低声道:“舆情战,这是东京惯用的手段。
他们见大人不入彀,便转而抹黑大人的立场,企图在北海内部制造分歧,同时也向国内民众证明‘柳生确有二心’。”
武田转向柳生,声音急切:“大人,属下们这就去联络各部门,联名澄清谣言——”
“不必。”
柳生的声音不高,却让武田的话戛然而止。
“澄清什么?”柳生看着武田,“谣言传的是‘将来若有机会,必废天皇’,我现在废了吗?没有。
我将来会废吗?这事我自己都还没想清楚,如何澄清?”
室内寂静。
武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们不必急着为我辩护。”他继续说,“这件事,让我自己想清楚再说。”
武田、土方、尾形、相马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默默退出办公室。
又过了几日。
札幌等各地市井之间,关于“废天皇”的传言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最初只是在官厅和军校内传播,很快便漫溢到街巷、茶馆、商铺。
有人在酒肆里高声议论,说柳生总统当年在江户做火盗改时,就曾对幕府软弱不满,如今坐拥北海,岂肯再向京都那个少年天子低头。
也有人将信将疑,说总统大人这些年从未在公开场合对皇室有过不敬,这传言怕是有心人捏造。
还有人忧心忡忡,说天皇再如何也是千年传承,无缘无故废掉,恐失天下人心。
三日后,《北海每日新闻》再度刊文,这次是一篇署名评论,题目是《当以国事为重》。
文章未直接提及“废天皇”传言,但措辞委婉,希望各方“持重言论,勿以未证之事扰动人心”。
舆论仍在发酵。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对此事反应剧烈。
在札幌国务部大厦四楼,阿伊努出身的官员白岩政次正在处理一份关于库页岛移民安置的文件。
同僚马追推门进来,将一份报纸放在他桌上,指着第二版某段。
“这件事,你怎么看?”
白岩扫了一眼标题,没有拿起报纸。
“没怎么看。”他继续写着手中的报告,“东京那边传过来的风声。
总统大人真要废,自有他的道理。
不废,也有不废的道理。”
马追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在工业技术课,几名留学归国的青年技官正在讨论研究所最新一批内燃机测试数据。
有人随口提了一句外面的传闻,领头的那名技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总统大人的政治决断,不是我们这些人该置喙的。
我们做好发动机减重和燃料雾化,就是最大的本分。”
其他人纷纷点头,话题转回汽缸压缩比的改进方案。
在札幌第一工业学校,一名物理教师正在准备明天的教案。
隔壁办公室的同事探头进来,压低声音问他听说了没有。
物理教师头也不抬。
“我是教电学的,电压、电流、电阻,这三样我懂。
天皇废不废,我不懂。”
同事讨了个没趣,讪讪离开。
第259章 日本的罪人
与此同时,东京。
皇宫御书房内,气氛紧绷到近乎窒息。
明治天皇坐在御座之上,面色苍白。
他今年二十七岁,登基已十九年,但此刻的神情,与十二年前那个从京都仓惶迁往江户城的少年几乎无异。
他面前跪坐着太政官首班三条实美,左右是参议伊藤博文、井上馨、山县有朋、大隈重信、陆奥宗光,以及几位年长的皇室亲王。
天皇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诸卿……北海的传言,可是实情?柳生……当真要废除天皇?”
没有人立刻回答,三条实美垂首不语,伊藤博文面色凝重,井上馨弓着腰,指节发白。
良久,陆奥宗光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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