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肉送去苏府已经一天了,宫里没收到任何消息。
今天一早吐蕃正使就递了国书要求觐见,明摆着是来看笑话的。
禄东赞又喝了口茶。
“吐蕃苦寒之地,不敢与上国比肩。”
他放下茶碗。
“只是这风干之法乃我族先祖所创,千百年来无人能将其软化烹食。若上国也觉得为难,小使完全理解。”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扎人。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殿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急的,靴底在砖上磕得咚咚响。
王德全转头,看见苏世从殿门外大步走进来。
背上斜着玄铁刀,左手抱一个棉布裹着的砂钵。
右手拎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
八十斤,拎着走,手臂上的青筋从袖口底下鼓出来。
禄东赞的茶碗停在嘴边。
苏世走到大殿中间,脚步一顿。
他把砂钵搁在地上,然后弯腰,将那口高压锅稳稳放在了殿中央的金砖上。
铁与砖碰撞,闷响一声,传得老远。
殿里安静了一截。
禄东赞放下茶碗,两只眼睛落在那口锅上。
锅壁厚得不正常,四个铁锁扣在侧面反着光,顶上那个铜气阀还沾着水渍。
他看不懂这个东西。
苏世没看他。
他把砂钵上的棉布解开,双手端着钵,走到御案前放下。
然后揭盖。
红汤的气息从钵口翻出来。
番茄的酸甜冲在前面,牛肉的醇厚跟在后面,两股味道绞在一起,不到三息,就把整座大殿填满了。
禄东赞的鼻翼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他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李世民低头看着砂钵。
红汤浓稠,牛肉块沉在底下,筷子一碰就散。
他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嚼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
然后不嚼了,因为不需要嚼。
肉在舌头上自己就化开了。
番茄的酸甜从肉纤维的缝隙里往外渗,把腻和膻一道卷走。
咽下去之后嗓子眼里全是鲜,上头还盖着一层回甘。
李世民放下筷子。
“给吐蕃正使盛一碗。”
禄东赞接过碗的时候手是稳的。
他拿起勺,舀了一块肉。
他认得这个颜色。
这是牦牛肉。
他在高原上生活了四十年。
这个东西他从生吃到风干,从风干到火烤,什么吃法都试过。
唯独没有吃过软的。
勺子入口的那一瞬间,禄东赞的眼眶红了。
他不是矫情,是真的被堵住了。
牦牛肉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是硬的,涩的,嚼得下巴酸的。
这一口下去松松软软地散在嘴里,肉味比生吃更浓,比火烤更纯。
那层红汤是什么他不认识。
酸酸甜甜的,他吃了四十年糌粑,没尝过这个味道。
碗空了。
禄东赞把碗放在桌上。
手在桌面上搁了很久,没收回去。
殿里没人催他。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朝李世民行了个吐蕃的大礼,右手按胸,腰弯到了膝盖以下。
“上国厨技……小使今日心服口服。”
他直起身,转头看苏世。
“这口锅,是何物?”
“我师父造的。”苏世说。
禄东赞的喉头滚了一下。
他朝身后的随从伸了手。
随从递过一个皮袋子,半旧的,牛皮鞣的,口子用牦牛筋扎着。
禄东赞双手托着皮袋,往前走了两步。
“大唐厨技通神,禄东赞没有别的可以回敬。”
他把皮袋递向苏世。
“我族有一物,生于高原雪线之上,气味异常,族人尝试多年,始终不得烹食之法。今日愿献给那位打造此锅,烹出此菜的神仙厨师。”
第545章 :野生孜然烤肉
驴车进坊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苏世把高压锅从车板上卸下来,绳子解到第二道就听见门里有人跑动的声音。小兕子先冲出来,两只手抓着门框往外探。
“大狗剩!陛下有没有夸你?”
“夸了。”
“那有没有赏你糖?”
“没有。”
小兕子的肩膀塌下去半寸。
苏世把那个牛皮袋子从怀里掏出来。
袋子半旧,口子用牦牛筋扎着,扎得死紧。
他一路上摸了三回,捏出来是碎的,硬的,有棱有角,隔着皮子能闻见一点味儿,说不上来是什么。
苏牧在廊下坐着,腿上摊着一块布,正给玄铁刀的刀鞘上油。
“吐蕃人给的?”
“嗯。”
苏世把袋子递上去,“禄东赞说这东西长在雪线上头,气味古怪,他们族里试了多少年,做不熟。”
“做不熟?”
“他说生吃辣嘴,煮了发苦,烤了呛人。”苏世顿了顿,“他说这是回敬,给能造出那口锅的人。”
苏牧把刀鞘搁在膝盖上,一只手解那道牦牛筋。筋扎得实,他解了两下没开,直接从苏世腰间抽出玄铁刀,刀尖挑断了。
袋口松开。
一股气味出来了。
苏牧的手停在袋口上。
他抓了一把出来。
深褐色的小颗粒,两头尖,中间鼓,一头还带着极细的须。碾一下,那股气味翻上来,是干燥的,带着一层微微的辛。
苏牧把手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很久。
“师父?”
苏牧没答。
他挑了一粒扔进嘴里,牙齿嚼了两下。
野生茴香。
孜然的老祖宗。
苏牧盯着手心那把东西,心里过了一遍。
这玩意儿在大唐属于西域货,走商队进来的,长安市面上偶尔能见着,一小包卖出天价,多半是掺了别的东西。
禄东赞给的这一袋,得有两斤重,一粒杂色都没有,颗颗饱满。
那帮人看来真是服气了。
“师父,这到底是啥?”苏世的本子已经掏出来了。
“孜然。”
“西域那边叫安息茴香。生长在半干半旱的地方,越缺水味越冲。”
苏牧把颗粒摊在掌心拨了拨,“禄东赞说得对,这东西直接吃不行,煮汤也不行。它的味儿是被油和火逼出来的。”
“那怎么用?”
“磨成粉。”
苏世转身就往厨房跑。
“急什么。”
苏牧在后头叫住他,“先烘。生的磨了没味,得先在锅里干焙。焙过了发苦,焙欠了发涩。”
苏世刹住脚。
“那什么算焙好了?”
“闻。”
苏牧站起来抖了抖布上的油,“它自己会告诉你。”
灶膛的火压得极小。
上一篇:赤炎燎原:川渝黔1938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