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世把铁锅烧热,抽了柴,只留底下一点余烬。孜然粒倒进去,薄薄一层,铁铲不停地翻。
苏牧靠在门框上看。
前两息什么味儿都没有。
第三息,锅里那股辛香浮起来了。不冲,往上飘,擦着人的鼻子过去。
苏世的手加快了。
第五息,颜色开始变深。
褐色往下沉,变成一种带油光的深棕。孜然粒在锅底噼噼啵啵地跳,爆一下,就有一小股香气蹿出来。
“师父——”
“再等。”
苏世咬着牙又翻了三下。
厨房里的味道整个变了。
那股香是有厚度的,能压住人的喉咙,吸进去舌根发紧,底下藏着一点说不清楚的野劲。
“出锅。”
苏世把孜然抢出来倒在陶盘里,摊平散热。他自己的鼻子先受不住了,吸了两口就打了个喷嚏。
“呛人。”
“它就该呛人。”苏牧把石臼搬到案上,“不呛人的孜然不叫孜然,叫香灰。”
碾磨这活儿苏世干过。
他把凉透的孜然倒进臼里,杵子握住,手腕开始转。
苏牧在旁边看着。
这小子的手腕是活的。
杵子在臼里走的不是直上直下,是画着圈往下压,压到底了顺着臼壁一带,把边上的碎料全兜回中间。半年前那个在御膳房柴堆边劈柴的狗剩,握刀还得靠肩膀的劲。
现在这一手,是从手腕出来的。
苏牧没吭声。
臼里的东西从颗粒变成粗砂,从粗砂变成粉。苏世停了手,拿指头捻了一点,搓开看。
“师父,够细了吗?”
苏牧探头看了看。
“留三成粗的。”
“为什么?”
“细的负责香,粗的负责嚼。”苏牧从臼里捏了一小撮丢进嘴里,舌头上滚了一圈,“羊肉上头得有那么点颗粒感,全磨成面儿,吃着像喝药。”
苏世把这句记上了。
“羊肉呢?”
“后院不是挂着半条羊腿。”
苏牧撸袖子,“去取。”
羊腿是前天李泰扛来的,吊在檐下阴了两天,表皮已经收干。苏牧把腿卸下来放案上,拿刀沿着骨头走了一圈,肉整片剥下来。
“这块给你。”
苏牧把刀柄推过去,“切块。三分肥七分瘦,别修得太齐,棱角留着。”
“为什么留棱角?”
“棱角受火,焦得快。”苏牧拿铁钎子在火上燎,“一块肉上头要有焦有嫩,全是一个熟度,吃两口就烦了。”
苏世下刀。
玄铁刀在他手里没有响声。
切下来的肉块大小差不离,一块一块摆在案板上,肥的那面朝上,白油亮着。
十六块。
苏牧数了一遍,一块没歪。
“行。”
腌肉用的东西不多。
粗盐,一勺,葱姜水半碗,一小撮孜然粉先进去打个底。苏牧用手抓,抓到肉发黏。
“为什么用手不用勺?”
“勺子不知道肉什么时候够了。”
铁钎子穿肉的时候,苏牧特意把肥的那块夹在两块瘦的中间。
“肥的化了会往下淌,底下那块瘦肉就得了油。”
苏世的手停在半空。
他跟了师父这些日子,慢慢摸出一件事。
师父做菜从来不说什么天成地就的大道理,每一步后头都跟一个实实在在的用处。可这些用处凑在一块儿,最后出来的东西又是别人怎么琢磨都琢磨不出来的。
炭盆架在院子里。
李泰不知道从哪个屋窜出来的,蹲在盆边就开始扇。
“师父,什么味儿这么冲?我在书房都闻见了。”
“扇你的火。”
“这味儿……”李泰吸了两口,“像药,又不像药。闻着还挺想吃饭。”
苏牧把钎子架上炭火。
羊油见了炭,第一滴落下去。
“呲”的一声,一股白烟往上蹿。
炭盆上的味道立刻不一样了。
苏牧抓起孜然粉,指头一松,粉末从他的指缝里筛下去。
粉一落在肉上,颜色变深,那股香被油烟托着,整个后院都盖住了。
李泰的扇子停了。
“这个……”
第546章 :野生的古代孜然就是香
苏牧翻钎子。
翻得不快,一面焦了才动,让肉自己在铁上贴住。
小兕子从廊柱后头探出脑袋,两只手捂着鼻子,眼睛却盯着炭盆。
“锅锅,呛呛!”
“呛你就退后。”
小兕子往后挪了两步,又挪回来一步。
滚滚从树底下爬起来了,鼻子朝天嗅了半天,四条腿慢慢往炭盆挪。
苏牧撒了第二遍粉。这回加了辣子面和一点盐。
肉块表皮已经起了焦壳,油还在往下滴,滴到炭上就是一声响。
“熟了。”
苏世递上瓷盘。
苏牧撸下一钎子,把肉推进盘里。
他自己先拿了一块。
牙咬下去,外头那层焦壳先破,里头的汁水冲出来。羊肉的香和孜然的香撞在一块儿——
苏牧嚼到第三下,眉毛动了一下。
不对。
不是不好,是不一样。
现代那种孜然,香是温的,圆的,闻着扑鼻,吃到嘴里就化开了,不留后手。
这一口不是。
香进来之后,舌面上先麻了一小片。
那股麻不重,从舌头中间往两边爬,爬完了底下跟出一层苦。
苦不是坏苦,是那种草木被日头晒透之后的涩,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楚的野。
咽下去,喉咙里还留着一截。
苏牧又拿了一块。
第二口,那股野劲更明显了。
四千米往上,缺水,日照毒,风大。这东西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跟温室里那些整整齐齐晒干打包的货,压根不是一回事。它没被人驯过。
苏牧把签子搁下。
“师父?”苏世站在旁边没动,一双眼睛盯着他,“不成?”
“成。”
“那您……”
“这跟我在老家吃的不一样。”苏牧抹了一下嘴角,“麻,还带点苦。”
苏世立刻抓了一块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愣住。
麻。
真的麻。
“这……这是坏了?”
“没坏。”苏牧又拿了一块,“这是它本来的样子。”
苏世不明白。
他师父说这东西跟老家的不一样,可他从没听说过哪个老家产这个。
他也想不通,师父怎么会知道一样从来没在大唐地面上出现过的东西,还知道它本该是什么味儿,本该差在哪儿。。
“味儿冲,压不住羊肉的骚,反倒被羊肉顶起来了。”
苏牧咽下去,“这么说吧。这玩意儿放在西域烤全羊上正好,放在细致菜里能把菜毁了。”
李泰蹲在炭盆边上,已经吃了四块。
“师父,我吃着挺好。”
“你什么都吃着挺好。”
“真的。”
李泰用袖子擦了下嘴,“比宫里那些香料实在。宫里那些闻着热闹,吃完嘴里啥都不剩。这个……这个吃完嘴里还有东西。”
苏牧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倒不算错。
小兕子终于蹭过来了。苏牧撕了一小块瘦的,把外头那层焦壳刮掉,又在凉水里过了一下,才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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