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厨,这食材确实……”
他搓了搓手。
“盲抽嘛,运气的事。”
“若是觉得实在无法成菜,现在弃权也不丢人。”
这话说得客气。
意思一点不客气。
认栽走人吧。
围栏外有百姓听见了,骂声四起。
“什么盲抽!前面的全是活鱼活虾,到他这就死鱼烂肉?”
“黑!真他娘的黑!”
“世家的人搞的鬼吧!”
禁军拦着,没让人冲进来,但声浪已经盖过了广场上的嘈杂。
苏世没看那主事官员。
他的目光落在桶里那条鱼上。
鳞片暗哑,鱼鳍贴着身子耷拉着,腹部的肿胀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拳头攥紧了。
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想骂人。
从胸腔里往上涌的那股火烧得他咬紧了牙。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世家带来的厨子能拿活鱼鲜虾,他就得对着一条烂鱼?
这是厨艺比试还是斗狗场?
主事官员还站在旁边,脸上挂着那副假惺惺的笑。
等着他说弃权两个字。
苏世的目光越过广场上的人头,往北看了一眼。
皇城方向。
城墙后面是内城,内城再往里是太极宫。
太极宫旁边,城东那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里,这会儿他师父大概正在廊下削竹签。
或者劈柴。
苏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洛阳那回。
张家水席。
数百斤酸了的面粉,所有人说扔了吧,废了。
师父不在。
但师父教过他的东西在。
食材没有好坏,只有不会用的人。
还有一句。
你要是连一根烂萝卜都做不出名堂,那你就不配握刀。
拳头松开了。
手指展开,活动了两下。
苏世转向那个主事官员。
“不必。”
主事官员愣了。
“什么?”
苏世已经不看他了。
他把袖口又往上卷了一截,露出小臂上晒出来的麦色皮肤和练刀磨出的老茧。
从背上解下黑布卷,放在案板边。
然后他伸手探进桶里,一把攥住那条死鱼的尾巴。
鱼被提起来。
腹部坠着,鼓囊囊的。
粘液拉着丝从桶沿上滑下去。
臭味随着鱼身离开水面,散得更开了。
周围三个灶台的厨子同时往旁边躲了半步。
金一刀正在片鱼,刀顿了一下,侧头看了过来。
苏世把鱼举到面前,端详了两息。
然后,抬手。
啪!
鱼被重重拍在案板上。
木板震了一下,水花和粘液溅出来。
案板上留下一片水渍。
鱼拍在案板上,粘液溅了苏世半个小臂。
左手按住鱼头,右手从黑布卷里抽出玄铁菜刀。乌黑的刀身一亮出来,周围三个灶台的厨子全扭头了。
那把刀太沉了。
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那个份量。
苏世没给任何人多看的时间。
刀落!
从鱼尾往鱼头方向,逆鳞而行。第一刀刮下去,暗灰色的鳞片噼里啪啦弹射出去,有几片飞到了隔壁金一刀的案板上。
金一刀侧了侧身子,没说话。
三息。
整条鱼的鳞片刮得干干净净。
鱼皮露出来,发白,带着一层粘膜。
苏世翻刀,刀尖挑开鱼腹。
一股恶臭冲上来。
前排围观的百姓往后退了两步,有人捂住了鼻子。评审席上周师傅的眉头拧起来,礼部侍郎孙正直接把袖子挡在了脸前。
苏世的手没停。
内脏被完整地掏出来,黑色的血水和胀气一起涌出。他的指头探进鱼腹,沿着脊骨两侧刮。
黑膜。
一层薄薄的、发粘的黑色腹膜,这是腥臭的根源。
指甲嵌进去,一寸一寸地撕。
完整的,一点不留。
清水冲洗。一遍,两遍,三遍。
桶里备的清水用了大半。鱼身上的粘液洗净了,但那股深入肌理的腐味还在。
苏世把鱼摊在案板上,盯着看了三息。
常规的去腥法子,葱姜料酒?
没用。
鱼肉已经开始分解了。腐败产生的胺类物质渗进了每一丝纤维里,表面处理根本够不着深层。
拿盐腌?力度不够,时间也不够。
扔了重来?没得重来。
第517章 :臭上加臭
他抬起头,看向灶台边上站着的那个主事官员。那人还没走远,正一脸等着看笑话的表情。
“借几样东西。”
主事官员愣了。
“什么?”
“粗盐,两斤。大蒜,十头。老姜,五块。”
苏世的目光越过主事官员,落在广场角落里那排面案上。有几个做面食的参赛者在发面,旁边搁着一口缸。
“还有那缸臭卤水。”
主事官员的嘴张开了。
“臭……卤水?”
“发面用的那种。”
这下不止主事官员,连旁边几个灶台的厨子都转过头来了。
金一刀手里的片刀悬在鲈鱼上方,没落下去。
你说什么?臭卤水?拿来做鱼?
评审席上,崔延的茶杯搁下了。周师傅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高台上,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王德全,他在干什么?”
“回陛下,他……好像在要臭卤水。”
“臭卤水做鱼?”
“奴才也没见过这路子。”
李世民的眉头皱起来了。
脑海中的记忆越来越清晰,臭鱼?
当初,苏牧不是也做了一道臭鱼菜,叫什么臭鳜鱼来着?
广场上,主事官员磨蹭了半天,到底还是把东西送过来了。比赛规矩里没说不能找考场要调料,只是从来没人要过臭卤水这种东西。
两斤粗盐倒在案板上。
苏世抄起玄铁菜刀,在鱼身两面各斜切了七刀。刀口深,直接切到骨头上,肉翻开来,露出里头灰白的肌理。
然后他抓起粗盐。
不是撒,是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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