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那个方向又起了油烟。
不是普通的油烟。
菜籽油入锅后被高温激起的第一道白烟,带着特殊的节奏往上窜。
一下,停,两下,停。
颠勺。
每一次颠勺的间隔是两息。
不快不慢,食材在锅里腾空的时间刚好够翻一个面,落回去的角度是锅底弧面最深处。
这个节奏和角度,苏牧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刀刃切入食材时带出的风,跟别的刀不一样。
玄铁沉,走势猛,但收得住。
别人的刀是划过去的,玄铁菜刀是压过去的,带着一股往下沉的力道。
除了狗剩,没有第二个人能把玄铁菜刀使出这种味道。
苏牧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这小子,真到长安了?
“夫君?”
房青君抱着小兕子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看。
两条街外的灶台太远,只能看见升腾的炊烟和密密麻麻的人头。
“你在看什么?”
“一个故人。”
苏牧收回目光,转身靠在窗沿上。
房青君没追问。
她跟苏牧相处这些日子,知道他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白问。
倒是李承乾从旁边凑过来了。
他今天跟着苏牧一家出来体察民情,穿的是普通的青布袍子,头上一顶竹编斗笠,遮了半张脸。
这会儿斗笠推到后脑勺上,整个人趴在窗沿上,脖子伸得老长。
“先生!”
李承乾扭头,眼睛里全是兴奋。
“刚才那个切萝卜的,您看见没有?”
“一整根萝卜切成纸!”
“那刀法……我在尚食局待了这么久都没见过!”
苏牧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还有刚才!”
李承乾的手指着窗外。
“那个灶台又开始颠勺了,油烟的形状都跟别人不一样,一看就是高手!”
“先生,要不我下去把那人招过来?”
他越说越激动,已经开始盘算了。
“太子东宫缺个好厨子,要是能把这人收过来……”
“坐下。”
苏牧的声音不重,但李承乾的屁股条件反射一样落回了椅子上。
苏牧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那人不用招。”
李承乾眨了眨眼。
“为什么?”
苏牧把茶杯搁在扶手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炊烟上。
那股油烟还在往上冒,节奏依旧稳定。
两息一颠,不急不躁。
好。
比之前稳多了。
“雏鹰还没长全翅膀的时候,你把它抓回窝里喂肉,它这辈子都飞不高。”
苏牧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让他自己扑腾。”
“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
“等哪天他自己飞到你面前了,那才是真本事。”
李承乾的嘴张开又合上了。
他没再说招人的事。
他的脑子已经拐到另一条道上去了。
雏鹰。
风雨。
独自面对。
先生说的是那个厨子吗?
不。
先生说的是他。
太子。
东宫。
朝堂。
这些天跟着苏牧学做菜,劈柴,扫院子,他一直在等。
等苏牧开口教他真正的东西。
怎么对付长孙无忌,怎么平衡魏王,怎么在父皇面前既不出头又不落后。
今天这句话,就是答案。
别指望谁来替你挡风。
世家的打压,兄弟的竞争,朝臣的站队,你得自己扛过去。
扛不住就不配坐那个位置。
李承乾的后背挺直了。
他看了苏牧一眼。
苏牧正低头喝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越是这样,李承乾越觉得这句话意味深长。
先生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一句废话。
每一个字都有用。
“弟子明白了。”
李承乾站起来,拱手行了个礼。
苏牧抬了下眼皮。
“明白什么了?”
“先生的意思是……”
李承乾的嗓音压低了。
“回了东宫,该面对的事,我得自己拿主意。”
“不能事事都来问先生。”
苏牧看着他,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这小子又脑补了。
算了。
歪打正着。
太子确实该自己拿主意了,老来找他拿主意算什么事?
他又不是太子太傅。
“嗯。”
苏牧点了下头。
“去给兕子买串糖葫芦,刚才那摊子往东走三十步。”
“是!”
李承乾转身就跑下楼了,脚步带风,精气神跟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房青君抱着已经犯困的小兕子坐在旁边,看着李承乾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看了看苏牧。
“你那个故人。”
她开口了。
“是不是你以前教过的?”
苏牧拿茶盖拨了拨杯里的茶叶。
“算是吧。”
“随手指点了几天。”
“那你不去见他?”
“见什么。”
苏牧的语气轻飘飘的。
“他要是有本事,自己会走到我面前。”
“他要是没这本事,见了也白见。”
房青君没再追问。
低头哄小兕子,小丫头已经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皮在打架。
苏牧又端起茶喝了一口。
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窗外。
第514章 :好熟悉的手法
海选第三天,朱雀大街的灶台少了一半。
淘汰的人收了家伙走了,剩下的都是有两把刷子的。
百姓们也看出门道了,不再每个灶台都凑,专盯着几个出彩的转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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