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表情从怒转愣,从愣转僵。
涩。
确实涩。
金一刀这辈子做了上万碗文思豆腐,从来没人挑出这个毛病。
不是没有,是别人尝不出来。
整个金陵酒楼的食客,没有一个人的舌头精细到这个份上。
今天碰见了。
他抬头再看苏牧时,那人已经没在看他了。
苏牧蹲下来,在旁边卖糖人的摊子上挑了个孙猴子造型的。
掏钱,递给小兕子。
兕子接过去,举着糖人乐。
“锅锅!猴子!”
房青君在旁边拢了拢兕子的小袄领子,看了苏牧一眼。
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走了?
苏牧站起来,牵着房青君的手,另一只手把兕子捞起来架回肩上。
滚滚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屁股跟上。
一家人转身,往人群里走。
“等等!”
金一刀从案板后面绕出来了。
“这位先生……”
苏牧没回头,脚步没停。
人群自动让出路来。
不是因为他气势多强,是因为滚滚走在前头开道,那一身黑白毛皮加上圆滚的屁股,谁都得躲两步。
崔延从灶台后面追了两步,被人群堵住了。
等他挤出来,那个抱孩子的年轻男人已经拐进了侧巷,只剩一条黑白色的圆滚尾巴在巷口晃了一下,消失了。
“那人是谁?”
崔延抓住旁边一个看热闹的百姓问。
百姓摇头。
“不认识。”
“长得挺俊的,扛着个小丫头。”
远处,苏牧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有趣,仅仅是见过我做过的文思豆腐,竟然都能模仿到如此地步,还是口口相传出去的。看来,这大唐还是能人辈出啊!”
第512章 :长孙无忌的忌惮,苏牧此子手这么长?
崔延没去追。
追不上了。
那条巷子弯弯绕绕通往城东,他一个穿绯袍的户部侍郎,大街上撒丫子跑,像话吗?
但事情不能不报。
金一刀的灶台前冷了大半。
刚才那些叫好的百姓散了七成,剩下的还在交头接耳,议论那个抱孩子的年轻男人。
金一刀站在案板后头,手里那块擦刀的布巾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没有再做第三碗文思豆腐。
没脸做了。
崔延喊了身边的随从,附耳说了几句。
随从点头,转身就跑。
......
半个时辰后,长孙府书房。
门关着。
崔延站在书桌前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那人隔着七八步闻出干贝腥膜的时候,长孙无忌手里的笔停了。
“长什么样?”
“二十五六,高个,面白无须。”
崔延回忆着。
“穿的是寻常棉袍,但气度不一般。肩上扛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旁边跟着个穿白狐裘的年轻妇人。”
长孙无忌的笔搁下了。
“还有呢?”
“还牵了一头食铁兽。黑白的,圆滚滚的那种。”
书房里安静了三息。
长孙无忌的后背贴上了椅背。
他没说话,拿起面前的茶杯,发现手上有汗。
食铁兽。
全长安城,养食铁兽的只有一家。
苏牧。
崔延还在说。
“那人点评完就走了,没留名姓,也没参赛。属下追了两步没追上……”
“别追了。”
长孙无忌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崔延闭嘴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长孙无忌的脑子在转。
苏牧今天出现在朱雀大街,专门走到金一刀面前停下来,当众拆穿。
巧合?
不可能。
那个人做什么事都有目的。
他不上朝,不领官,不封爵,但整个长安城的动静都瞒不过他。
长孙家花了两千贯从金陵请来的人,他一句话就废了。
这是在打谁的脸?
长孙无忌闭了闭眼。
不是打脸。
是提醒。
提醒老夫,他看着呢!
厨神大赛是他提议办的。
规矩是他定的调子。
老夫在里头搅浑水,他不高兴了。
今天当众露这一手,是告诉所有人,谁的菜好不好,他说了算。
不用上场,不用当评审,站在人群里随口一句话,就够了。
长孙无忌把桌上摊开的几封信推到一边。
“崔延。”
“属下在。”
“金一刀那边,别再捧了。捧出来也没用。”
崔延愣了一下。
“那……扬州何家和成都赵家那两位?”
长孙无忌沉默了几息。
“让他们正常比。”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
“不要给钱,不要做安排。赢了是本事,输了认命。”
崔延没完全听懂,但不敢多问。
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长孙无忌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指甲扣着窗框,一下一下地敲。
那个人不在朝堂,比在朝堂还难缠。
收手吧。
这一局,不跟他赌了。
......
朱雀大街南段。
海选灶台绵延到了街尾。
这一片没有北段那么热闹,围观的人少,评审也换了一批,都是尚食局内部的人。
因为这里是宫中代表的赛区。
三个灶台并排。
左边那个是孙六,王御厨的大徒弟,面前摆着一盘油亮的红烧肉,香味飘了满街。
中间那个是马七,一盘糖醋鲤鱼刚出锅,浇汁的时候嗤啦一声,酸甜味冲上来,围观的几个老太太直咽口水。
右边那个灶台前,人最少。
苏世站在案板后面。
穿的还是尚食局的粗布短褐,袖口卷到小臂。
头发拿一根麻绳束在脑后,利索。
案板上就放着一样东西。
一根白萝卜。
旁边的围观百姓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已经在窃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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