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师傅这汤,入口即化,文思豆腐的精髓尽在其中。”
旁边跟着个拿簿册的官员,户部的人。
苏牧认那身官袍的配色。
海选阶段就有户部侍郎来监考,规格不低。
户部侍郎也端了一碗尝了,点头捋胡子。
“不错,刀工精绝,汤味醇厚。”
他提笔在簿册上写了几个字,看那架势是要打高分。
金一刀站在案板后头,终于露出点表情。
嘴角往上提了提,拿布巾擦手。
不卑不亢的做派,显然对自己的活儿很有底气。
周围的叫好声没停。
长孙家那几个锦衣随从带头鼓掌,旁边的百姓跟着起哄。
“厨神!”
“厨神!”
有人已经在喊了。
苏牧站在人群外围,没动地方。
房青君在他右手边,没说话,但侧头看了他一眼。
她跟苏牧相处这些日子,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刚才那一下皱眉,不是欣赏。
苏牧其实不想管。
跟他没关系。
谁赢谁输,谁进尚食局,都不是他的事。
他今天出门是遛弯的,带兕子看热闹,看完就回家。
但鼻子不饶人。
那锅汤里飘出来的味道一直往他鼻子里钻。
鸡汤底炖得够火候,干贝的鲜味也够足。
可底下压着一层东西,淡,很淡,不注意根本察觉不到。
浮油没撇干净。
干贝泡发后的腥气没处理。
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被浓郁的鲜味盖住了。
普通人喝不出来,甚至尚食局的人也未必喝得出来。
但它在。
豆腐丝那么细,吸附力极强。
泡在这汤里,每一根丝都把那点腥涩吃进去了。
入口的前三息是鲜的,第四息开始,舌根会泛涩。
苏牧本来想走。
真的想走。
但嘴比脑子快了半拍。
“刀工勉强及格,可惜汤底全毁了。”
他站的位置离灶台有七八步远,中间隔了两层人。
可这话偏偏在一片叫好声的间隙里钻了出来。
人声落,这句话补上。
灶台前安静了。
金一刀擦手的动作停了。
布巾攥在掌心里,指节收紧。
户部侍郎的笔悬在簿册上方,墨滴了一点在纸上,他没顾得上。
回头看。
所有人都在回头看。
苏牧站在人群后方。
肩上骑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手里举着半串糖葫芦,正往嘴里塞。
左边蹲着一只黑白相间的食铁兽,在地上舔爪子。
右边站着个裹着白狐裘的年轻妇人,端庄秀丽。
一家子遛弯的打扮。
前排的人让开了一条缝,目光全落在苏牧身上。
金一刀转过身来,盯着他。
眼里的笑意收干净了。
“阁下说什么?”
苏牧把兕子从肩膀上放下来,交到房青君手里。
小兕子正嚼着糖葫芦,浑然不觉周围的气氛变了。
“我说你刀工还行。”
苏牧拍了拍肩膀上被兕子坐皱的布料。
“汤不行。”
金一刀的脸沉下来了。
他在金陵做了二十年菜,“金一刀”三个字从秦淮河畔传到扬州,传到苏州,从没有人当面说他的菜不行。
“你……”
户部侍郎打断了他。
“这位先生,品评比试菜品,需有依据。”
“空口妄议,扰乱赛场秩序。”
苏牧看了那侍郎一眼。
他认识这人。
户部侍郎崔延,清河崔氏旁支,跟长孙家走得近。
今天站在这里当评审,本身就是长孙无忌安排的棋子。
但这跟他没关系。
他只是嘴快了。
算了,说都说了。
“文思豆腐贵在三个字。”
苏牧伸手比了比。
“清,雅,淡。”
金一刀的眉毛拧在一起,没接话。
“你用极品老母鸡配干贝吊汤,是想出鲜味。”
“思路没错。”
苏牧的手往那砂锅方向指了一下。
“但干贝泡发之后的腥膜你没去。”
“老母鸡皮下的油脂你没片干净。”
“炖的时候大火转小火那一下太急,浮沫来不及撇,压回去了。”
金一刀的脸色变了。
不是气。
是惊!
因为苏牧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对。
他今早天不亮就起来吊汤,赶时间,确实在泡发干贝那一步省了工。
腥膜没刮,觉得炖久了味道会散。
老母鸡是他从金陵带来的三年老鸡,油脂丰厚,他片了一部分,但没片干净。
这些步骤,隔着锅盖,隔着七八步的距离,看不见。
他是闻出来的?
苏牧还在说。
“豆腐丝切得再细,泡在这汤里,每一根都在吸油腥。”
“入口头三下是鲜的,到了舌根就涩了。”
他看着金一刀。
“你在炫刀工,不是在做汤。”
灶台前死一般安静。
户部侍郎崔延的脸挂不住了。
他刚才可是当众说了“汤味醇厚”四个字。
要是这汤真有问题,他这评审的脸面往哪搁。
崔延赶紧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这回他含在嘴里没咽。
舌尖感受了鲜味,停了两息,让汤液滑向舌根。
涩。
极淡的涩。
藏在浓郁的鲜味底下,不刻意去找根本察觉不到。
可一旦有人点破,再喝就全是这个味了。
崔延的手抖了一下。
碗搁回桌上,汤洒出来些。
他抬头看苏牧。
这人是谁?
隔着七八步,隔着锅盖,隔着满街的炊烟和油烟味,他能闻出一锅汤里干贝腥膜没去?
金一刀站在案板后面,半天没出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碗文思豆腐,拿起调羹舀了一口。
含住。
停了两息。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汤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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