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今天在官道上说的那番话还在耳朵里转。
功高至此,封无可封的那天,怎么收场?
这话是警告,也是试探。
今晚的饭桌上,这位赵国公会端出什么菜来。
比尚食局那些厨子做的,难消化得多。
马车拐过朱雀大街,往皇城方向去。
天色暗下来了,坊间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房玄龄睁开眼,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不远处的另一辆马车上,长孙无忌的车帘也掀开了半寸。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条街对上了。
一触即分。
车帘各自落下。
......
......
三天了。
镇北营的伙房从早到晚没断过火。
苏世把那半扇羊骨架熬得干净,骨髓都给刮了出来。
剩下的碎骨头砸碎了继续吊汤,一锅接一锅,没浪费一两。
硬饼掰碎泡汤的法子在营里传开了。
兵卒们自己学着掰,有人掰得大,有人掰得碎,吃到嘴里口感不一样。
争了两顿之后达成共识。
掰成黄豆粒大小最好,吸汤吸得透,嚼起来又不散。
第三天中午,校尉从后院又拎了一条羊腿过来。
最后一条了。
校尉把羊腿往案板上一搁,看着苏世。
营里存粮本来就紧,这几天全靠你这手艺撑着。
苏世接过羊腿,拿刀背敲了敲骨头,听声儿。
肉不多了,今天换个做法。
他把羊腿上的肉剔下来,筋膜去净,切成薄片码好。
骨头照旧砸碎下锅。
灶里的火比前两天猛一些,汤滚得快,白沫翻上来就撇,撇了三遍才转小火。
香料只放了三样。
花椒,小茴香,一片干姜。
没了。
胖伙头军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嘀咕。
就这三样?不放八角桂皮?
不放。
那膻味……
第482章 :长安一片天
胖伙头军凑到锅边吸了一口气。
没膻味。
汤是白的,香是净的。
羊骨的鲜和花椒的麻混在一起,顺着蒸汽往上走,干干净净,一点杂味没有。
“怎么做到的?”
苏世没答。
他在切葱花和香菜,刀板响得均匀。
开饭的时候,营里的兵卒排队比前两天还齐整。
碗筷碰撞的声音从东头响到西头,呼噜喝汤的动静盖过了风声。
队伍靠后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瘦,高,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兵卒的衣裳但干净些。
腰间别着一支毛笔筒,手指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
营里的文书,姓周,大伙叫他周秀才。
周秀才端着碗坐到墙根底下,先喝了一口汤。
眉头皱了。
不是难喝,是太好喝了。
他放下碗,盯着汤面看了一会儿。
白汤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油花,葱花和香菜点缀其间,红油辣子搁在碗边没搅进去。
周秀才拿筷子挑起一片羊肉。
薄,透光,边缘没有一点碎渣。
他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
去年秋天。
他随李校尉进京述职,在长安待了七天。
其中有一天傍晚,李校尉带他去了趟皇城根下一家食肆。
那家店据说跟御膳房有点关系,做的菜带着宫里的路子。
当时吃了一道羊汤。
味道跟眼前这碗不一样。
那碗汤用料更讲究,配菜更精细。
但有一样东西是相通的。
膻味的处理。
周秀才又喝了一口汤,在嘴里含了几息。
寻常做法去膻,要么靠重料。
大把的花椒八角桂皮往里砸,用香料的霸道把膻气盖住。
要么靠长时间炖煮,把膻味煮散。
但这碗汤不是。
花椒只用了一点,调的是底味。
真正去膻的手段藏在火候里。
焯水的时机,换水的温度,大火转小火的节点,每一步都卡得刚好。
不是压制膻味,是从根子上把它化掉了。
周秀才在长安那家食肆吃到的羊汤,用的也是这个路子。
当时同桌的一个京城老饕说了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
“这是苏神仙的法子。”
老饕放下碗,抹了抹嘴。
“御膳房那位,连陛下都夸的。他做羊汤从不放重料,全凭火候一手定乾坤。”
周秀才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饼碎吸饱了汁水,绵软得不用嚼。
他机械地吃着,脑子里在转。
一个借宿的年轻厨子,从扬州来,往长安去。
手艺高得离谱。
去膻的手法跟御膳房那位出了名的苏神仙一个路数。
巧合?
周秀才放下空碗,抹了抹嘴。
他站起来,往院子东头走。
苏世在劈柴。
借宿第一天开始,他就主动揽了这活。
说是白吃白住过意不去,搭把手干点活。
校尉没拦。
斧头起落的节奏很匀。
一根臂粗的木头,两斧子下去,四瓣。
码得整整齐齐,跟用尺子量过的一样。
周秀才走到柴堆旁边站住了。
苏世瞥了他一眼,手没停。
“周文书,吃饱了?”
“饱了。”
周秀才蹲下来,随手捡了根细柴棍拨弄地上的雪。
“连吃三天你做的汤,我这辈子的羊汤额度怕是用完了。”
苏世嘿了一声。
“那明天给你换个口味,做面片。”
“不急。”
周秀才把柴棍戳进雪里,头没抬。
“我就是好奇。”
苏世劈完手里那根木头,把斧子拄在地上。
“好奇什么?”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苏世拿起下一根木头搁上墩子。
“我师父。”
“你师父是……”
“一个到处走的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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