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瘦了。
不是瘦一点,是瘦了整一圈。
半个月的水煮青菜加糙米粥,外加每天劈柴的劳动量,把那层虚膘刮了个干净。
下巴的轮廓都出来了,腰带紧了两个扣眼。
但人精神了不少。
眼珠子转起来比以前快,说话也没那么气喘了。
“大哥。”
李泰头也不抬,“先生说明天启程回长安。”
李承乾应了一声。
“车马我已经安排好了。”
他说。
“两辆马车,一辆载人,一辆装行李和滚滚。”
“驿站路线我也跟秦将军核过了,走官道,五天到。”
李泰歪头看了他一眼。
以前这种事都是秦琼或者苏牧操心。
什么时候轮到大哥管这些了?
他没说出来,只是嘿了一声。
“行吧,太子爷安排得明白白。”
李承乾没搭他的茬,转身进了屋。
他要去跟苏牧汇报。
苏牧的房门虚掩着,里头没点灯。
李承乾敲了两下,没人应。
推开门一看,屋里空的。
桌上搁着一张纸条,是房青君的字。
“带兕子去东市买糖了,晚饭前回。”
李承乾把纸条放回去,正要走,又停住了。
桌角压着一样东西。
一把木梳。
沉香木的,颜色深沉,梳齿打磨得圆润光滑。
梳背上刻着一朵木兰花,线条细腻。
李承乾盯着那把梳子看了两息,嘴角抽了一下。
先生今晚怕是有安排。
他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严了。
入夜。
汴州城的繁塔是城中最高处,七层砖塔,建了快八十年。
塔顶能看见整座城的灯火,往远了看,黄河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辨。
苏牧领着房青君上去的时候,塔顶只有风。
春末的风带着河面上的潮气,不冷,但大。
房青君的发被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苏牧站在她身后,从怀里摸出那把沉香木梳。
“别动。”
房青君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松下来。
梳齿从发顶顺下去,一下两下。
苏牧的动作很慢,碰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一,用手指先把结散开,再继续梳。
沉香的味道从梳子上散出来,和夜风混在一起。
房青君没说话,但耳根红了。
这个动作的意思,她懂。
结发。
苏牧梳了十几下,把她的头发理顺了,收了梳子。
“青君。”
“嗯。”
苏牧走到她身侧,和她并肩站着。
塔下的汴州城亮着星点的灯火,远处黄河方向黑沉沉的一片。
风把两人的衣摆吹到一处。
“这趟出来,时间不短了。”
苏牧的目光落在远处。
房青君侧过头看他。
苏牧还在看远处,嘴角带着点平时少见的认真。
“回长安之后,我去你府上。”
房青君的呼吸停了一拍。
“正式跟房相提亲。”
风很大,但这几个字每一个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眶热了。
从润州到汴州,从太湖的乌篷船到官渡的河滩,从那支沉香木簪到这把沉香木梳。
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可她没哭。
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得很重,下巴都快碰到锁骨了。
“好。”
就一个字。
嗓子发紧,多说一个字怕控不住。
苏牧转过身,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能听见心跳声。
比平时快一些。
原来他也紧张。
“还剩几道菜没做完。”
苏牧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下来,闷的。
“但不急。”
“先把你安顿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房青君的手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料。
“我不怕跟着你跑。”
“我知道。”
苏牧收紧了胳膊。
“但我怕。”
房青君没再说话。
她把脸埋进去,闭上眼。
风从塔顶灌过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响。
可谁都没觉得冷。
塔底下。
李承乾和李泰站在阴影里,仰头往上看。
塔顶太高了,看不清人影,但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轮廓站在一起,后来并成了一个。
李泰鼻子哼了一声。
“先生偏心。”
他抱着胳膊,语气酸得能倒牙。
“出来这一趟,我挨饿受罚瘦了二十斤。”
“他倒好,带着嫂子风花雪月。”
李承乾没看他,目光还落在塔顶方向。
“先生找到了归宿。”
他拍了拍李泰的肩。
“我们也该回自己的战场了。”
李泰侧头看他。
月光底下,李承乾的侧脸跟一个月前完全不同。
少了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眉眼之间舒展开了,站在那里腰杆笔直,像棵扎了根的树。
李泰嘴上不说,心里服气。
这趟江南没白来。
“走吧。”
李承乾转身。
“明天赶路,早点歇着。”
李泰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塔顶。
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大概是在算回长安之后能吃上什么好东西。
两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
塔顶上,苏牧松开了房青君。
他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脸颊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走吧,下去了。”
“凉。”
房青君抬起脸,眼角还有点湿。
她没擦,就那么仰着头看他。
“苏牧。”
“嗯?”
“你要是敢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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