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叟身旁放着一只鱼篓。
竹编的,篓口用湿草绳扎着。篓子不小,目测能装二三十斤鱼。
苏牧往那边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听见了。
篓子里传出沉闷的水花声。
不是小鱼小虾扑腾的那种细碎动静,是大家伙在里面翻身、尾巴拍打篓壁发出的闷响。
力道很足。
李泰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赶上来,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他一抬头看见那只鱼篓,两只眼珠子跟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咽了口唾沫。
“先生,这老头篓子里有大货!”
李泰压着嗓子说,但那股子兴奋劲根本压不住。
他快走两步,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十两的官铸金锭,在冬天灰蒙蒙的光线下亮得扎眼。
苏牧的眉头皱了。
来不及拦了。
李泰已经大步冲到老叟面前,把金锭举到蓑衣斗笠跟前,财大气粗地开了腔。
“老丈!把你篓子里最大的鳜鱼卖给我,这锭金子够你吃一辈子了!”
声音在湖面上传出去老远,惊起一片芦苇荡里的水鸟,扑棱棱地飞了满天。
老叟没动。
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过了两三息,斗笠底下传出一个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的嗓子。
“滚。”
就一个字。
说完之后,老叟重新归于沉默,跟这片湖水和芦苇融成了一体。
李泰的脸涨得通红。
十两金子!这在大唐够买一个庄子了。整个润州城的渔民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个数。
他堂堂魏王,放下身段拿真金白银来买一条鱼,这老头连眼皮都不抬就让他滚?
“你——!”
李泰的怒气往上涌,正要发作。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攥住了他的后领。
苏牧把他往后拽了两步。
小兕子还骑在苏牧脖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泰,小嘴撅得老高,一脸的“你又闯祸了”。
“闭嘴。”
苏牧松开手,声音不高,但那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头让李泰后背一凉。
“别拿你那一套来侮辱真正的渔者。人家拿命在湖上钓鱼,你拿块金子往人家脸上砸,跟拿银票扇人巴掌有什么区别?”
李泰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他想反驳,但苏牧的眼神让他把所有的话全咽了回去。
那个眼神不凶,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你,平静到你自己都觉得刚才干的事蠢得没边。
李承乾在后面没忍住,嘴角歪了一下。
苏牧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嘴角立马正了。
苏牧把小兕子从脖子上摘下来,交给身后的房青君。房青君接过小丫头,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她太懂他了,这种时候不需要多嘴。
苏牧理了理衣衫。
没什么好理的,粗布长衫本来就皱巴巴的。但这个动作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对面那个人看的。
他走到老叟身旁三尺远的地方。
站住。
没开口,没行礼,没自报家门。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湖面的浮标上。
浮标是用鹅毛管做的,削得很细,立在水面上几乎看不出来。鱼线极细,目测是用蚕丝搓的,比寻常渔线细了至少一半。
苏牧的目光顺着鱼线往水里看。
水很清,能看见浅处的碎石和水草。
鱼线没入深水区之后就看不见了,但从浮标的倾斜角度判断,铅坠大概沉到了两丈左右的深度。
两丈。
冬天的太湖表层水温低,鱼群会往深水区沉。
但鳜鱼是伏击型猎手,喜欢藏在水底的乱石堆里守株待兔。两丈的深度,配合西山岛西麓的地形,这片水域底下应该有一片沉积了多年的乱石带。
苏牧没说话,就这么看着浮标。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身后的李泰急得直搓手,好几次想开口都被李承乾一把捂住了嘴。小兕子趴在房青君肩头,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自家锅锅跟那个老爷爷大眼瞪小眼。
不对,老爷爷根本没睁眼。
苏牧就这么站着。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钉在水面那根鹅毛管浮标上,一动没动。
湖风从芦苇荡里钻出来,卷着水腥气扑到脸上,冻得鼻尖发红。他没躲,甚至连衣领都没拢。
老叟也没动。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尺的距离。
一坐一立。
安静得跟太湖里两块长了青苔的礁石没什么分别。
身后的李泰已经急得在原地转圈了。
他嘴巴张了三次,都被李承乾死死攥住胳膊拽了回去。
小兕子趴在房青君怀里。
眨巴着大眼睛看了半天,忽然凑到房青君耳朵边,用那种自以为很小声、其实全场都听得见的音量嘀咕了一嘴。
“青君姐姐,锅锅是不是睡着了呀?”
房青君轻轻捂住她的嘴,摇了摇头。
突然,浮标沉了一下。
极轻微的幅度,寻常人根本注意不到,但苏牧看见了。
“老丈。”
他终于出声了。
嗓音被湖风裹着,不急不缓地飘过去。
“您这竿下的位置,挑得极妙。”
老叟斗笠底下的脸纹丝没动。
苏牧蹲下来,伸手拨开脚边的水草,露出水底参差不齐的碎石。
“西山岛西麓这片水域,水流从北面绕岛过来打了个回旋。正好在这块大青石下方形成一个洄水湾。
洄水处水温比周围高上两分左右。冬天鱼群趋温,这是天然的聚鱼窝。”
第402章 :投石问路
老叟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苏牧抬起手指,点了点鱼线没入水面的那个位置。
“而且您选的钓点偏离洄水中心大概两尺。不在正中,卡在洄流和静水交界的那条线上。
鳜鱼是伏击猎手,不会待在水流最急的地方。它喜欢蹲在流水边缘,等食物被水流冲过来。
您这根线下去的角度,刚好对准了鳜鱼最爱藏身的乱石缝。”
斗笠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
苏牧没停。
“至于饵料。”
他凑近鱼篓旁边那个拳头大的陶罐,鼻翼翕动了两下。“捣碎的河虾,掺了太湖底泥,还加了一点烂掉的螺蛳肉。
腥味不散,专沉水底。引的是趴在石缝里不愿出来的底栖大鱼。”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
“用虾腥引鱼出洞,借洄水送饵入缝。在流水与静水的分界线上守株待兔,这套路数打了几十年吧?”
安静。
太湖的风都安静了。
老叟猛地抬头。
斗笠的帽檐扬起,露出底下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皮肤黑得跟老树皮似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瞳孔里精光暴射!
上下打量着苏牧,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
那目光凶得很,不是恶意的凶。是一个被人扒光了底裤的老江湖,既震惊又恼怒又兴奋的那种复杂劲儿。
“你。”
老叟的嗓子嘶哑得厉害,就像生了锈的铁片在磨。
“老夫在这太湖上钓了四十七年鱼。”
他的手指攥紧了竹竿,指节因为用力而鼓起青筋。
“来求鱼的人能排到润州城门口去。刺史来过,盐铁使来过,连扬州大都督府的长史都托人递过话。
没有一个,没有一个人看得出我选钓点的门道。”
他从青石上站起来。
个头不高,身板却硬得很,蓑衣底下的脊背挺得笔直。
“你倒好,站了一刻钟把我的底子全翻出来了。”
苏牧没接这话。
他只是看着老叟身旁那只鱼篓,眼神很平。
“老丈,我想要您篓子里的极品太湖大鳜鱼。”
老叟冷哼。
那股子被人看穿的恼怒劲还没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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