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语气比刚才对李泰说“滚”的时候缓和了不止一个档次。
“懂行是懂行。”
他两只手抱在胸前,歪着脑袋看苏牧。
“但懂鱼不代表配拿鱼,太湖边上的老渔民,论水性论鱼性,比你明白的多了去了。我也没卖给他们。”
“那您的规矩是什么?”
老叟转身从石屋的屋檐底下抽出一根竹竿。
那竹竿看一眼就知道是边角料。
竹节粗细不匀。
顶端劈了个岔子用草绳缠着,鱼线是最粗糙的麻线,歪歪扭扭地拴在竿尖上。
没有浮标,没有铅坠。
鱼钩是用铁丝窝的,形状歪得感人。
这玩意儿与其说是鱼竿,不如说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烧火棍绑了根绳子。
老叟把这根破竹竿往苏牧面前一杵。
“规矩没变过,你拿我这根备用竿,在一炷香的时间里钓上一条一斤以上的鱼。不拘品种,鲫鱼也行,草鱼也行,只要超过一斤。”
他从蓑衣里掏出一截短香和火折子,点燃插在青石的缝隙里。
“钓上来了,我篓子里的鳜鱼双手奉上。钓不上来。”
他抬起下巴朝来路努了努嘴。
“立刻走人,以后别再踏上西山岛半步。”
李承乾一看那根破竹竿,脸色就绿了!
他这些天跟着苏牧见识了不少门道,眼力涨了好几截。
就这根竿子,连小孩子钓泥鳅都嫌寒碜。没浮标怎么看鱼讯?没铅坠怎么沉饵?鱼钩那个弯度,鱼咬上去都挂不住。
“先生,这老头摆明了故意刁难!拿这种破竹竿能钓上什么?”
李泰也急了,跨前一步,嗓门拔高三度。
“凭什么用你的破竿?我们自己带钓具来。公平竞争!”
老叟连看都没看这哥俩,目光直直盯着苏牧。
眼里有审视,有期待。
还有一层藏得很深的东西——寂寞!
一个在太湖上独自钓了四十七年鱼的老人,等了四十七年也没等到一个真正懂鱼的人坐在他对面。
苏牧把这层意思读了个透彻。
他伸手接过那根破竹竿。
入手的触感比看上去还要糟糕,竹节上全是裂纹,握着直扎手。麻线粗得跟拴牛绳差不多,鱼钩的铁丝已经生了一层浅锈。
苏牧翻转竹竿。
指尖捏住那个歪七扭八的鱼钩,拿到眼前端详了两息。
嘴角往上提了提。
“老丈。”
“嗯?”
“一言为定。”
......
苏牧接过那根破竹竿。
入手就知道分量不对。
竹节开裂,握着像攥了把生锈的锯子。麻线粗得离谱,捻一下手指都发涩。鱼钩更不用提,铁丝窝的,歪得像小孩捏的泥巴。
李泰在后面急得跳脚:“先生!这破烂玩意儿怎么......”
“安静。”
苏牧只吐了两个字。
他没急着往钩上挂饵,而是捏着鱼竿的握柄,闭上了眼睛。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裹着水腥气。
不是很急,但持续。
水面的波纹细碎,一层压着一层。靠近岸边的水草朝着东南方向轻微摆动,幅度很小,但方向一致。
湖底有暗流。
苏牧睁开眼,目光落在鱼线垂入水中的那个点。
没有浮标,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鱼线绷直的角度,水流传来的轻微震颤,还有指尖皮肤捕捉到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拉拽感。
水下的东西在动。
不是小鱼小虾,个头不小,而且很活跃。
“老丈。”
苏牧抬眼,“借点虾肉。”
老叟没吭声,下巴朝陶罐的方向点了点。
意思很明白:自己拿。
苏牧蹲下身,揭开陶罐盖子。一股浓重的腥气扑出来,底下是捣碎的河虾肉,混着太湖底泥和烂螺蛳。颜色发暗,卖相糟糕。
但就是这东西,钓出了四十七年的好鱼。
苏牧用指尖挑了一小团虾肉,没多取。
手指搓了搓,让腥味散开一些,然后捏在那个歪扭的鱼钩上。虾肉挂得松,稍一用力就会掉。
李承乾皱着眉,这钩连倒刺都没有,饵还挂得这么松。鱼咬上去随便一甩就能脱钩,这怎么钓?
苏牧没解释。
他站起来,右手握竿,左手虚托着竿身中段。姿势很稳,但看不出门道。
风又吹过来一波。
苏牧的手腕动了。
幅度极小,就是轻轻一抖。鱼竿的竿尖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带着那点虾肉和歪钩飞出去。
第403章 :上鱼!
没有抛投的动作,没有发力的过程。就是手腕一抖,东西就出去了。
鱼钩在空中飞出十几丈远,啪嗒一声轻响,落在一片水草边缘。落水的声音压得很低,惊不起半点水花。
“这什么抛投手法?”李泰眼睛瞪圆了。
李承乾没说话,但他攥紧了拳头。
他见过宫里那些老钓手甩竿,个个大开大合,鱼钩能飞出几十丈远。但苏牧这个动作,轻飘飘的,像在扔纸团。
可落点精准得吓人,正好卡在水草和明水的交界处,那是鱼最喜欢藏身的地方。
独钓叟的斗笠动了一下,帽檐抬起半寸,露出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牧的右手。
苏牧的姿势没变。
右手握竿,左手虚托,脊背挺得很直。眼睛盯着水面,但焦点不在任何具体的位置。
他在等。
等鱼线传来信号。
李泰急得直搓手:“先生,没鱼漂怎么看鱼咬没咬钩?”
“看手。”
苏牧吐了两个字。
“手?”
“鱼线绷紧的力道,水流的阻力,还有鱼嘴触碰饵料的震动。”
苏牧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全传到竿尖,再到手指。练到家了,比鱼漂还准。”
独钓叟的呼吸粗了。
四十七年。
他在太湖上钓了四十七年鱼,见过太多自称“手感派”的钓客。十个里头九个半是吹牛,剩下那半个,也不过是能勉强分辨咬钩的力度。
但眼前这个穿粗布衫的年轻人,说这话时的神态,不像在吹牛。
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时间过得很慢。
一炷香的短香插在石缝里,已经烧掉了三分之一。青烟袅袅,在湖风里拧成几股,很快散掉。
水面平静,浮标没有,鱼线看不见,什么动静都没有。
李泰开始原地踱步。
李承乾抱着胳膊,眉头越皱越紧。小兕子趴在房青君肩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只有苏牧和独钓叟,两个人像两尊雕像,一动不动。
短香烧到一半的时候。
苏牧的左手食指,轻轻叩了一下竿身。
就一下。
很轻,声音几乎听不见。
但他的眼睛亮了。
来了!
鱼线末端传来一股极细微的拉拽感,不是那种生猛的咬钩,而是试探性的、很轻的触碰。鱼嘴碰到虾肉,又松开,再碰,再松。
在试饵。
苏牧没动。
耐心。
独钓叟的斗笠完全抬了起来。
他盯着苏牧的侧脸,盯着他握竿的那只手。手指稳得像长在石头上,连皮肤的纹理都看不见颤动。
老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又过了十几息。
那股拉拽感突然消失了。
不是跑了,是放弃了。
鱼没上钩。
李泰“啧”了一声,满脸失望。
独钓叟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鱼试了几次饵不吃,钓客就急了,要么换饵,要么提竿。
结果就是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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