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他听懂了,而且懂得很透。
顶级的食材从来不是用钱买来的。
种地的老农舍不得把最好的稻米卖给出价最高的米商,养蜂的山民不愿意把头茬蜂蜜给不识货的贩子,猎户留着最肥的野鸡等一个真正会做菜的人来买。
这是手艺人对手艺人的尊重,也是苏牧一路走来最认同的道理。
“西山岛怎么走?”
陆师傅的眼睛亮了。
“从润州码头往南走水路,快船半日可到太湖北岸。沿北岸往西再走二十里,有个渡口叫鼋头渡,从那儿能雇到去西山岛的渔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陆某得提醒先生,独钓叟脾气古怪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去年中秋,苏州城最大的酒楼东家带着十个厨子组团去求鱼,说要当面做菜给他看,证明自己懂鱼。
独钓叟嫌他们吵,直接拿鱼竿把领头的那个抽下了水。”
李承乾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看了苏牧一眼。
苏牧靠在椅背上,表情淡得跟没听见差不多。
“用鱼竿抽人?”
第399章 :开眼界了
李承乾的牙咬了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一个钓鱼的,敢打朝廷命官、打酒楼东家,就不怕......”
话没说完,苏牧的目光横过来。
不重,但李承乾的后半截话自动卡在了嗓子眼里。这些天被苏牧收拾出来的条件反射,比他在东宫读了十年书的规矩还管用。
“你急什么。”
苏牧收回目光,语气平平的。
“别人拿金子砸人家,拿权势压人家,被打出来那是活该。你拿人家看不上的东西去换人家的宝贝,不挨打才怪。”
李承乾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再吭声。
苏牧站起身,冲陆师傅拱了拱手。
“多谢陆师傅指路。独钓叟那边,苏某亲自走一趟。”
陆师傅急忙跟着站起来。
“先生若不嫌弃,陆某可以安排一条快船!”
“不用。”
苏牧摆手,“我们自己的船就够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对了,陆师傅。太湖水温最低的月份是几月?”
陆师傅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两手一摊。
“陆某也不知道,刺史说腊月被驳了回来之后,我琢磨了三年,问遍了太湖周边的老渔民,答案众说纷纭。
有说正月的,有说二月的,谁也不敢打包票。”
苏牧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正月底到二月初,太湖属于浅水湖泊,水体的降温速度比深水湖慢一个月左右。
腊月的气温最低,但水温到达最低点要延迟四到六周。”
陆师傅呆住了。
苏牧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枇杷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小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树底下,正踮着脚尖够最低的那根枝杈,够不着,急得脸都红了。
滚滚趴在树根旁边,一脸事不关己。
苏牧走过去把小丫头抱起来,让她摘了两片大叶子。小兕子把叶子举过头顶,乐得直蹬腿。
“锅锅,我们明天去哪呀?”
“去太湖。”
苏牧把她放到滚滚背上,拍了拍熊猫的脑袋,“找一个钓鱼的老头。”
“钓鱼老爷爷?他厉害吗?”
苏牧想了想。
“应该挺有意思的。”
房青君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耳朵竖得高高的,把刚才后堂里的对话听了个齐全。
独钓叟。
不爱金银,不畏权贵,用鱼竿抽人。
她偏头看了看苏牧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两个人怕是对上了。
李承乾走在队伍最后面,揉着后脑勺,嘴里嘟嘟囔囔。
“用鱼竿抽人,他到底是钓鱼的还是打人的。”
李泰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大哥,你说先生去了会不会也被打?”
李承乾瞥了他一眼。
“先生要是被打了,那老头活不过第二天。”
“为什么?”
“因为先生会让他尝一口菜。”李承乾的表情很认真,“尝完之后,那老头会跪着求先生收下那条鱼。”
李泰想了想,觉得这话没毛病。
毕竟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
......
洛阳城。
长夏门外的官道上车水马龙。
这地方比太原府湿润多雨,空气里常年闷着脂粉混杂着水汽的闷香。
每逢这个时节,满城牡丹次第盛开。王公贵族和富商巨贾能把城里的客栈全包圆了。
苏世踩着破了个大洞的草鞋,逆着出城的人流往里挤。
他背着那个打了补丁的布包袱,一路上走了十五天。
从陕州一路啃冷面饼子扛过来,现在前胸贴着后背。胃里空得连酸水都吐不出。
顺着东市那片红砖墙往里拐两个街口。
一家门面阔气的酒楼横在面前。
金字黑底的大匾:“张家水席”。
门口迎客的跑堂搭着白毛巾,嗓门亮堂得隔街都能听清。里面人声鼎沸,食客划拳拼酒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这门槛高得连要饭的叫花子都不敢靠近。
苏世走过去。
跑堂上下打量这个衣服油腻发黑、草鞋破烂的少年。手刚抬起,想把人撵边上去。
“找张靠墙的空桌。”
苏世从兜里抓出七八颗碎银,拍在柜台上。
这是离开太原醉仙楼时,钱掌柜硬塞给他的盘缠。
跑堂的眼睛被银子晃出精光。
变脸极快,腰弯得挨着了地,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客官里边请!楼下散座满客,给您在过道边加个板凳凑合不?”
苏世点头。
他在油乎乎的板凳上坐定,把包裹卸下来,小心垫在脚边。那是他用命护着的玄铁菜刀。
“店里最拿手的菜上一个。”苏世抓起粗瓷茶壶倒水喝,“挑这洛阳城里名气最响的。”
“那您得尝尝牡丹燕菜!”
跑堂麻利地抹桌子,“您稍坐,这就送来。”
两炷香烧完的时间。
一端,海碗大小的青花瓷盆压在桌面上。
白汽腾跃,热浪顶在苏世下巴上。
颜色非常素,清澈见底的汤汁里,垫着一盘雪白晶莹的细长丝儿。在这堆白丝正中央,卧着一朵金黄粲然的牡丹。
这花做得精妙,是用熟蛋黄掺了极少的面粉压碎揉捏,用木片一片片雕出来的。
遇热水不散,栩栩如生。
但这唬不了内行。
蛋黄雕花是形,菜的根骨在下面那堆素白的丝儿上。
苏世没拿筷子,抓起特制的长细木勺,先撇了一勺高汤。
吹去热气入口。
胡椒的辛辣直冲鼻腔,转瞬被老黑醋的浑厚酸味压住。两种极其霸道的味道在舌面上打架,谁也不让谁。
底汤有东西。
他用舌尖在齿缝里打转,胶质粘口,鲜味直透喉管。
是用散养三年的老母鸡吊底,放了劈断去髓的猪棒骨,连熬至少六个时辰出肉香。
这种酸辣交织的浑厚底子,非常考验大厨平衡香料与食材本味的功底。
这是御品级别的高汤!
苏世放下勺子,抄起竹筷,夹起一撮汤料底下的白丝送入嘴里咀嚼。
牙齿上下咬合的那一刹那。
苏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滑溜,韧劲足,弹牙又不生硬!
咀嚼到末尾没有一丝杂絮断渣。
它吃起来完全具备深海燕窝才有的绵软与高级滞涩感。
但它是白萝卜。
最贱、最不值钱的白萝卜。
他在后厨待了这么久,对食材的了解已经远超常人。
白萝卜水分占比高得离谱!
炒制出水,煮炖就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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