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出来,冷水冲净浮沫。
砂锅已经在另一个灶眼上烧热了。
苏牧往砂锅底部铺了一层厚厚的老姜片,拍散的葱白打成结,码了七八个。
甲鱼块先下。
紧贴着砂锅底部码了一圈。
鸡块盖在上面。
苏牧从紫檀木箱里取出一只青瓷酒坛。坛封揭开的刹那,一股醇厚绵长的酒香喷了出来。
系统奖励的十五年陈花雕。
酒液呈琥珀色,倒进砂锅里的时候沿着鸡块和甲鱼块的缝隙往下渗,嗞嗞冒出细微的声响。
苏牧足足倒了大半坛。
清水补了三碗,没过食材两指宽。
盖盖。
大火催开,锅盖缝隙里喷出白汽,带着花雕酒的醇香和鸡肉的荤香。
苏牧等沸汽稳了,把灶膛里的柴火抽掉两根,压成最小的微火。
“两个时辰。”
他拍了拍手,对甲板上三双巴望的眼睛说,“谁也别掀锅盖。”
两个时辰。
对于蹲在砂锅旁边的李承乾和李泰来说,这两个时辰比两年还长。
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极轻,跟猫打呼噜差不多。但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的香味,随着时间推移一层一层地变。
前半个时辰,是花雕酒的醇香打底,带着姜葱的辛辣。
到了一个时辰的时候,鸡油的荤香开始冒头了。
浓郁、厚重,裹着谷物饲养出来的那股特有的粮食味。
一个半时辰。
甲鱼胶质的气息上来了。
跟鸡油的荤香不一样,这股味道是绵的、稠的、黏的,往鼻腔里一贴就化不开,拉丝一样的缠绵。
两种香气在锅盖上方交融到一起,催生出第三种全新的味道。
那是一加一远大于二的东西。
李泰的口水已经不受控制了,下巴上挂着亮晶晶的一道。
小兕子趴在砂锅旁边,鼻尖离锅盖只有三寸,嘴里念念有词。
“快熟快熟快熟……”
船舱里,房青君也闻到了。
她扶着门框走出来,被那股从未闻过的浓香撞了个满怀,脚步顿了一拍。
两个时辰到了。
苏牧走到砂锅前。
所有人屏住呼吸。
他伸手揭开锅盖。
蒸汽轰然涌出,砂锅口像刚开封的仙丹炉,白雾裹着金色的油光往四面八方扩散!
香味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浓到什么程度呢?
李承乾觉得自己的魂魄被人从天灵盖拽了出去。
甲板上所有人全部呆住了!
包括趴在凉棚底下假装不在乎的滚滚,黑豆眼瞬间睁圆,胖身子已经在往这边挪了。
砂锅里的汤呈现出深沉的金黄色,挂在锅壁上的胶质缓缓往下滑,拉出透明的丝。
鸡块炖到骨肉半脱离,皮面金黄油润。
甲鱼的裙边半沉在汤底,肥厚透亮,边缘卷着微微的褶皱,颤巍巍的!
苏牧拿白瓷大碗舀了第一碗。
他挑了一整条鸡腿。
筷子碰上去,骨肉应声分离。
又捞了一块最厚的裙边。
浇上两勺金汤。
端着碗,走向船头。
房青君站在那里,江风把她的发丝吹得乱七八糟。
苏牧把碗递过去。
“喝汤,补身子。别站着吹风,进去吃。”
房青君双手接过碗。
碗壁滚烫,她没撒手。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耳朵尖红得发亮。
“谢谢先生。”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她捧着碗转身进了船舱,走路的姿势明显比出来的时候轻快了三分。
第392章 :分别,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
甲板上。
李泰的眼珠子从房青君身上转回砂锅,喉结滚了两趟。
李承乾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两人同时看向苏牧。
苏牧靠在船舷上,拿下巴朝砂锅方向点了一下。
“吃吧。”
两个字还没落地。
李泰两百斤的身板弹射而出,速度快得不像胖子!李承乾同时起步,两人的筷子几乎在同一瞬间插进砂锅里。
筷子撞筷子。
当!
“那块裙边是我的!”
“你瞎啊?我筷子先到的!”
两双筷子绞在一起,夹着同一块裙边在汤里拔河。金黄色的汤汁溅出来,淋了两人一手。
小兕子端着她的专属小碗,蹲在一边看戏。
碗里是苏牧单独给她盛的,鸡腿肉撕成了细条,裙边切成了小块,温度也晾到了刚好入口的程度。
她咬了一口裙边。
眼睛瞬间亮了!
裙边在牙齿间几乎没有阻力。
咬下去是软的、滑的、弹的,胶原蛋白在舌面上化开,粘住了上颚和嘴唇,鲜美的汁水从每一个咀嚼的缝隙里往外渗。
那种鲜,不是咸鲜,是甘鲜。
甲鱼养了十年攒下来的精华,被两个时辰的微火慢慢逼了出来,和鸡油的醇厚融成了一体。
“好吃!好好好好好吃!”
小兕子的小短腿在甲板上蹬了两下,差点把碗颠翻。
李泰终于从砂锅里抢到了一块裙边。
送进嘴里。
嘴唇合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经历了三重变化。
先是瞪大眼睛。
然后闭上眼睛。
最后整个人往后仰了三寸,嘴巴停止了咀嚼。
那块裙边在口腔里自己化了。
不用嚼。
舌头轻轻一顶,胶质裹着汤汁在齿间铺开,满嘴都是稠得化不开的鲜甜。
鸡油的醇厚从底下翻上来,花雕酒的尾韵挂在喉咙里,吞咽之后久久不散。
“这……”
李泰的眼角湿了,两只肉手捧着碗开始发抖。
李承乾没空看他。
他从砂锅里捞了半只鸡架,筷子搭在鸡腿骨上轻轻一拨。
骨肉脱离。
连一根筋都没挂住。
鸡肉嫩到什么程度?入口就散了!
纤维被炖到彻底松化,却没有烂成渣,还保留着肌肉组织的层次感。
每一根纤维都吸饱了甲鱼胶质和花雕酒的精华,咬开之后,汤汁从肉的断面渗出来。
李承乾端起碗,把金黄色的汤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浓!稠!烫!鲜!
四个字从胃里冲上来,把他整个人从头顶暖到脚底板。
他想起自己在东宫那些年。
御厨们变着法子做山珍海味,鲍参翅肚流水一样端上来。他吃过的好东西比太原城的百姓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但没有一道菜,是这个味道。
不是食材的问题。
东宫的食材比这只老鳖和土鸡贵了何止百倍。
是火候。
是那两个时辰的微火慢炖,是揭盖前那最后一刻的等待,是苏牧蹲在案板前一刀一刀刮去粗皮时的耐心。
急不得。
催不得。
差一口气,差一盏茶,出来的东西就是两个世界。
他放下碗,怔怔地看着砂锅里翻涌的金色汤面。
治大国若烹小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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