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灵堂瞬间陷入一片幽暗,只有长明灯那如豆的火苗在阴风中疯狂跳动,将九具黑漆棺椁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宛如九座沉默的大山,死死压在活人的心头。
老太妃挥退了所有人。
此刻,这方天地,只剩下这对祖孙,以及九个亡魂。
老太妃没有立刻说话。
她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在龙头拐杖的顶端,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老眼,正一寸一寸地审视着萧尘。
从发丝到鞋尖,仿佛要将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小孙子,连皮带骨看个通透。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萧尘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但在他的脑海深处,那个属于“阎王”的战术思维沙盘正在疯狂运转。
【目标:萧秦氏。状态:极度疲惫、悲痛、孤注一掷。心率:每分钟110次(目测颈动脉跳动)。微表情分析:眼睑微垂,嘴角紧绷,这是在进行最后的评估与防御。她在赌,赌我这个唯一的筹码,究竟是废铁,还是利刃。】
“笃!”
龙头拐杖重重顿地,激起地面一层浮灰,打破了死寂。
“抬起头来!”老太妃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执掌王府数十年养出的煞气。
萧尘缓缓抬头,目光清明,不卑不亢。
“老身问你,”老太妃身子前倾,如同一头护食的老虎,“方才我当众逼你‘一肩挑九房’,这事……你怎么看?说实话!若敢有半句虚言,我宁可现在就打死你,也好过让你将来败光萧家的名声!”
杀气,扑面而来。
萧尘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向前迈了一步,直视着老人的眼睛,反问道:
“祖母,孙儿只想问一句,您……还信得过人心吗?”
老太妃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这一句话刺破了心防:“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这一招,很高明,也很残忍。”
萧尘的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带着一种手术刀般精准的冷酷:
“父兄战死,三十万镇北军群龙无首。如今的萧家,在朝廷眼里是心腹大患,在世家眼里是一块没了牙的肥肉!”
他伸出手指,指向门外,语速加快,字字诛心:
“八位嫂嫂,名为一家人,实则代表着八方庞大的势力!大嫂身后是兵部尚书,那是朝堂的喉舌;五嫂身后是江南首富,那是王府的钱袋子;七嫂身后甚至有异族血统,那是通往草原的钥匙……”
“如今大厦将倾,同仇敌忾能维持几日?一旦皇帝的圣旨下来,许以高官厚禄,用她们娘家的前程做要挟,或者干脆赐婚改嫁,试问——”
萧尘猛地逼近一步,眼神如电:
“又有几人能守得住这灵堂里的承诺?又有几家能抵挡住皇权的威逼利诱?一旦她们改嫁离开,带走的不仅是人,更是萧家最后的资源、人脉和军心!届时,镇北王府就真的成了一具空壳!”
“放肆!”老太妃勃然大怒,手中的拐杖狠狠砸在地上,青石板都崩裂开来,“她们都是我萧家的好媳妇,是英雄的遗孀!岂容你如此恶意揣测!”
“孙儿不是揣测,是敬畏人性!在生存与利益面前,忠诚,是极其昂贵的奢侈品。”
萧尘不退反进,迎着老太妃足以杀人的目光,声音陡然拔高,彻底撕开了那层遮羞布:
“所以,您才会逼我一肩挑九房!您不论伦理,不顾名节,甚至不在乎我会不会被天下人唾骂!”
“您这是要用‘联姻’这根最粗暴、最原始的绳索,将八位嫂嫂和她们背后的所有势力,都死死地锁在我萧家这条即将沉没的破船上!让她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刚才孙儿没有站出来,我想祖母哪怕是背负‘老糊涂’的骂名,也要把这桩婚事坐实了。因为只有这样,萧家……才有活路!”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孙儿,看着那张曾经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庞。
她以为自己藏得最深、最阴狠、甚至不敢在深夜里对自己承认的算计,竟然就这么被这个“书呆子”赤裸裸地剖开,血淋淋地摊在了阳光下!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先是极致的震惊,随即化为一股滔天的巨浪,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咯……咯咯……”
她紧紧攥着龙头拐杖,指节因太过用力而发白,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风箱般拉扯着。
良久。
她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颓然靠在了冰冷的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带着无尽的疲惫、绝望,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闭上了眼睛,两行压抑了太久的老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潸然而下。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战儿,你看到了吗?我们萧家或许还有希望……”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铁腕的老太君,只是一个刚刚失去了一个儿子八个孙子、苦苦支撑的可怜老人。
她不需要知道萧尘为什么突然变了。
在这个乱世,在这个吃人的朝堂和战场上,只有狼,才能活下去!只有魔鬼,才能对抗魔鬼!
她颤抖着手,伸进自己最贴身的衣襟里,摸索了许久。
随后,一枚通体乌黑、形状古朴的令牌被她取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金属,而是一块天降玄铁,通体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令牌表面布满了无数细小的划痕和暗红色的斑驳——那是几代镇北王的鲜血浸泡出来的颜色。
正面,只有一个用古篆雕刻的“萧”字,字迹边缘因常年摩挲而变得圆润光滑,却依旧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这,是萧家家主的信物。
更是镇北军三十万虎狼之师,唯一认同的帅令!
老太妃睁开眼,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双手捧着令牌,递向萧尘。
她的手在颤抖,因为这不仅是一块铁,这是萧家百年的荣耀,是九族上下的性命。
“这枚令牌,是你爷爷传给你父亲,你父亲本该传给你大哥的……”
老太妃的声音恢复了镇定,却多了一丝决绝:
“持此令,王府内库、财权、人事,皆由你一手执掌!镇北军中,凡我萧家门生故吏,见令如见帅!”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萧尘:
“你八个嫂嫂,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心高气傲。大媳妇刚烈,四媳妇暴躁,三媳妇深沉……我能用名节绑住她们的人,但能不能降服她们的心,能不能让她们心甘情愿为你所用,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萧尘看着那枚令牌,脑海中的沙盘瞬间构建出无数条基于这枚令牌的资源调配方案。
他伸出双手,掌心向上。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令牌的那一刻,老太妃的手却猛地一缩。
她死死地盯着萧尘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尘儿,我把萧家满门的荣耀,三十万将士的性命,还有你八位嫂嫂的未来,这副天底下最沉的担子,现在全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你,背得动吗?!”
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仿佛身后那九具棺椁里的亡魂,都在同时发问。
萧尘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那枚令牌。
冰冷!刺骨!沉重!
那股寒意瞬间顺着掌心钻入骨髓,仿佛能听到无数战马嘶鸣和刀剑撞击的声音。
萧尘的手指用力收紧,指节发白,将令牌死死攥在掌心,仿佛攥住了这乱世的咽喉。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不再有丝毫文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阎王”的绝对自信与霸道。
“祖母,请您看着。”
“从今日起,萧家之责,我一肩担之!三十万镇北军,我一力掌之!那八位嫂嫂……哪怕她们是天上的烈马,我也要将她们一一驯服!”
“百日之内,若不能将萧家拉出泥潭,若不能让那害我父兄之人血债血偿……”
萧尘转身,面向那九具漆黑的棺椁,声音如铁石撞击:
“我萧尘,提头来见!”
第5章 只有战死的萧家人,没有跪着的镇北军!
风雪愈发大了。
出了王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呼啸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一辆黑色的马车碾碎了地上的积雪,向着城北三十里的镇北军大营疾驰而去。
驾车的是大嫂柳含烟。
她换下了一身素白孝衣,穿上了一套暗红色的软甲,腰间悬着那柄名为“红袖”的长剑。虽然头上还缠着白绫,但那股子英姿飒爽的将门虎女气息,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只是此刻,她的脸色冷得像冰。
“吁——”
柳含烟猛地一勒缰绳,马车在一个雪坡上停下。
她回过头,隔着帘子,声音冷硬:“九弟,前面就是北大营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车帘掀开,萧尘那张略显苍白的脸露了出来。
他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甚至还捧着个暖手炉,怎么看怎么像个去踏雪寻梅的富家公子哥,跟这杀气腾腾的北境格格不入。
“大嫂觉得我不该去?”萧尘淡淡问道,顺手紧了紧领口。
这具身体真是太弱了,才吹了一会儿风,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回头得让二嫂给配几副猛药,不然这“阎王”还没发威,先冻死在半道上,那就成笑话了。
“不是不该去,是你不配去。”
柳含烟说话直来直去,像她的剑一样锋利,“北大营驻扎着镇北军最精锐的‘黑甲骑’和‘陷阵营’。那里的将领,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只服强者,只服英雄!”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如今主帅战死,军心必定大乱。那些骄兵悍将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你拿着祖母的令牌过去,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笑话。到时候受辱是小,丢了萧家的脸面是大!”
“大嫂说得对。”
萧尘点了点头,竟然没有反驳,反而很认可地说道,“我现在这副样子,确实像个笑话。”
柳含烟一愣,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但是,”萧尘话锋一转,那双原本有些慵懒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一道寒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大嫂,你信不信,有时候,杀人不用刀,驯兽……也不用鞭子。”
“大嫂,进营即可。”
萧尘放下了帘子,声音从车厢里传出。
柳含烟咬了咬牙,心中暗道: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既然你要去自取其辱,那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军营!
“驾!”
马鞭挥响,马车如离弦之箭,冲向了那座蛰伏在风雪中的钢铁巨兽。
……
镇北军北大营。
原本应该旌旗猎猎、号角连营的地方,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死一般的压抑之中。
营门口的哨塔上挂着白幡,巡逻的士兵们眼眶通红,手中的长戈虽然依旧握得死紧,但那股子精气神,却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主帅战死,少帅全灭。
这对于一支军队来说,就是天塌了。
“什么人!擅闯大营,格杀勿论!”
马车刚靠近辕门,十几把强弩瞬间抬起,冰冷的箭簇锁定了马车。
“是我!”
柳含烟立于车辕之上,手中马鞭一扬,厉声喝道。
“原来是少夫人……”
守门的什长认出了柳含烟,眼中闪过一丝敬意,但随即又变成了浓浓的悲愤,“少夫人,您回来得正好!将军们都在中军大帐等着呢!大家都说,朝廷要派个太监来夺权,兄弟们不服!我们要反出这鸟气的大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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