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忠烈之后,夺你皇位怎么了? 第163章

  第十二针。

  沈静姝的鼻孔里,缓缓流出两行殷红的鲜血。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擦了,任由鲜血滴落在自己的衣襟上。手指的触感已经完全消失,她完全是凭着多年刻在骨子里的行医本能,去寻找最后一个穴位的精准位置。

  最后一针。

  魂门穴。

  这根针最长,也最凶险。针尖必须从背部入皮,沿着经络斜插三寸七分,精准地停在距离心脏不到一指的位置。

  偏一毫,刺破心脉,人神共弃!

  沈静姝缓缓闭上眼。

  再一次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决绝之色。

  体内最后一丝真气,连同她作为医者的本源气血,全部被强行提到了指尖。

  落针。

  极轻微的入肉声。金针没入背部,只留下一截极短的针尾在空气中剧烈微颤。

  十三针,尽数到位。

  萧尘的身躯在这一刻剧烈抽搐了十几息,仿佛体内正在经历一场无形的灭世绞杀。

  随后,他渐渐安静了下来。后背那些狰狞发黑的血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势头褪色。毒素沿着十三根金针构建的通路,一寸一寸被强行逼退,最终被死死封印在丹田之中。

  但他依然没有睁眼。

  沈静姝,终于撑不住了。

  那口强提着的气一泄,她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床沿。右脸贴着冰凉的黑檀木床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泪水和鼻腔里流出的鲜血混在一起,淌到棉布上,和萧尘的血洇在了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

  “九弟……二嫂能做的……全做了。”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摇曳的烛火噼啪声彻底吞没。

  韩月静静地站在床头,一言不发。

  她低头看着萧尘。他静静地躺着,呼吸微弱到她必须把手指凑到他鼻尖,才能勉强感觉到一丝属于活人的温热。

  十三根金针插在他残破的后背上,在烛光里泛着幽冷的光芒。

  脉搏还在跳。

  但越来越慢,越来越轻,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停滞。

  韩月缓缓伸出那只沾满血污的手,轻轻盖在了萧尘那只攥紧破布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微弱却依然存在的脉动。

  那双永远冷静、锐利如刀的眼眸里,第一次,滑落了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萧尘冰冷的手背上。

  “九弟。”

  韩月终于开口了。

  韩月声音沙哑。这短短的两个字里透着一股偏执。

  韩月将沾着血污的脸颊缓缓的贴近萧尘的耳畔。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你若敢死……”

  韩月停顿了一下。她清冷的眸子瞬间冷了下来。

  “我便去底下找你,把你从阎王爷的判官笔下,硬生生强拽回来。”

  “你是阎王殿的统帅,这世上,除了你自己,谁也没有资格收你的命。连真正的阎王……也不行。”

第228章 胜战无声,满城风雪卫少帅

  一天。

  整整一天。

  萧尘躺在那张黑檀木大床上,毫无动静。若不是胸膛还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起伏,他苍白的面容几乎与死人无异。

  沈静姝的十三根金针已经在天亮前尽数拔出。

  此时,她靠在床边的圈椅上昏睡过去。这并非寻常的困倦,而是气血被抽空到极限后,身体强行切断了感知。她那张温婉的江南面庞,此刻煞白如纸。

  韩月走上前,将她轻轻抱起,移至隔壁厢房的床榻。

  沈静姝的身子极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韩月为她盖上锦被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了她的手背。

  冰凉彻骨。

  韩月的手指在半空停顿。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清冷眼眸里,划过一抹复杂的痛楚。

  她默然不语,只是将被角掖紧。随后伸出沾着血污的手,将沈静姝脸侧几缕被冷汗浸透的碎发,一点点别到耳后。动作轻柔缓慢,是她平日里绝不外露的温情。

  做完这些,她起身走出厢房,重新立在萧尘卧房的门外。

  从昨夜至今,整整十二个时辰,她未曾挪动半步。

  韩月背靠冰凉的门框,腰间的精钢短刃未曾离身。身上的玄铁甲也未卸下,干涸的血浆将内衬与肌肤紧紧粘结,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会扯动甲片缝隙间结痂的皮肉,泛起阵阵撕裂的锐痛。

  但她毫不在意。

  她如同一杆扎在风雪里的标枪,一尊镇守鬼门关的杀神。谁敢在此时踏上台阶半步,她腰间的短刃必会毫不犹豫地切开来人的喉咙。

  ——

  雁门关外。

  狂风裹挟着鹅毛大雪,企图掩盖大地的惨状,却怎么也压不住那冲天的血腥气。

  赵铁山率领的重装步兵,用最原始血腥的陌刀阵,将陷入泥沼的敌军中军绞成满地碎肉。而雷烈、柳含烟、李虎则率领骑兵残部,如疯狗般一路衔尾追杀了四十余里。

  冻土被滚烫的鲜血反复浇灌、融化、再冻结,化作一片望不到头的暗红冰原。残肢断臂、破旗碎甲,铺满荒野。

  直到地平线尽头再也寻不见一个站立的黑狼部族人,赵铁山才拄着战刀,嘶哑着嗓子下令鸣金。

  左翼战场,柳含烟一袭银甲早已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她手中的红袖剑滴着浓稠血浆,冷酷地指挥部下清理战场。那些在血泊中哀嚎求饶的蛮兵,被她一剑封喉。今日,不需要俘虏。

  右翼,雷烈庞大的身躯布满暗红血污,残存的玄铁甲叶在风雪中碰撞作响。他全身上下寻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左脸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肉外翻。当他拖着疲惫的身躯,率领右翼残部走到雁门关城门时,一个小校红着眼眶跌跌撞撞跑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雷统领……少帅……还没醒。”

  雷烈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如遭重锤击胸。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小校,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那双铜铃般的眼珠里,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瞬间吞噬了眼白。

  下一刻,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凄厉咆哮。

  “砰!”雷烈丢下断刀,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青砖上,指骨瞬间破皮流血,在墙面印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印。他双手撑着冰冷的城墙,额头重重抵在粗糙的砖石上。宽阔的肩膀剧烈耸动,滚烫的血泪混着脸上的泥水,一滴一滴砸在冻土上。

  阵斩敌军左贤王!屠灭两名草原宗师!斩首数万,踏平敌营!

  这是一场足以载入大夏史册的泼天大捷!若在以往,此刻的雁门关早应有震破云霄的欢呼,有烧穿喉咙的烈酒,有全城百姓夹道相迎的狂欢。

  可现在,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大夏男儿,拖着残破的战刀,牵着疲惫的战马,缓缓涌入城门。

  没有发出半分喧哗。

  街道两旁闻讯赶来的百姓,手里端着热腾腾的馒头和米酒,本欲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可当他们看清这群浴血将士的面容时,所有的声音全卡在了喉咙里。

  没有一个将士脸上有胜利的喜悦。那些铁血汉子,此刻皆低垂着头,眼眶通红。将士们紧紧勒着缰绳,不断轻抚着战马的脖颈安抚,不让它们发出嘶鸣,连马蹄起落的节奏都被刻意压得沉重而迟缓,生怕惊扰了风雪中的那一抹寂静。

  满城百姓看着这一幕,纷纷红了眼眶。他们默默放下酒肉,退至街道两侧,双手合十,无声地朝镇北王府的方向祈祷。

  赵铁山站在城门洞内,看着一队队将士无声走过。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皱纹堆叠,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按大夏军规,主帅坐镇城门,大军凯旋,全军需齐呼三遍“大夏万胜”以振军威。但今日,赵铁山的喉咙像塞了刀片,发不出一点声音。那个本该接受全军朝拜的人,正满身是血地躺在床榻上,在鬼门关前挣扎。

  直到最后一队步卒入城,赵铁山才缓缓转身。他把副将叫到跟前,用沙哑得可怕的声音,将城防巡防的事务一桩桩交代清楚。

  安排妥当后,军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看着他手臂上还在渗血的翻卷创口,欲上前包扎。

  “滚开。”赵铁山赤红着老眼,一把推开军医。

  他没有上马,也没有回西大营。漫天风雪顺着城墙根倒灌,吹得他破损的玄铁甲叶哗啦作响。他拖着沉重如铅的步伐,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步走向镇北王府所在的长街。

  风雪中,这位威震北境的老将没有去敲王府的大门。他走到门外,默默转身,背对王府,面向长街。

  “砰!”

  他双腿重重踏开,双手交叠,将那柄跟了他四十年的老战刀稳稳拄在身前。这位统帅数万兵马的统领,就这般笔直地立在风雪交加的街头,替那个重伤垂死的少年站起了岗。

  “今天这一仗,是少帅拿命换来的。”赵铁山没有回头,声音透着压抑到极点的血泪,字字句句皆是从牙缝里挤出,“少帅不睁眼,老子就不卸甲!少帅什么时候醒,我什么时候回去!”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声在身后响起。李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这个平日在东大营最圆滑谨慎的中年将领,此刻红着眼眶,咬紧牙关,脸颊肌肉因用力而微微抽搐。

  他毫不犹豫地解下佩刀,狠狠拄在地上,与赵铁山的战刀交叉。

  “算我一个。”李虎声音嘶哑。

  紧接着,“当啷”“当啷”的声音在长街上接连响起。数百名刚从战场退下的百夫长、千夫长,无需任何军令,皆自发走到长街上。他们拔出战刀,拄在雪地里,像一尊尊沉默的铁塔,将镇北王府外围护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清楚,他不醒,这北境的天,就还是黑的。

第229章 魂归北大营:七百面具一抔土

  北大营校场。

  那堵黑石高墙还立在那儿,墙根底下散落着昨夜出征前摔碎的黑陶酒碗碎片。

  碎片上沾着结了冰的酒渍,混着冻土的泥浆,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但风从黑石墙头刮过来的时候,偶尔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那股味道钻进鼻腔,瞬间就把人拽回了昨夜出征前的那个晚上。

  阎王殿剩下的人,全在这儿。

  活着回来的,不到九百。

  出去的时候,一千六百。

  他们坐在校场的冻土上,谁也不说话。有人解下了青铜鬼面具,露出一张张年轻的、满是血污和泪痕的脸。

  有人还戴着,面具下面传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还有人既没摘面具也没哭,只是呆呆地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的肩甲上堆了薄薄一层,他也不拍。

  校场中央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七百多副青铜鬼面具。

  那是活着回来的弟兄们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有的完好无损,有的碎了半边,有的被战斧劈出一道深深的凹痕,凹痕里卡着干涸的黑血和碎骨渣子。

  每一副面具下面都压着一小把冻土——是从战场上抓回来的。不一定是兄弟倒下的那个位置,但一定是他们拼过命的那片地。

  人没能带回来。

  尸体要么碎得不成样子,要么压在几层马尸和铁盾底下,根本掏不出来。

  那就把他们脚下的土带回来。

  这是出发前张虎跟弟兄们说的:“要是谁回不来了,活着的就替他抓把土,带回北大营。咱就算埋不了全尸,也得让他闻闻家的味儿。”

  说这话的时候,张虎蹲在篝火旁边,一边拿块破布擦他那把崩了口的精钢战刀,一边满不在乎地笑。

  旁边有个新兵小声说“虎哥别说这种话”,张虎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骂道:“怕个球!老子命硬得很,阎王爷都嫌老子臭,不收!”

  那个新兵,现在坐在面具阵列的最前面。

  看着不到二十岁。怀里抱着一柄崩了口的精钢战刀。那不是他的刀。

  是张虎的。

  他是在盾阵豁口的尸堆里找到的。那个豁口的尸体堆了三层,最底下那层已经被铁盾和马蹄碾得分不清人形了——断手连着半截肩膀,碎甲陷进烂肉里,揭都揭不开。

  他翻了整整一个时辰,手套磨烂了,指甲翻了两根,拎出来的每一具残躯都烂得不成样子,根本认不出谁是谁。

  最后,他只找到了这把刀。

  刀柄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虎哥”。

  那是张虎有天晚上喝多了,非要在刀柄上刻自己的名。结果手抖刻歪了,“虎”字右边多拐了一笔,看着像个“虎爷”。

  弟兄们笑了他半个月,张虎不服气,红着脸嚷嚷说“爷就是爷,怎么了”。

  那时候校场上的篝火烧得正旺,一堆人围在火边喝酒吹牛。张虎拿刀柄到处给人看,得意得像个孩子。

  年轻士兵低着头,把刀抱得死紧。肩膀一抖一抖的。嘴唇在动,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凑近了才能听清那几个破碎的字:

  “虎哥说过……回来请我喝酒的……”

  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拍了两下,手就僵在那儿了。